“哦?”
“鲤公子可记得鹿柴前院的菩提树?”
“记得。”
“那是沈爷亲手为夫人所栽。田夫人信佛,沈爷为此,特意亲自重新设计了庭院,差人天南地北带回佛教植物,与夫人一同种下。”沈鲤回想,玉兰、黄姜、文殊兰、菩提……没记错的话,凑起来便是佛家‘五树六花’了,一时了然,听引章接着道:“公子你不知,沈爷待夫人,真是有目共睹的用心。最初七年,夫人没有子嗣,家里人都劝沈爷纳妾,沈爷非但不肯,还加倍维护夫人。若不是夫人亲自挑了殷姑娘进门,沈爷大概现在都还没有子嗣吧。”
明明如此温情脉脉的故事,却听得沈鲤阵阵心酸。行走一段距离了,沈府造景用心,可谓移步换景,忽见一栋楼宇格外贵气,沈鲤问道:“那座座院子轩昂壮丽,与别处不同,可是谁在居住?”
“噢,这一栋是二爷的屋子。”
二爷便是沈超,这更让沈鲤疑惑了,遂问道:“二爷平日举止低调,自家居所怎修的如此气派?”
“哈哈,鲤公子真是心细。二爷这屋气派,还是拜李夫人所赐。鲤公子可听过‘姑苏李家’?”见沈鲤摇头,玉漱继续道:“公子今后长留苏州,这点可要格外了。姑苏四家:沈、李、田、庄,这便是姑苏一带最为煊赫的四个家族了。而李夫人,便是出自姑苏李家。与其他三家不同,李家以经商为业,且是皇商,富可敌国。所以与李家订婚的时候,大老爷生怕寒碜了李家小姐,就把屋子前后修整了一遍,便有了今日气派。”
沈鲤咀嚼片刻,又问:“大家族都是各家联姻,方才我用餐的时候,却不见有夫人姓庄,这个庄家……可有夫人在沈家?”
玉漱神情狡黠,道:“你见过的,猜猜看?”见沈鲤思索得皱起眉头,才笑道“庄家的夫人就是现在沈家最大的庄家,你懂了吧。”
原来是老祖母,沈鲤一时莞尔,联想到迄今所见楼阁,叹道:“难为沈爷,地位显贵,居所却是沈府最朴素的。”
“沈爷向来不在意排场,为人谦和,这最该归功于沈夫人的栽培。”
“哦?”
“对了,沈夫人并非出身世家,姓戚,比不得腰缠万贯的富家小姐,生性节俭。而沈爷作为嫡长子,家里长辈最宝贝他,尤其老祖母,公子刚刚应该有所领略。沈夫人生怕宠坏沈爷,因而家教格外严格。我打小服侍沈爷,常见沈爷因为淘气而挨沈夫人责罚。严师出高徒,没有沈夫人,就没有沈爷今日的脾性。”
兰豆听着,竟然动情,道:“提起沈夫人……身边丫头小厮,没有不念她好的。夫人虽然对沈爷格外严厉,但对我们这些下人,却十分照顾。我爹爹去世,没钱下葬,还是沈夫人替我出的……”
气氛一时低沉。
突然听得几声娃娃笑闹,循声而望,见不远处的石拱桥上,一大一小两个粉裙姑娘正在打闹,大的那个有些眼熟,走近看清了脸,沈鲤认出来是刚才饭桌上就已见面的人,唤道:“落月姑娘。”
听闻呼唤,两位姑娘齐齐回头,沈落月才道一声‘鲤公子’,转眼又被小姑娘撕拉着衣摆牵制,沈落月回头道:“玉漱引章快帮忙,把小蛮抱开。”俩丫头闻言忙跑上去,抱开了哭闹的小女孩。
方才席上与沈落月打照面时,沈鲤就记得她一双乌溜溜圆眼,与亲哥哥沈越的高挑挺拔不同,沈落月不但眼睛圆溜溜,一张脸蛋圆溜溜,身上更是肌骨莹润,少女的饱满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嫌丰腴,减之一分则叹枯瘦,虽为姑娘,英气爽朗却堪比男儿,只听她铿锵道:“鲤公子不用跟我客气,今后直呼落月便可。”又揽过还在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命令道:“小蛮,快叫鲤哥哥。”
小姑娘扁着嘴,嘟嘟囔囔:“姑姑说话不算数,那我也不听姑姑的话。”
姑姑?
