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章琦云的细心照顾下, 小艾的身上有肉了，脸上的皮肤也白了, 头发也不再干枯发黄。章琦云不嫌麻烦，每天给她梳洋气的小辫子，又扎着蝴蝶结，身上穿的也是新买的衣服鞋袜，看着跟过去判若两人。那双眼睛也终于不再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的怯生生的了，偶尔还会泄露出一丝孩子的纯真明媚笑容。
为了照顾小艾, 章琦云找了个借口春节没有回家。实际上缘由嘛, 看着门把手每天必定有的一束野花，她拿了过来，嗅了一下, 也不知道大冬天的，他从哪里弄来这样新鲜的花。过了年, 她签订的支教合约就不剩几个月了。就让她现在自私一下，放纵一下。
她心情大好, 唇角挂着笑容, 把花插进瓶子里。正要叫小艾起床，一回身却被吓了一跳, 小艾坐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的看着她，有些渗人。
“小艾, 什么时候醒的？”章琦云走上前, 帮着她穿衣服, 一边纠正她的不良行为，“老师说过，不能这样子一动不动的看人，非常不礼貌。”
小艾没有接话，反而问了问题，“小章老师，你喜欢花吗？”
“喜欢呀，又香又美的，谁不喜欢呀。”章琦云顺口答着，没有细想其中深意。
小艾若有所思。
放寒假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张罗着杀年猪，吃漂汤。章琦云也正式闲了下来，在村子里四处转着，看本地的风土人情，体味着热闹的氛围。到了午饭时间，她发现一上午没见到小艾人了，连忙四处打听。
有孩子说看到小艾往村尾那边去了，她连忙叫上赛布跟着去找。村尾这地方，因为去年下大雨，泥石流垮塌掩埋了几户人家，便荒了下来。两个人边走边喊，找了一圈才听到一点微弱的声响，绕过坍塌的院墙，发现小艾被困在一棵三米高的枝干纠结的红梅树上。
赛布连忙上前把人抱下来，不知道这孩子在树上冻了多久，衣服鞋袜都被雪浸湿了，脚也肿了，手里面还捏着一枝怒放的红梅不放。章琦云又气又急，忍不住责怪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一个人出来玩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们找了好久，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小艾怯生生的把红梅递到她面前。她想起了早上的对话，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此花与彼花，暗含的情意不同。她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谢谢你，不过比起花来，老师更喜欢你健康安全，无病无灾。”
村里人庆祝新年的方式是长街宴和篝火晚会，空旷的野地里，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全村老小都聚在篝火旁。老人们谈天说笑，年轻人们对歌跳舞。章琦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只能躲在人堆里看热闹。赛布围着她转圈，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但那双眼睛暗含的情意却不需要依靠语言来传递。火光映衬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无法躲闪，只能借着喝酒的动作回避与他的眼神交流。酒是村里老人自酿的糯米酒，甜甜的，很顺口。到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小艾困得小脑袋都立不起来了，喝了酒的章琦云本身也脚步有些虚浮了。
赛布帮忙背起了睡着了的小艾，又扶着她，默默的往学校走去。月华如练，空气清冷，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天地间芒芒一片，似乎只有两个人依偎作伴一般。
回到宿舍，把小艾放到床上，章琦云小心翼翼的替她脱下鞋袜，又盖上被子，神情温柔动人。赛布看着她，无限的感慨，“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妈妈。”
她知道在这样的氛围下，这样的话她不能接，千言万语只克制着，“你该走了。”
赛布看着她神色冷静的拒绝他，眼神里却蕴含着挣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把她拥入怀里，声音苦痛压抑着，“不去想那么多，不要管理智与道德，只珍惜眼前！到老了以后，回忆起来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心动的时光，不好吗？”
“可是，我快走了。”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
章琦云的防线溃败了，同生共死以后，人更显脆弱了这，忍不住回抱住他。
