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攻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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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攻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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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扬算是看明白了,如果真要屠城, 襄陵是无法幸免的。他也算有功之人, 希望借此功劳让皇上放过襄陵。他当然没指望皇上真的放过, 所以秋扬一开始就存了私心,他非常清楚自己没办法救所有人, 于是就退而求次,打算救下褚家和一些关系亲近的朋友。

    还没等秋扬回到宿阳, 他就在益阳与襄陵间的官道上看到了秦王世子所带的军队。秋扬看到军队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 他没料到屠城军队来得那么快,秋扬本以为皇上刚刚登基,地位不稳, 应该不会急着派遣军队, 至少也要等上一个月才会派军屠城。谁知新皇风行雷厉,一登基就派遣了最为信任的秦王的儿子, 令他前来消灭鼠疫之患。

    秋扬立即请求面见秦王世子。

    而姬衡也不出意料地答应了秋扬放过他在襄陵的亲友。

    秋扬本该感到如释重负, 可他的肩上却仿佛承担什么了看不见的重荷,简直要压弯他的脊梁骨。

    ……

    若屠城之祸来临, 赵琼能顺利带着亲人朋友逃走吗?

    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赵琼还是元家,他们都是平民百姓, 就算想买通什么人偷渡出去, 恐怕也无法下手。

    除非城门大开,所有百姓一起逃, 赵琼他们才会有一线生机。

    褚天戈亲自去了征粮官兵的营地, 他平日里时常请那些人喝酒, 所以都有了些交情。赵琼大致猜出了褚天戈的办法,八百征粮官兵人人都可能身染鼠疫,甚至有一部分已经身染鼠疫被关押到晒谷场了,这些官兵肯定也是不想死的,而官兵把守襄陵城门,他们中定然有人不想留下等死,褚天戈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主动开启城门逃走,然后趁乱相引导襄陵百姓逃走。

    生死危机面前,朝廷的命令不会有人在意。朝廷命征粮官兵守在襄陵,但若是襄陵即将变成一个大坟场,官兵还愿意在此地驻守吗?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褚天戈外出办事,褚河年老,于是留在家中,他打算召集族人共商大事。

    元璟被屠城的消息给吓傻了,他见到褚家如临大敌的样子,不得不信了赵琼所言。

    从刚才起他便一直沉默,赵琼也很沉默,她猜想他们两个大概在想同一件事情。

    元璟深吸一口气,跪在褚河身前:“请先生救救我们一家!我父亲已故,唯余母亲与妹妹,还有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赵琼、易朝州,襄陵大祸将至,我深感恐慌,父亲故去之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亲人能够安好。先生对我有教导之恩,我自知不该如此贪心地请求您救我家人,可如果军队已至,城门未开,我的家人便会……”

    “褚伯帮我找到爷爷,我每日所读古籍皆是从褚家借取,褚家大恩,赵琼不敢忘怀。先前先生问我为何不隐瞒屠城的消息自己偷跑,除了良心不安的原因之外,是因为我知道我们跑不出去。”赵琼也跪在地上,“其他百姓尚处在生死危机中,我们提早知道真相,便一心一意地想着逃跑……赵琼是一贪生怕死的小人,襄陵灾祸将至,赵琼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小人之心……求先生救救我们,我不想留在襄陵等死,也不想看着亲朋好友在襄陵等死!”

    褚河一叹,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们的心思,哪里算是小人之心呢?在遇到危难之时向有能力的人求救,本就是人的本能,况且谁不想活命?你们两个孩子不是圣人,我也不是圣人,有私心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褚河温声道,“能在危难到来之际想着别人,在我看来,你们两个的德行已经足够好了。”

    “或许这话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打听一下……先生打算如何安置自己的家人?”元璟问。

    “如果城门如预期那般开启,我就携亲眷一同逃出城去,搏一线生机。我已经命人去收拾家当了。”褚河道,“若城门不开,褚家哪也不去,就留下。”

    赵琼愣了一下,就道:“先生还说自己不是圣人……”

    褚河笑了笑,“你真当我是圣人?我是个不愿闹事的性子……但我那儿子可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如果城门不开,你当你褚伯会束手待毙等死?”

    赵琼又愣了,她忽然想起,刚刚她暗示褚天戈可以聚集民众反抗屠城,褚天戈听到后大吃一惊……从褚河的话看来,褚天戈不是不敢反,而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要反,却正好被赵琼说中了心事,所以格外震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吗?”褚河问。

    “为何?”赵琼疑惑。

    她今年十岁,就算早慧,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也是个孩子,许多事情是不必对她讲的,更别说赵琼对于褚家来说是个外人。

    褚河答道:“因为你捡到了那只死鸟身上的信,并且把它当成了真。赵琼,我果然没看错你,寻常孩童看到信定然会认为那上面的话是瞎编的,无法领略其中深意,但你把它当成真的了。人人都以为屠城是远在天边的事情,谁知道它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一开始也不过是瞎猜而已,直到我第一次来褚家,向您请教了那些问题。”赵琼道,“从您的态度中,我已经模糊地猜到了真相,只是一直无法向您正面确认。”

    “是个聪慧敏锐的孩子,”褚河道,“你二人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回家同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元璟道。