“这是沈爷闺女!”沈鲤叹道。小姑娘个头窜得太快,哪像五岁孩子,不过,个头跟了父亲,相貌却随母亲,不算出彩,但起码清秀。
沈落月回头对孩子道:“姑姑没出门怎么给你带糖果,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回头又向沈鲤解释,“吃饭的时候这丫头刚睡下,就没拉上她。”
“取名叫小蛮,也是挺有趣的。”沈鲤握握小姑娘手腕。
“小蛮是乳名,大名叫什么,自己跟哥哥说。”
小蛮仍旧扭捏,干脆背过身,抱住玉漱的腿,脸埋进人家裙摆之中。
“小蛮要吃糖是不?哥哥正好带了喔。”沈鲤温柔道。
闻言,小蛮转过脑袋,见几颗糖果托在这位鲤哥哥掌心,拈走糖果,才翻回身子,嗓音软糯,道:“我叫沈疏桐。”孩子心性单纯,区区几颗糖果就立刻忘掉方才的不开心,少男少女逗起一个小女孩,一时开心无比。
第19章 第 19 章
卯时,院里的鹩哥准时开嗓,引章挑开帘栊,见沈鲤已经衣着整洁,在榻边套着靴子,不禁心疼道:“鲤公子,昨儿亥时才回来,半夜起来还见你处理公文,这才一大早,又开始忙活了。”
“不要紧,习惯了。”为了尽快成为沈越臂膀,沈鲤主动揽过好些差事,加班加点完成。沈鲤清楚,沈越虽平日和气,可一旦涉及工作,绝无情面可言。
简单梳洗后用过饭,沈鲤将公文装入包裹,穿过夹道,去往沈越屋子。
鹿柴后院,田夫人跟丫鬟甘霖正在在花树下下拾捡掉落的玉兰,二人打过照面,沈鲤便进了偏房,远远就听得阵阵说话声,仔细分辨,原来是沈超。两兄弟相谈甚欢,沈鲤绕过屏风了,都没发现。“沈爷,二爷。”进了沈府,沈鲤不敢造次直呼沈超名姓,便随了丫鬟小厮叫起二爷。
一声招呼,沈越沈超看向来人,沈越招呼道:“这么早?!吃过了吗?”
“已经吃了,这是昨儿收回的税账,都核对过了。”
“说了不着急,两天内对完就好。放炕桌上吧。过来再吃些。”
“不了,我……我还有事,二位爷慢用。”放好包裹,沈鲤离开得有些狼狈。有些东西,似乎是早就注定了,自己不分日夜的努力,也终究不能成为能跟沈越那般亲密的人。
从前院出来,恰恰碰上前来请早安的沈疏桐生母,即沈越的妾室——殷氏。这位殷氏,生得一双上挑凤眼,与沈疏桐如出一辙的单眼皮,再加身材高挑,因而较一般女子多了几分凌厉之气,见了沈鲤,温和一笑,二人各自有事,便就此擦肩而过。
沈鲤直接前往沈老祖母居所‘云寿’。才踏进后院,就让一群丫头发现,叫了声‘鲤哥儿’,便簇拥上来,七手八脚翻腾沈鲤荷包口袋,沈鲤哭笑不得,忙道:“这次带的东西多,我得一一搜出来。”说罢,才从夹层掏出瓶瓶罐罐。
“呀!我的胭脂……”
“这是什么……哇,我的头花,鲤哥儿有心,还给包起来了!”
“我要的簪子呢?”……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老太太自初见后就就对沈鲤印象极好,让他有空就过来说话解闷,或许只是客气话,不料沈鲤当了真。除非出差,不然必定每日清早前来问安,不消一月,就与沈母及其近身丫头熟络。一次,翠袖随口拜托沈鲤出门捎一盒胭脂,两日后沈鲤竟亲自送过来了,且胭脂成色、质感均不错。至此,沈代购名气传开,越来越多丫鬟找上沈鲤,与沈鲤交好,丫头口中的‘鲤公子’也就变成了‘鲤哥儿’。
七七八八分派完毕,沈鲤才得以脱身进入室内。刚好赶上翠袖服侍老太太用早饭,沈鲤远远就喊了一声‘老祖母’,到跟前单膝下跪请安,老祖母托起沈鲤手臂,道:“乖孩子,快坐。”
沈鲤每回都来得早,请安的时候老太太往往正在用餐,沈母心疼沈鲤苦心,劝了几回‘再吃些吧’,得到的回复都是已经吃饱了,几次之后才省去这份客气。而沈鲤也非干站着,接过翠袖手中的活计,服侍起沈母。
此时的沈鲤一边给沈母剥着虾壳,一边悄悄给翠袖使了个眼色,翠袖会意,找了个托词便出房找红巾拿胭脂水粉去了。
沈母静默着进食,漱口擦嘴完毕,才打量起沈鲤。只见年轻人今日一袭丝白锦袍,以金丝封边,优雅中透着贵气,乌发全往后梳成一个髻,玉簪穿过,平添几分英武,可眼底一团黑晕还是暴露了疲惫,便道:“越儿工作起来就拼命,你别总顺着他,累了向他告个假,歇息歇息。”
沈鲤道:“老祖母放心,一两次而已。沈爷体谅下人,不会亏待我们的。”
老人点点头,又道:“今儿似乎来得比往日要早。”
沈鲤给老太太斟上茶,道:“中午就要动身跟沈爷去扬州,所以早早就起来了,先过来给老祖母您请个安,再回房收拾。”
一句话让沈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你总是这么有心!这回出去多少天?”