当两人心意相通以后，很难去克制视线不与他接触，尤其是对方又一直出现在你四周。章琦云陷入无望的恋情中，理智告诉她不可以，情感却促使她更珍惜这最后的快乐时光。
小艾很快发现独属于她的小章老师变得很忙碌。明明周末放假却见不到她人，每天晚饭后也总会出去散步，一散就是几个小时才回来。
这一日早间，两个人在家里吃着早饭，小艾有些迟疑的询问她，“小章老师，你最近很忙吗？”
“没，没有。”章琦云被小艾这一问弄得有点心虚，下意识的否认，又发觉这样回复不妥，忙往回找补，“我，我只是跟村里的老人学剪窗花的手艺呢。对，剪窗花。”
小艾没有说什么，只眉头紧皱，神情分明不信，眼神黝黑深沉。沉浸在恋爱中的章琦云没有发现她神情中的不对劲。
吃过饭，章琦云顺□□代了，让小艾在家写作业，又心怀着喜悦出门了。当她和赛布在村尾废弃的老宅热情相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窗外尾随而来的娇小身影，以及那人脸上的阴狠表情。
赛布家出事了，一夜之间一楼的猪牛羊全部死了。赤脚医生来看了看，在未吃光的猪槽里发现没有吃完的断肠草。这草，叶子长得跟普通的野菜没什么区别，估计是赛布妈妈上了年纪，眼神不好，打猪草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混了进去。看着赛布妈妈急晕了过去，章琦云连忙扶住她。
祸事不断，这天夜里，赛布家的柴房无缘无故燃起火来。幸亏他阿大起夜，发现时，火还不算大，爷俩几盆水浇灭了，否则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事呢。章琦云一大早起床，看着小艾的鞋子，有些纳闷，这孩子白天去哪野了？怎么鞋子上有几个烧焦的洞呢。
一出门，就听到村里的传言说赛布家得罪了天神，被连降两场祸事。她自然不信，连忙跑到赛布家去看情况。赛布爷俩正在柴房里寻找着蛛丝马迹。赛布眼尖，在未烧完全的柴垛上发现了点点黑色粉末。他捻了一点，凑到鼻尖一闻，“阿大，是火*药！”
“有人故意放火？！”村长一惊，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谁这么大胆子？况且自己一家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呀。
村里有药火的人家不少，一时半会也查探不清，村长一家只能日夜提防着。赛布也忙碌着，连两个人的约会时间都缩短了。
进入四月，章琦云眼见得归期越来越短，不由得有些忧愁。赛布送她到家门口以后，她迟疑着，忍不住看向他，“我走了以后，会想你的。”
赛布沉默了半晌，问道，“什么时候走？”
“快了，下个月新老师下来我就该走了。”
两个人沉默着良久，才缓慢的接受这个事实。章琦云一推开门，小艾就站在门口，她被吓了一跳，又被离愁别绪所占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斥责她，“小艾，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能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吓人！”
“你要走？！”小艾没有理她，咄咄逼人的发问。
章琦云这些天一直在烦恼如何跟小艾说这个情况，现在被她听到了，就顺势点头承认了。
＂可是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小艾的声音尖利，有些歇斯底里的暴躁。
章琦云理解她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耐心的解释着，＂小艾，父母兄弟姐妹，老师都不能陪你一辈子的。你会慢慢长大，会认识更多的人，会恋爱，爱人会陪你一生。＂
＂我不管！你答应过的，不管老师还是恋人，我只要你一直陪我！＂小艾陷入了循环的魔怔中，她只想要有一个人长长久久的陪着她，只属于她，只看她，只爱她一人！
小艾的神情扭曲，章琦云却当她小孩子心性，把人先带回房间休息，还有一段时间，慢慢的再做思想工作吧。
只是章琦云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突然，早上出门的时候，迷迷瞪瞪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了，从楼梯上一直滚完了整个梯子，跌落到地上。她的腿有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仿佛隐隐约约看到楼梯上站着小艾的身影，唇角浮起诡异的笑容。
等她醒来，父母都守在身边，原来她的腿伤比较严重，连夜送到镇上，又转院到县城。柳校长联系了教育局的人，查到了她父母的联系方式。
现在她被父母连夜接回了家。
章妈妈一边照顾着女儿，一边描述着当时的情况，＂幸亏那个年轻的村民把 你背出来，否则你这腿指定瘸了。唉，你说这农村人长得还挺俊俏。那个送你上医院的小伙子叫什么布来着？懂礼貌，就是手粗脚大的，看着像干苦力的命。＂
章琦云听着母亲的絮叨，尤其是在她一口一个，＂村里人＂、＂干苦力的＂以后，紧紧的闭上双眼，决定把这一年的回忆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