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良久,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开启了院门。这个男人脸色有些苍白, 但精神很好, 尤其是一双厉眼,精光四射。他胸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 裙摆上有星星点点的深色污渍。见着小艾他神色和缓了许多,招呼了一声, “回来啦。”
小艾低低应了一声, 跟着进了门,却没有去正当休息的堂屋,而是去了西侧的他的工作室。对着一屋子诡异的画作她视而不见,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以后, 看着他缓慢但有序的收拾着工具。
终于,还是她沉不住气, 有些不耐烦的道,“我真的搞不懂, 你为什么非要把高大志哄来这里。现在警察都在怀疑高大志根本没有出旧城区,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处搜索。”
“我知道的, 你放心, 爸爸做事早就已经想好了退路。”那个中年男子抬头看了看女儿一脸倔强却又掩饰不住关心的脸庞, 微微一笑, 她很像她妈妈, 倔强又口是心非。
小艾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过五十岁出头, 两鬓已经染上了霜色。他是她的父亲, 她不曾多亲近,一开始是埋怨,现在则是有些生疏混合着近情情怯。
在18岁之前小艾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她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孤儿院中。但她又是孤儿中幸运的那一个,因为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好心的“长腿叔叔”在资助着她。直到某一天,这个长腿叔叔出现在她的眼前,告诉她,那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成年了。作为她的父亲,有责任告诉她一些关于她出身的一些成年往事。
她的名字叫小艾,父亲是张泽栋,母亲叫罗茜。她的家庭曾经是容城一个富足的中产家庭,父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母亲则是一名老师,夫妻二人鹣鲽情深。事情的变故发生在二十二年前,她三岁的时候。母亲与父亲因为生活琐事发生争吵,赌气连夜骑车回位于旧城区的娘家。路过彼时还叫帽儿胡同的地方,贪便利操近路,骑行进了这条人迹罕至的胡同。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人们发现胡同深处躺着一具遍布伤痕,浑身赤裸,死不瞑目的年轻女性的尸体,而凶手一直不曾被抓获。
有什么比得上得知自己身世的第一天,被告知母亲惨死还要让人惊悚的呢?有,那就是父亲接着告诉她,他已经手刃了部分仇人。小艾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该为母亲的惨死默哀,还是为父亲的胆大妄为而震惊。
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吓得退后几步。张泽栋并不逼迫她现在接受,事实上他告诉女儿这事并不希冀她会有什么动作行为。早在把她舍弃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他也绝了这辈子父女团圆和睦的戏码。事实上早在爱妻惨死的那一刻,他的生命里早已没了喜悦与爱,只剩下刻骨的仇恨。而他割舍父女亲情,抛弃女儿的举动只为了一个目的,复仇。向刽子手复仇,也像那些站高岸漠视的旁观者复仇。女儿在他身边会成为他的累赘同时也容易暴露连累她。
现在告诉女儿身世,只是因为女儿已经成年,她有权利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
根据父亲告知的事发时间,小艾去档案馆查阅了十五年前的报纸资料。果然,在本地报纸上她看到了比父亲描述惨烈百倍的事实。她的母亲身重二十七刀,被人先奸后杀,惨死在胡同深处。报纸上描述称血迹糊满了整个胡同,而刊登的照片更加直观。她妈妈躺在台阶下,右侧是长长的拖痕,从右侧第一家的门口延伸出来,大门上数个血淋淋的手掌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那个胡同并不是废弃的,前后左右四户人家当晚都有人居住。小艾绝不相信,以她妈妈170的身高体格不会发出一点反抗,更何况在其中一户人家的大门上有数个血手印,那就意味着,她妈妈在死前有挣扎有求救。而这四户人家装聋作哑,漠视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一墙之隔被残忍杀害。
她走访了案发现场,那里四户人家早已人去楼空。她想象着母亲当年的惨境,按照母亲当年最后被发现的姿态趟了下来,一转头正对着的是李翠兰家的门缝。母亲当年一定是透过这门缝发现了房里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扑向那扇大门。深陷绝望中的母亲看到一点点燃起的希望,最后那希望又化作绝望。
小艾不敢相信当母亲被人丛台阶上拖下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如死灰。这一瞬间她对于这四户人家的怨恨与那个杀人凶手同等。
走访完了现场,小艾去见了她父亲。张泽栋告诉她,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他就买下了隔壁胡同的一处院落,隐形化名的住了下来。父女俩再相见,从小艾愤怒的眼眸中,张泽栋看出来了,他女儿继承了他的性格,睚眦必报。
“这四户人家现在怎么样了?”小艾开口询问。
张泽栋展开了一幅案发现场地图,指着图上人家一一解说着。
“左侧第一家,是一个独居的老头,案发的时候应该50多岁。我其实没想杀他的,你妈妈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盖了一床被子,是他从家里拿出来的。是他自己熬不住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自杀了。”
