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手机给摔了。
不过，半个小时之后，他没有重复之前的步骤。
手机还躺在墙边的角落，男人站了起来，打开衣柜，翻出了衣柜里可怜吧的一套衣服——迦尔纳买的。忍着挑剔的心勉强穿上，他又从桌上摸到了迦尔纳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信封，信封里面全是纸币。
“我得出去散散心。”
面前没有别人，所以，他只是用傲慢的语气自言自语，没想说给谁听。
“难怪觉得哪里不对劲……整天待在这么一个小地方，差点就变成足不出户的废人了。”
英灵留下来的这一叠纸币，似乎是他这七天赚的所有工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埃迪数了数，金额加起来还不小。
唔，还挺能干啊。不过，那小子找的什么工作也不关他的事。
埃迪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目光在倒映出套着傻兮兮连帽衫的自己的镜面上微微停顿，终是不忍直视一般地把眼睛移开了。
现在，他要出去散步。
散完步，他要去把这傻得不能再傻的连帽衫给换掉。
换完衣服，他要寻找可以畅饮的酒吧，在那儿喝通宵的酒，把这一叠钱花完走人。
非常潇洒，非常完美，非常符合他埃迪的性格。
——十分钟后。
把手揣在裤兜里，漫不经心走在大路上的银发男人纵使目不斜视，眼里没有映入路人具体的身影，仍旧让人不自觉地退开几步，不敢跟他靠得太近。
这是常事，他已经习惯了。
目前还处于“散步”的步骤，但就事实而言，埃迪这所谓的“散步”，“散”得着实有些远了，离他们的住所至少有几公里远。
他站在门口，往天上望了一眼，确定了卢卡斯所在的大致位置，便直接空间转移了过来——怎么，他想去哪儿去哪儿，有意见么？
总而言之，埃迪现在就走在距离商业区中心很近的街道上。
早晨刚下了雨，虽然中途停了一会儿，过了正午，现在又飘起了细密的毛毛雨。路上的行人都撑起了伞，在由各色伞面聚成的屏障中，唯一没有打伞，身周还自带了一圈空白区域的男人显得尤其突兀。
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他都看见卢卡斯了。
埃迪的不带温度的视线穿过了密集的人群和碍事的伞，一边走，一边在道路的两侧慢慢悠悠地轻扫。
唔，散步。
结果散着散着就发现在外奔波的英灵在附近，抱着关怀英灵的念头，他就顺带过来看一眼。
终于，一眼扫向前方靠着商铺的那一面，有一抹白色在人群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找到了。
埃迪神色淡漠地走了过去，在那人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显露，变得越加完整清晰时，悠悠地开口：“迦尔纳，你在——”
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
孤零零坐在一家店铺门边的台阶上，白发英灵似是早有预料地抬起头，向御主所在的位置望了过来。
他也没打伞，头顶的那一点房檐刚好倾漏下许多水柱，雨水溅在脚前，洒落在他的腿上，看上去尤为单薄的身上。
而他的身边，则是一大筐经由雨水浇灌尤为娇艳的各个品种的鲜花。
“……”
“……”
揣着钱准备去吃喝玩乐的御主，就这样，在大街上，跟坐在街头承受风吹雨打的卖花小弟“偶遇”了。
御主的胸膛里，那一颗名为“良心”的东西，猝然间痛了一下。
第109章 第四十四章
“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不用问了。
整条街上唯二没有撑伞的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未被雨水模糊的视线汇聚在一个点上, 悄然下坠的雨点似是都在这一刹那停滞。
静止了瞬间, 然后再如释重负般地恢复流动，气氛也似是在这一变化中缓和了些许。只不过, 在停顿的期间, 无论是埃迪还是迦尔纳, 都没有机会开口交谈。
在埃迪过来之前, 就算这卖花小哥的摊位着实简陋, 也还是有两个女生举着伞，蹲着台阶前打量花篮里的花。
“这朵吗……这朵感觉也……”
“恩恩，好漂亮呀，再看看……”
嘴上小声说着，不过，话虽如此，她们其实是借着看花的名义，用偏移的视线悄悄地打量长得这般好看的卖花小哥。
不得不说, 英灵即使卖起花, 那相貌, 那气质, 也绝不会泯然众人，哪怕坐在台阶上溅了一身雨，他也是好看的。
少女们的心都要变成粉红色飘出来了, 花什么花雨什么雨全都不重要，她们就想多看几眼与下雨天最是相配的白发帅哥。
然而——许是在痴迷的过程中，冷不防察觉到一股巨大的危机从背后传来。
“……”
突然全身抖一抖，毛骨悚然。
“……啊啊啊！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挡路了！”
几分钟后，卖花小哥的两位预备顾客忽然就跳了起来，拿了花，却紧张得忘了付钱，抱着伞钻进密集的人群中，忙不迭地惊慌而逃。
哪里能叫“打扰”啊。
真正“打扰”了她们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踱步过来，像一座冰山似的站在少女们身后的男人才对。
好好地欣赏着卖花小哥，无意间回头，就看到后面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也难怪她们会被吓成那样。
“等……”
埃迪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岂料收到惊吓的女孩儿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就叫不住。
莫名其妙还停留在脸上，然后，再一看，迦尔纳还是在用很是茫然的表情抬头望着他。
英灵本来伸出去了一半的手心里空空如也，花给出去了，却一块钱都没有拿到。
有了这个前提，青年模样的英灵这无辜又迷茫的神色，似乎凭空增添的另一个含义。
猝不及防呆了一下的埃迪：“……”
默默把什么都没有的手心收了回来的迦尔纳：“……”
两人的这一回对视大约又持续了半分钟，迦尔纳倒表里如一，哪怕在这里看到了御主，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埃迪表面严肃，这一刻产生的心理活动却说不出有多丰富。
堪称五味具杂。
——什么啊，不就是吓走了你的两个顾客吗，小姑娘胆子也跟兔子一样，这又不能怪我。
——你这家伙，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难道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亏待了你……不，明明就是你自己要求的，还是不关我的事。
——没错，跟我无关。但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凄凉的角落坐着！连伞都不打！想凄惨给谁看！
堂堂英灵就算淋点雨也不会死，况且，比这更凄惨的处境他好像也有过，这点儿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但是，兴许就是因为做大哥的面子上过不去，埃迪冷硬如寒铁的心居然有点不舒服。
“走，换个事情做。”
他直接一言落定，话音虽淡，但皆透露着强硬。
从早到晚坐一天，光靠卖花七天挣这么大一笔钱，不管怎么想，迦尔纳都太不容易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人类史诗中的大英雄，沦落到街头淋雨卖花，也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弄得真像我在虐待你似的。起来了，花随便放哪儿，大不了我重操旧业，去当雇佣……”
一边说着，埃迪往前迈出了一步。
可是，这一步，迈得似乎有些不妙，他没把注意放在这上面，竟没能留神，一下踩进了台阶前的泥水坑里。
哗啦——
还在被珠连的雨水轻盈敲击的浑浊水面立时破碎，堆积起来还无处疏流的水花四溅，也就那么刚好。
污水全都溅到了英灵受坐姿影响没有被西裤盖住，露在皮鞋上方的袜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