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舞想了想,迟疑道“可是,那李未央并不相信我,我与她相处,她也是不冷不热,恐怕我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啊。”
蒋南明显不是这样想,他看了郭舞一眼,眼闪过一丝寒芒“小姐此言差矣,再聪明的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既然能够接近她,抓住有利时机,未必不能成事。”
郭舞听了,便起了三分兴致,美目流转道“那么照公所言,我该如何做呢”
蒋南的笑容慢慢变得冷凝,道“我听闻陈留公主出身宫廷,规矩大,脾气也不好,此事可是真的”
郭平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老太太这两年也是慈眉善目得很哪”只不过在他看来,对方全然都是伪善了。
其实陈留公主年轻时候坚拒任氏归府的事迹,的确很有名。蒋南笑了笑,道“一个人的秉性是不会变的,陈留公主出身高贵,绝不会喜欢这等龌龊的事情,她又很重视家族名声,你们当面透露给她知道,必定引起一场风波那就端看李未央是救还是不救了。”
郭舞怀疑道“救,是如何不救,又是如何”
蒋南唇畔含着一丝冷笑,道“若是她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赵月去死,那此事定然是真的。若她出手相助,哪怕只说一句话,这件事情定然为假,不过是一个圈套罢了。”他觉得自己对李未央已经是十分的了解,对方固然狡诈,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十分重视身边的人。若赵月真的犯了错,她自然觉得受到了背叛,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也就并不难猜了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神情,郭舞思虑片刻,率先道“好,就依公所言,我去试一试吧。”
三日后,郭舞带着一棵千年人参来到了齐国公府,见到了陈留公主,只说是父亲送给她的一片孝心,陈留公主虽然向来不喜欢这一对父女俩,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郭舞笑容和煦,又生得美貌,言谈之间也是十分亲热,便是陈留公主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赶人出去。
于是,郭舞便亲热地向公主说起了最近大都的趣事。陈留公主可有可无地听着,眼睛半眯着,仿佛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郭舞心暗自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突然说道“祖母,有一件事情,舞儿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陈留公主冷淡地道“若是不当讲,你就不用讲了。”
郭舞面上掠过一丝恼怒,心道你这个老太婆总是偏向亲生女,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偏心的如此厉害,且等我父亲得了爵位,如何收拾你她心头冷笑,口却慢慢地道“那一日,我去到嘉儿院,见她生气地责打赵月,不知祖母可知道此事吗”
陈留公主闻言,才微微睁开了双目,看着郭舞道“哦,有这种事么”
郭舞笑了笑,道“祖母,孙女何时骗过您呢难道我是那等无事生非的人吗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查证一二。”
陈留公主面上掠过一丝不悦,纵然郭嘉责打她的婢女,那又如何她慢慢地道“这事情毕竟是嘉儿内院之事,你一个外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郭舞委屈道“祖母,您多心了,我只是关心嘉儿,并无他意。再者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不告诉您,恐怕不妥吧”
陈留公主斜睨着她,道“既然如此,你就说吧。”
于是郭舞便详细地将那天看见的一切说了一遍,公主闻言,面色渐渐变得铁青,道“果有此事吗”若是此事是别人告诉她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是郭舞嘴巴里传出来的。
李未央即便真的设下苦肉计,一定不会告诉陈留公主,因为公主脾气急躁,性耿直,很容易会暴露的,而若此事是真的,为了替郭导隐瞒,对方还是会选择保持沉默。郭舞仔细查看陈留公主的面容,验证了心头的想法,看来公主果真不知道此事,那么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就看待会儿李未央的表现了她笑了笑道“事情是真是假,你把嘉儿叫来一问便知。”
陈留公主终于忍不住眉梢眼角的怒意,吩咐身边人道“去把嘉儿叫来,对了,还有郭导”
一旁的婢女忐忑地看了一眼公主,道“那夫人呢”这件事情,还是告诉夫人,才能有所缓和。
陈留公主冷冷道“都是她的女,一起叫来吧。”却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
郭舞心头掠过一阵喜悦,面上却是流露出担心的神情,不动声色。
很快,众人便都到齐了。李未央见郭舞在公主面前坐着,便已经知悉了一切,只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向着公主笑道“祖母叫嘉儿来,有何事吗”
陈留公主淡淡道“你且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的婢女。”平日里她见到李未央,都是十分欢喜的模样,今日难得沉下面孔,显然已经是十分不悦了。她这种表情,十分的端庄严肃,那公主的风范与往日里随和的样判若两人,叫人觉得心产生畏惧。
李未央略有迟疑,道“祖母说的是”
陈留公主道“便是你那从大历带过来的婢女,名叫赵月的。”
李未央看了郭舞一眼,面上似有薄怒,转而道“祖母,此事嘉儿自行处理便可。”
陈留公主道“此事事关郭家声誉,你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自行处置,还是交给我吧,好了,把人带上来吧。”她也有自己的顾虑,若是交给李未央,万一沾了血,反倒是脏了孙女儿的手。她这也是保护李未央,才会要亲自处理,当然,这也是给坐在那里的郭舞看的。
很快,便有人将满身是伤的赵月提了上来。郭舞见那赵月几日不见,却已经遍体鳞伤,心道郭嘉还真是狠心,真的将人打了一顿,的确不似造假。
陈留公主冷声问道“你和五少爷,可有苟且之事”
赵月面上发红,却是一字不言。见此情景,陈留公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心头更加恼怒,指着赵月道“直接打死吧。”
郭舞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她面无表情地坐着,毫无说情的意思。心道,我倒要看看,你真是无情,还是装的无情。
