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宝架上有很多珍宝,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块长一尺、宽一尺的黑琉璃,黑琉璃表面光滑,被侍女静心擦拭得不见一丝毛絮与指印。
天阙子颇为自豪的一件事就是用黑琉璃来代替铜镜的功效,不过后来有了西洋镜,这黑琉璃反而慢慢回到了百宝架上。
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每次走过这百宝架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瞥一眼这块黑琉璃。
刚才天阙子就做了这个他习惯性的动作,在他的大脑还没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回了头,就在他想要抬起步伐的时候,他的大脑突然接受到了刚才的信息。
天阙子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他缓缓转过了头,重新看向那块黑琉璃。
那块黑琉璃上依旧光洁,倒映着天阙子身后的金漆烛台上的烛光,有一种神秘的美丽。
“不,不可能……”天阙子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反驳什么,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块黑琉璃。
黑琉璃入手,依旧比想象中沉一些,也依旧有一种冰凉的触感,天阙子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倒映在黑琉璃里的影子,比平时模糊几分,但仍旧能看出的确是他年轻时的轮廓,和术房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
天阙子没有抬头,他也就没有看见那黑琉璃仍旧摆放在百宝架上,可能他感觉到了,所以他低着头抬着黑琉璃脚步有些浮的出了门,没有再去那面一人高的西洋镜前面看看他如今的风姿。
门口依旧是络绎不绝的人群,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行色匆匆,手里捧着洗漱用品,还有一些治外伤的药。
蛇姬远远的过来了,眉头微微皱着,身姿依旧如同弱柳扶风,好像正在和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要准备好的,路上不比在这儿,准备不齐全的话需要用到的时候挺麻烦的。”
这是要出远门?
天阙子愣了愣神,最近好像没有什么出门的事吧,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音来,蛇姬从他旁边走过,依旧认真的交代着那几个丫鬟。
天阙子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手微微松了松,那黑琉璃就落在了地上,没有破碎的声音,也没有黑琉璃碎成碎片的痕迹。
地上白茫茫一片,一根杂草都没有,天阙子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身后都有浅浅的脚印,唯独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天阙子的手微微发抖,他突然明白了韦沅之前的笑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韦沅那一指让他失去的是什么。
既然根源都已经消失,那么现在的他本就是虚无的。
“韦沅……”天阙子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非嗔非怒,似喜似悲,似乎将着两个字慢慢的在口齿间酝酿,然后从牙缝里挤出,表情淡淡的,好像已经僵硬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天阙子一个人独自站在人群中,大片大片的雪落了下来,可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也感受不到温暖。
天阙子往韦沅的帐篷走去,那是目前唯一能看见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要对韦沅说什么,但是他就是想过去看看。
韦沅和萧璟瑜与逸尘子站在一起,三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到高兴时候,远远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天阙子走近了些。
“咱们喊了老毕他们一起,干脆游历世界得了!”
逸尘子兴致勃勃的提议道,他这辈子还没像老毕他们一样四处游历过呢。
韦沅笑嘻嘻的应和了,从天阙子消失的那一刻,心上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砖好像突然间就消失了。
天阙子特意站到了韦沅面前,冷冷的看着这笑颜如花的女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情绪说出了一句话:“韦沅,你很好!很好!!”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韦沅对他这句话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一刻僵硬,其他人更是没有丝毫反应,手舞足蹈的逸尘子连头都不曾偏一下。
“沈恒那边我也安排人去照顾了,没什么大碍,只是太久未进食,可能需要好好休养一阵子。” “我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回去了,这破地方冷得慌,连根草都有不起……” 任凭天阙子在旁边从冷言冷语,到又跳又叫,甚至出手抓韦沅时,三人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天阙子的手从韦沅身上穿过,好像在虚无中消散了一秒,随即又聚拢在一起。
韦沅他们又在草原呆了十多天,沈恒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一群人就往回走了,曾经跟随天阙子的那些人也要随韦沅一起离开,想来是天阙子的因果起了作用。
队伍比来的时候长了许多,时间也用了更多,回到冀州的时候,看见任婷伸来要药的手,韦沅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年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任婷身边,云白色提花锦缎长衫,剑眉星眸挺鼻薄唇,还有那用羽冠束起的头发,怎么看怎么熟悉。
“这小子怎么来这儿了。”
逸尘子嘀咕一声,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的上前两步,背着手颇有长辈姿态的斜睨着洪逸珩,傲娇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不是该在扬州吗?”
听到扬州二字,韦沅就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扬州山门长老,那个穿越人员。
“我这次是按照山门的规矩,出来游历的,没想到竟在这儿又碰见了易老。”洪逸珩恭敬的拱拱手道,眉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分好看。
“你认识?”萧璟瑜拉了拉韦沅衣袖,低声问道,韦沅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太长时间了。
“之前在扬州术士会上看见过。”下意识的韦沅就开始解释,那时候萧璟瑜也在场,只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萧璟瑜想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想起来这么个人了。
“我后来去找易老时,你没有这么看我。”突然,萧璟瑜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好像还有些……委屈?