“算上来回脚程,估计一周吧。”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一阵喧嚷,帘栊被挑起,红巾翠袖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玩意,问沈鲤道:“鲤哥儿,你带的这什么九连环太费脑筋,我和翠袖还有老太太合力都没能解开。”
沈老太太接过九连环,摆弄起来,对沈鲤笑道:“虽然不能解开,但着实打发时间,我只解了几个,就觉得有规律在里面。”
沈鲤答道:“老祖母厉害,这个确实有规律,带过来的时候我在包裹里放的那张纸,就是提示。”
老人家吩咐红巾道:“快去取来。”不一会儿,红巾取过纸张,翠袖也围过来,四人头挨着头,一起看沈鲤解了几步,沈母童心大起,从沈鲤手中接过,尝试着摆弄几下,就爱不释手了。
沈越进屋,看到的就是自家奶奶跟小辈们围在一起不亦乐乎的场面。“什么这么好玩呢?”闻声,众人纷纷往门口望去,红巾跟翠袖赶忙散开,沈鲤也起身让出座位,老祖母又解开一环,才抬头看向沈越,道:“你小时候也玩过,不是稀奇东西。过来是叫鲤哥儿回去干活么?”
沈越道:“哪有,是来给老祖母请安的。”
沈鲤:“这倒提醒我了,今天要出远门,我先回去收拾行李。老祖母,回来再看您。”
老人家总算放下手中活计,拉着沈鲤道:“我的话,别太累着自己。”
沈鲤点点头,才退出内室。
回到水无月,引章已经在打点着沈鲤外出的包袱,而工作文件沈鲤向来亲力亲为,亲自到案上收拾,其中一张通行批示格外重要,沈鲤将其放置一边,整理好其他文件,才将批示拿回,发现竟挪不动,抬眼,一根手指按压其上。
来人一定不知道,虽然极少近身接触,但沈鲤却牢牢了这双手的样子。所以,沈鲤不必抬头,就脱口而出:“爷?”
作为一家之长,而立之年的沈越竟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沈鲤也百思不得其解,只静静等他发话。
“嫌日子还不够累是吗?”
?“怎么了……爷?”、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沈鲤着实不知沈越这唱的哪出,但沈鲤清楚,主子生气的时候,说啥都是错,便小心翼翼站起来准备挨骂。
恰好引章端茶水进屋,就听得沈越一声呵斥:“谁要你装乖,坐下!”、
引章自知不妙,悄声沏了茶,蹑手蹑脚送到案上,正要退出,沈越忽然问道:“昨晚他几时睡的。”
“鲤公子他……我三更起来……还见鲤公子在处理公文……”
接着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引章见沈越紧紧盯着沈鲤,应该没自己什么事,赶紧悄悄撤离。
人出去了,沈越才道:“带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帮沈爷干活……是不是昨晚的税账有差错?”沈鲤怯怯问道。
恰恰相反!
沈鲤走后,沈越翻看账目,抽查几条均无任何差错,字迹清秀,就连圈点也都赏心悦目。熬夜做账还有这种水准,沈鲤一片苦心孤诣难道看不出来?可沈越气的也正是这个!
看沈鲤连头也不敢抬恨不得缩成一团,沈越无名之火消了些许,口气稍微平缓,道:“来了府里,就是要你替我分担,做好这些,就已经没法挑你毛病了。你何苦累着自己去讨好别人?老祖母也就算了,连那群丫头,你也去巴结。”
其实,扪心自问,不想沈鲤累是一方面,但更自私的想法,是沈越不想看到,沈鲤围着自己以外的人转。这一点,沈越不但不可能说出口,就连承认,他都不愿意。这种奇怪的占有欲,怎么会是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