陈留公主身边都是从前宫的女官,惩罚人向来用的是宫里头的法。用那最韧的藤条在特殊的药水里久久浸过,其色深紫经久未褪,再打在人身上,那种疼痛仿佛一下侵入骨髓,较之寻常鞭不知道疼上多少倍。郭舞见到这个,不禁变色,她是听闻过这种藤条的厉害的,果真,不过打了几下,就见到一向坚强的赵月已经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平静的神情被一种扭曲狰狞的痛苦所替代,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软下身,蜷在地上不住地哆嗦发抖,一道道落下的藤影却越发密集
却见到帘一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扑倒在公主面前“祖母,你放了她吧,这件事情都是我风流无度,跟她无关啊”
郭夫人刚巧进门,看到这一幕,不禁恼怒道“平日里宠得你无法无天了,连你妹妹院里的人都敢动”
郭导的喉咙有一丝沙哑,咬牙道“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
陈留公主冷笑道“若是别家的丫头,自然随便那些世家弟玩笑可是赵月是你妹妹从大历带来的,你坏她的清誉,岂不是连你妹妹都一块儿拖下水了吗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郭家,岂不是说我们门风不正,连个丫头都教训不好”因此,陈留公主一把推开了他“好了,回头再跟你计较你还不快出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所谓的丢人现眼,自然是说郭舞还在。此事本来不该让她知道,正是因为她在,陈留公主才要狠下心肠处罚赵月,否则,一旦此事让郭舞传扬出去,只会让别人说郭家门风不正,连累了自己的孙女为了李未央,也要严厉处罚赵月
郭导却不肯走,他转了个圈,最终却抓住李未央道“赵月是你的婢女,她为你忠心耿耿,这我们都是看见的,如今却是犯了一点小错,你就不肯救她吗”
李未央毫不理会,言语之间不但不念及主仆之情,还颇有几分怪罪的意思“五哥,若不是你先招惹赵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你若是真心喜欢她,等你娶了妻,我将她送给你,未尝不可可你偏偏越过我,偷偷和她私会,是你不尊重我在先,现在还要让我救她,是故意嘲笑我么”
“你”郭导气得脸都抽搐变形,旁边的郭夫人忙将他手臂一拉,道“没有这么简单的事。这郭家是个什么地方,这是当着祖母的面儿你怎么说话呢”
郭导却丝毫不肯动,怒声道“嘉儿,平日五哥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不过要你一个丫头,你何至于这么生气,难道要闹出人命来吗”
李未央慢慢地道“你对她情深意重,只管救她就是了,何苦要来烦我”
郭导冷笑“我一直以为你心地善良,可如今你怎么说这种无情的话,只看在她对你这样尽心尽力,你也该救下她啊”
郭舞看着这一对兄妹剑拔弩张,面上似笑非笑,心底却对此事信了三分。
李未央不冷不热地道“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你为了一个婢女,却这样苦苦纠缠,当真不要脸面了吗”她美丽的面孔上,全无一丝体恤哀悯之情。
郭导愤怒道“她虽然是个奴才,可也是个人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是啊,她这个人,可是被你害成这样的”
郭导急得嘶哑着嗓叫道“你当真不救”
李未央完全没有动容,道“她先瞒着我,便已经是背弃了主。一个背弃主的婢女,我不会救再者,祖母要她死,我也没有法”
那边赵月强撑着身体,泪流满面道“奴婢算是明白了,多年来服侍小姐一场,竟然只得了这样的下场。小姐既然容忍别人这样欺凌我,倒不如当日直接打死我得了”
李未央看着满身是血的人,冷漠地道“赵月,你不要怪我冷酷无情,我的个性你是知道的,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护着身边的人,若非是你自己做错事,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呢我平日里对你,实在是太过宽容了。”
那边的藤条打得更加狠辣,赵月终于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郭导看在眼里,面上十分着急,仿佛真的要跟李未央彻底翻脸。
郭舞见到这种情况,终于轻轻一笑,把心放进肚里,吐气如兰地道“祖母,赵月年纪太轻,到底不懂事,犯了一点小错。这种事情在寻常豪门之家,也不是没有过啊您何必如此生气呢就像是嘉儿所说,若五哥真心喜欢,等他娶了妻,再将赵月开了脸,做个小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留公主面若寒霜,却是径自不语。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叹息道“母亲啊,这赵月毕竟跟随嘉儿多年,最得力不过了。从前还救过嘉儿,咱们断然没有打死人家的道理啊”
郭家虽然治家严谨,却十分仁慈,对待仆人更是宽和,从来不曾出过人命。若非赵月犯下此等过错,又丢脸丢到了郭舞的面前,陈留公主绝对不会如此严厉地处罚她。话说回来,这根本是只要李未央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如蒋南所说,李未央本质上是一个冷心、冷肺、冷情的人。她平日里对你很好,但你一旦背叛了她,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的。所以,她不求情,眼睁睁看着赵月死,这事情才是真的。
郭舞看在眼里,越发相信此事是真的,便小心劝说道“祖母,看在我的面上,放了赵月吧。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总不会把事情传出去的。只要我不说,外面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事情揭过,也就算了。”
就是在等你这句话陈留公主看了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舞儿求情,便放了她吧”
那些人终于停了手,赵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实在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李未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毫无动容。郭夫人道“把她抬下去养伤吧。”
李未央十分冷酷地道“这丫头既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了。你们谁要,便拿去吧。”言谈之间,仿佛赵月是一个物件,她再也不想看见了。
郭舞闻言,心道坏了,若是李未央真的不肯接受赵月,他们的计策也就没办法执行了啊。她赶紧道“嘉儿,这件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当行行好,原谅了她吧。你瞧,她伤成这个样,到谁的院里不是个死呢她跟着你,一路千辛万苦来到越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便是看在这一点,留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