    “我要去找我爷爷。”赵琼见元璟听到她的话后想要开口,于是道,“你不用跟着我了,我爷爷不是在晒谷场就是在柳神医处,你还是回家好好待着罢。”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褚世衍和一个容貌温婉端庄的妇人走了进来,紧接着又有五六个男男女女进了书房,似乎都是褚家的人。

    褚家是襄陵的大家族,光褚河的嫡系亲属就有近十位,旁支的有几十人。怪不得褚河说褚家不离开襄陵,这么一大家子,若想一个不落地举族迁移真是难事。

    见褚家要召开族会了,赵琼和元璟向褚河行了一礼,准备退出书房。

    “赵琼?”褚世衍喊了她一声,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你爷爷罢,”赵琼的目光扫过一屋子人或惊讶或恐慌或镇定的脸,低声道,“借你的书……我找机会再还。”

    她与元璟走在街道上。

    干枯的落叶落在路上,无人清扫,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嘎吱嘎吱声,行人稀少,街道两边店铺紧闭,此时的襄陵显得格外凄凉。

    赵琼和元璟在街口道别,她估量了一下时间,觉得这个点儿赵老三应该还在晒谷场。赵琼犹豫了一下,随即向西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官兵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出晒谷场,但赵琼无论如何也要去走一遭,多一刻没见到爷爷,她心中就多一份不安。

    褚天戈的人说赵老三在病人中的声望颇高,和官兵混得也不赖,如果赵琼过去直接报名,或许能找到机会见他一面……虽然这个想法有些盲目乐观。

    晒谷场在襄陵城最边上,襄陵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赵老三所在的西晒谷场正好靠近西门,离城墙挨得很近。

    晒谷场被官兵用木头和石块、麻布、沙子围了起来,还有官兵守卫左右,避免里面关押的病人逃出。

    赵琼到达此地,感到这儿的氛围有点不太对劲,驻守的官兵乱糟糟地跑来跑去,还在大喊些什么。她刚一靠近,一个官兵就大声呵斥着要把她赶开。

    赵琼连忙喊道:“我爷爷是赵恩,别人都喊他赵老三,我是来找我爷爷的!”

    官兵愣了一下,往晒谷场围栏里走了两步,大声吼道:“赵翁!你不用急着往家赶了,你孙子来找你了!”

    赵老三迈着老腿急冲冲地奔了出来,“我孙儿呢?人呢?”

    赵琼激动地跑到爷爷跟前,爷孙俩许久未见,乍一见面来不及说些关心的话,赵老三就急得冒汗:“快快快,咱们走,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赵琼被他一扯,差点摔到地上,“发生什么事了?”

    赵老三脸色阴沉,“驻守西门的官兵说看到一大片军队正在往襄陵行进,又有消息传来,说朝廷要派兵屠城!”

    赵琼在心脏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紧了,血气上涌,耳膜嗡嗡直响。

    “去东门!”她听到自己说,“从东门跑出去没多远就是大山,咱们躲进山里,军队不会搜山的!”

    “去东门有什么用?城门紧闭,咱们跑不出去!”赵老三道,“咱们只能藏在城里头,躲进旱井里,这样还有机会……”

    “城门会开的,爷爷,”赵琼握紧赵老三的手,“褚天戈已经在为这件事情奔走了,城门一定会开的。”

    赵琼话没说完,就听到城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无数个声音汇集,声浪巨大,仿若雷云奔涌。

    赵老三停下脚步,赵琼侧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努力辨认城外的人喊了什么。

    “开启城门!开启城门!开启城门!”

    赵琼长大了嘴巴,实在没想到军队这么快就到了。

    不,这个时间已经不早了,益阳十一月十日被屠,已有四日,两城间距离不过一百二十里,燕军只需一两日就可以赶到襄陵。

    正在爷孙俩傻眼之际,一个骑马的官兵忽然驾马狂奔而至,他在赵老三面前停下马,吼道:“赵翁快带你孙子上马!”

    赵老三当然会骑马,他身子不复年轻时矫健,但此时翻身上马的动作却无比顺畅,骑马官兵伸手一捞,赵琼顿时被稳稳地安置在马上。

    临近西城门的百姓听到军队的呼喊声纷纷上街,询问彼此,问呼喊声从何而来。

    骑马官兵挥舞着马鞭冲上街道,大声呵斥着让行人让开。

    “小李,我可真是谢谢你了。”赵老三被狂奔的马匹颠得不能行,却还是不忘道谢。

    赵琼晕头转向地拽住马的鬃毛,一时间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赵翁尽心救治我弟弟,如今该我报答您的恩情。”李姓官兵猛挥马鞭。

    赵琼简直快要吐了,她差点咬到了舌头,“能否载我们去东门?我们要赶紧逃命,跑到山里……”

    ……

    姬衡抱臂坐在马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臂甲。

    “为何还不开城门?”他质问道,“为何城门上没有守卫的士兵?人都跑哪儿去了?”

    秋扬低下头,“可能是在向当官的请示……”

    姬衡扯动嘴角,厉声道:“准备攻城!”

    回应他的是士兵澎湃的吼声。

    军队布阵前行,兵器相碰,脚步整齐,尘土喧嚣。

    城门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个苍老干瘦的人影从城门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高举着一块令牌,大声道:“我是皇宫太医柳夏,柳氏一族救驾有功,得先帝赐免死金牌,见此金牌,如见先帝!”

    语毕,前行的军队突兀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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