“左侧第二家,孙友善一家,以为连夜搬家就万事大吉了?呵,做梦!”张泽栋冷笑一声,“他老婆案发第四年,意外落水死了。孙友善染上毒*瘾,在家吸*毒,我帮他注射过量解脱了。”
“右侧第二家嘛,赵永利夫妻俩我还没想好怎么弄。不过不着急,在彻底收拾完这些人之前我会小心再小心的。”他的脸在暗夜里有些扭曲变形。
“那右侧第一家呢?”对着这最接近案发现场,甚至有可能目击案发过程的一家,想必她父亲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他狞笑着道,“李翠兰这家,当然要放到后面来。”
“不,还有那个罪犯!你有眉目吗?”小艾反应过来,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迁怒。
说到这个重点问题,张泽栋一阵无力涌上心头。这些年来,尽管他百般算计,利用自己的人脉、声望、社会地位,黑白两道均有沾染,但他始终探查不到这个杀千刀的罪犯。那个罪犯就像人间消失了似的。“当年,这件案子引起了全城轰动,看热闹的人多,犯罪现场被破坏了。而,你妈妈身上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痕迹线索。我动用关系查过卷宗,她身上多余的几根毛发被证实,是自杀的老何儿子的头发。他儿子常年在外工作,应该是老何好心给你母亲尸体盖被子的时候沾染上的。”
事后,小艾曾经去接触过赵永利夫妻俩。她来到了夫妻俩居住的小区附近,以做暑假工的名义,在麻将室隔壁的小卖铺做兼职。当她听到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在牌桌上,一脸炫耀的提及那件轰动全城的香艳案件的时候,那种鄙夷的语气让她出离了愤怒了。
“要我说,当年那女的也是活该,大半夜的非要在外面游荡,还穿得那么风*骚。红绸裙、刺绣花内衣多漂亮呀,是我,我也把持不住呀。”
“唉,听说那女的特别漂亮?”有中年牌友一脸猥琐的打探。
“对呀,听说是当老师的呢。”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给强了,破鞋一个。你要稀罕下去找她吧……”赵永利老婆最嫉妒漂亮女人,说起话来口无遮拦。
小艾立在门外,强忍了很久才压下了进去打砸的冲动。打砸一时爽,哪里有血的教训来得深刻又痛快。
针对赵永利夫妻俩的报复计划,小艾亲自上阵。这夫妻俩也是奇葩一对,女的好赌,到处欠钱;男的好酒色情人无数。处理这夫妻俩也简单,小艾搬到隔壁居住,趁着那男人喝醉酒跌跌撞撞的时候偷摸印了钥匙模子。
然后把这女人欠钱的证据、这男人偷*情的证据,匿名一递交,就等着那夫妻俩打得人头狗脑吧。反正这夫妻俩天天都打得鸡飞狗跳,楼上楼下邻居并不会见怪。待两人睡熟以后,小艾父亲包裹严实,半夜潜入那家,伪造了夫妻俩杀夫或杀妻现场。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认识了姜北,说不清楚是黑与白的吸引力还是别有所图,她撩拨了他,抑或是他撩拨了她,并且沉迷至今。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对姜北是什么样的情感累积。
然而沉迷感情并不能制止她的复仇的心结。尤其是在过了二十年追诉期之后,犯罪分子始终不曾浮出水面。小艾父亲越来越陷入疯狂之后。本来按照她的计划是抓住李翠兰,逼迫她说出当年的所见所闻的时候,那个女人透露出来的话语更刺激了父亲的情绪。
原来,当年李翠兰听到院门外的惨叫时下意识的拉开了卧室的电灯,突然亮起的灯光让院门内外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瘆人的咕嘟声音响起。
突然高大志一把拉熄了电灯,让这方罪恶之地再坠深渊。李翠兰想要回头问丈夫,被他死死捂住了嘴。两个人窸窸窣窣的下了床、开了房门,趁着夜色,树木、院门、房门的阴影掩映摸到了门缝边上。她看不到行凶者的长相,只有巨大的暗影张牙舞爪,像吃人的怪兽一般,一次次往地上那一团人形扑去。
暗夜里那女人那双死寂的眼睛侧头看向李翠兰院门的方向,那由生到死的绝望铺天盖地的袭来,成了侵扰李翠兰数年的噩梦根源。
张泽栋彻底疯狂了,一刀刀刺向那被绑缚着的女人,嘴里怒骂着,“我不指望你见义勇为打开门出去救她,哪怕你隔着院门,大吼几声!或是敲锣打鼓制造声响,这里有四户人家呀,随便哪个人高吼一声,那凶手也不会这么的下死手!那凶手固然可恨,但你们也是刽子手、是帮凶!
哪怕你把灯打开,让她在死的时候有一盏路灯能驱散她的害怕呀!”
李翠兰哀哀的求饶忏悔,却抵不过父女俩得知当年惨案场景的愤怒。尤其是张泽栋,刺目的鲜血更刺激了他的疯狂,像是他的爱人就躺在他眼前他却无力拯救一般。再划得她全身都是伤以后,最后一刀狠狠刺向她的心脏,刺死了李翠兰。
看着她一动不动倒伏在地上,他终于清醒了,恢复了理智。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关于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的凶手。
张泽栋把李翠兰的尸体翻转过来,头朝向门缝的方向。小艾想要帮忙被他拒绝了。他一边摆弄着尸体,一边数着尸体上的刀痕,最后再增补了几处。还把反剪尸体的打结方式换成了船缆结,关于妻子当年的惨状他刻骨铭心。
张泽栋催促着小艾快点离去,他知道女儿在跟一个男人恋爱同居以后,就有些后悔把她卷入复仇事件之中。但是为时已晚,现今之计就是竭力抹去她存在的痕迹。小艾挣扎着,一方面她告知姜北她下火车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回去晚了会触发他的敏感探寻。一方面是父亲苍老的身影在暗夜里忙碌着。
最后她低低嘱咐了一句,“爸爸,你要小心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张泽栋眼眶一红,这么多年女儿再次呼唤他,只是,他终究还是引女儿走上歧路呀。想到这儿,他再次细心打扫案发现场,确保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小艾着一身男装在容城北站赶上了那般从她出差地开来的火车,在洗手间内换回正经装束,最后在自助存包处取回了行李,才绕到姜北身后,一脸巧笑倩兮的扑进他的怀里。
此刻,距离李翠兰的尸体被发现还有三个半小时,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