韦沅没忍住咳嗽起来,眼睛忍不住去看萧璟瑜,这是个什么意思?
“你想起来了?”韦沅立即脱口而出,看见萧璟瑜脸上表情微变。
这句话萧璟瑜不是第一次对她说,他们订婚之后又一次萧璟瑜突然说起南部哪个家族的儿子来,说完后也是这么悠悠的加了一句,当时把韦沅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韦沅继续问道,上一个问题从萧璟瑜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答案了。
“应该是你说我满头大汗的时候。”萧璟瑜想了想,“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醒来后发现那些是封闭的记忆,不是梦。”
“你等了我多久?”韦沅突然抬头问道,眼睛里有几丝复杂的情绪。
“忘了。”
萧璟瑜伸手想揉韦沅的头,伸到一半才意识到韦沅现在梳了发髻,转而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把这边安排好尽早回去吧,伯父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了。”
韦沅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父母为了能让她回去花了多少心血。 两人在这边独自说着话,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包括逸尘子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前两天好像还好好的,怎么这时候就这般亲密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向来觉得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逸尘子,在这时候不免有些沮丧,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没有见证到,说出去岂不是坏了自己名气!
洪逸珩微微顿了顿,走到韦沅面前拱手道:“姑娘好久不见,那天你离开后我一直在想那两句诗,越想越觉得是大家所做,不知道姑娘能不能说出全诗,让在下也能饱饱耳福。”
这个还有全诗?韦沅是不知道的,不过也没有顺着洪逸珩的话往上说,而是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两句本就是我随口听来的。”
“姑娘在何处听来?”洪逸珩似乎不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韦沅看着他突然有些紧张的模样,那明明是心中有了答案偏偏要来找自己确认的表情,不由抿了抿唇,抬眸似乎有些犹豫道:“这,这个……”
韦沅虽然话语犹豫,可是眼神却不自觉的往任婷那边扫,最后支支吾吾仍旧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洪逸珩随着韦沅的目光看见了任婷,嘴角若有若无的扬起了一丝笑意,嘴里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她肯定是过来的,结果还死不承认!”
萧璟瑜显然也听到了洪逸珩的话,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唇,和韦沅相视而笑,洪逸珩为什么出现在这儿的事已经不用猜了。
洪逸珩现在已经绕到了任婷旁边,嘴里翻来覆去的重复着那两句诗: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
任婷被他念得烦了,忍不住开口训斥:“你整天嘀嘀咕咕的念些什么?!”
洪逸珩大声的将这句诗念了一遍,好像很无辜的道:“我只是在想这两句到底该怎么搭罢了……”
任婷瞥了他两眼,并不理他,洪逸珩又开始念叨起来,而且还一直以任婷为中心转悠,惹得任婷一直翻白眼。
“我突然想起来……”任婷实在忍不住,终于装出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我以前好像听人念过完整的一首诗。”
洪逸珩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是吗?”
任婷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道:“当然,你听好了。”
“客舍休悲柳色新,东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
念完任婷还赶紧补充:“这个是我听来的啊,别跟我讨论什么字用得好不好,我不懂这些的。”
洪逸珩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玩味的念了两遍,这才慢慢的说:“其实我也不太懂,只是觉得前面应该还有两句才对。”
把这只烦人的苍蝇送走,任婷总算松了一口气,认真的开始给下面的人说整个完整的商业计划。
韦沅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要是她知道洪逸珩一岁就做出了鹅鹅鹅的话,刚才应该就明白洪逸珩的意图了,只是可惜,信息的不对等导致了任婷注定是不明白的那一个。
“你干嘛不直接问她?”看着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回来的洪逸珩,韦沅轻轻的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道。
“那你刚才干嘛要看她呢?”洪逸珩笑得像只狐狸,反而把皮球踢回给韦沅。
韦沅微微一愣,看着洪逸珩哼着小曲儿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吐出了几个字:我信了你的邪! 俗话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韦沅现在就很好的诠释了这句话,洪逸珩那种妖孽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哪里还需要试探!
“刚才那洪什么是不是从你这儿听来的诗?你干嘛不把前两句也告诉他,一直念叨让人心烦。”
安排好计划的任婷过来向韦沅抱怨道,眉眼间有几分对洪逸珩的嫌弃。
韦沅突然觉得心情大好,朝远远站着的洪逸珩投去了一个王之蔑视。
随后满脸懊恼的模样道:“都怪我只记得那两句了,前面的实在想不起来。”
任婷倒是不疑有他,点点头道:“还好我使劲想起来,要不然真的是要被烦死了。”
韦沅只笑不语,任婷摆了摆手,往洪逸珩相反的方向去了,她宁愿去听逸尘子说话!至少不会这么颠来倒去的重复!
洪逸珩看着任婷离开,又绕了过来,狐疑的看着韦沅:“你和她说什么了?”
“没有啊,”韦沅摊开了手,“我只是说我想不起来前两句了……”
就是不告诉你任婷讨厌唠叨,谁让你丫设计我!
洪逸珩总觉得韦沅的笑有点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好点了点头又踱步离开,站在马车旁看见任婷看过来就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
韦沅远远好像看见任婷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