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海是个精明成算的人，比起冒着危险去扔掉东西，肯定更多人会偷偷销毁了。那些胆小的也有可能会把东西卖了，值钱的金银一类，黑市上肯定能看见，书本字画没准儿当废品卖了。
与其冒着风险四处乱找，不如去废品站碰碰运气，肯定也有人能想到，所以先下手为强。
林玉海花了几天时间探听情况，发现废品站的人就往家拉过东西，七零八碎的木头拉回去，一拼就是好家具。况且能被红袖章抄家的，肯定以前很有钱，那些木头十有八九都是好木头。
这天林玉海大大方方的进了废品站，“家里柴火不够烧，想从这儿买点废木头回去烧，成吗？”说着还给老头，递上几根烟。
老头精明的很，接了烟却不答话，直接指着墙边，“那边烂木头，三分钱一斤，自己挑去吧。”那是学校报废的桌椅板凳，给钱就能拉走。
林玉海也不生气，挑着耐烧的木头，痛快付钱拉走了。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混熟了再说，反正家里确实很缺柴火，玉米秸秆不耐烧，冬天做饭、烧炕还是木头抗烧。
半个月下来，林玉海跟废品站的老头混熟了，他也不急着套近乎。反而把妹妹喊来了，妹妹淘宝的心思还是可以满足一下的。
林月生站在废品收购站大门前的时候，真是打心底佩服二哥，聪明人啊。她也想过来来废品站淘换东西，不过一个是人小说不上话，最紧要的是手里没钱啊。
“二哥，真有你的，聪明啊。”林月生哥俩好的，拍拍二哥的肩膀。
林玉海领下妹妹的夸赞，这妹子比傻弟弟聪明啊，玉生现在还天天想着出去乱窜。这丫头已经猜到自己怎么挣钱了，还想着亲自见识一下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趁着废品站那女的不在，赶紧找一找有没有入眼的东西。老头儿虽然不拿好东西出来，外边的我们可以随便挑了。”林玉海催促妹妹赶紧找东西，收购站不止老头一个人，一个男人只在送东西时候来。有个女的是统计员，看架势不好说话。
林月生也不含糊，直奔废纸堆去了。也不嫌弃灰尘乱飞，上手就开始翻腾，顺道再把杂物那一堆找找。
此行收获还是不错的，林月生找到二十多本线装书，内容讲什么的都有。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珍惜秘籍。还有十几张绣花描红，两本毛笔字贴，这是林月生最喜欢的。
林玉海把东西打包好，去跟老头结算。林月生凑到二哥耳边说，“哥，帮我问问有没有宣纸、毛笔、砚台、墨锭。”
林玉海点头表示知道了，让妹妹先出去等着。
兄妹两个挑着人少的路，背着东西往家走。废品收购站位置偏，往城外走路上碰不到什么人。
“二哥，你花了多少烟叶，才让那个老头，随便让我们挑东西。”林月生好奇的问。
林玉海背着二十多斤的东西也不觉得费劲儿，腾出一只手来，给了妹妹一个脑崩儿，“就你眼尖，你咋知道是给的烟叶，不是别的东西。”
林月生翻个白眼儿，“他身上那么大烟味儿，谁闻不到啊。再说了，其他的东西你就算弄来，也舍不得给啊。这个年纪的大爷们，不是好烟就是好酒。你每年帮姥爷卖烟叶，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家一家子算起来都是老实人，林爹部队出身最守规矩，林娘就是孝顺勤劳、不善言辞的劳动妇女。大哥身上书生气重，都不如二哥机灵会办事，据说这是像姥爷。
林月生的姥爷年轻的时候，做过货郎。后来跟姥娘一起，在县城卖早饭，也是这时候和林爷爷结识了，才有了林爹林娘的婚事。
姥爷家在山里，离小河村走路得四五个小时，所以林月生去的少。二哥倒是认识煤车司机，经常搭顺风车去。
姥爷烟叶种的好，山里卖不上好价钱，就交给外孙子卖到县城。所以啊，林家除了开始上班的大哥，就属二哥有钱了。
“妹，你说你花钱买这些东西回去有啥用啊？拿回去烧？还是提心吊胆的藏起来？”
花了这么长时间，费了不少东西，也没收到值钱的东西，林玉海怀疑这么做值不值的？况且就算有东西，现在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不值当啊。
林月生摸摸麻袋里的书，如今世道不好，二哥又不是什么文化爱好者。目的单纯的就是为了钱，有疑虑、考虑得失很正常。
“哥。”林月生抬头，正色看着自己哥哥。
“有事儿说。”林玉海回头看，却发现才到自己胸口的妹妹，表情严肃，不由得停下脚步。
林月生张张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时代洪流里，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被裹挟着向前。
现在很多人甚至，对这场莫名其妙的运动还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发生？还会持续多久？她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不一样随波逐流，眼看着不幸发生，却无能为力吗？那种无力和挫败，让林月生满心颓唐！又怎么能指望让土生土长的二哥，去了解她这种想法呢？
“哥，你觉得现在那些被□□的人，真的活该吗？我们的老师该被骂“臭老九”吗？那些书籍该被烧掉吗？牛家一家人，真的犯错了吗？牛翠玲死得不冤枉吗？”林月生不等自己哥哥回答，语速低沉继续说道。
“小学有间不对外开放的图书室，那天被县城的红小兵砸开，撕烂了烧了。他们走了老校长，一个人跪在地上把没烧完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也要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大概救不了人，想就救几本书吧，权当安慰！当然，我只做能做的，也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林月生见过□□人，那些人顶着报纸卷成的高帽，跪在地上被人打骂，鲜血流到地上。看过妇女被剃成阴阳头，挂着牌子游街，衣服被扯坏了，露着胸口，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那女人一脸麻木。
她当时被吓得逃回家，太可怕了，没有道德，没有底线，这是一个没有人权的年代。
林玉海很惊讶妹妹这番话，沉默许久不知该说什么，“不要惹事儿，知道吗？咱家担待不起。”
林月生只是压抑的太久了，今天忍不住发泄几句，听了二哥的话，也不生气，笑了笑，“我晓得了，哥。咱家缺张书桌，我和小哥每次都要趴饭桌上写作业。今天看到毛笔字帖了，你说我学写毛笔字怎么样？”
警告完妹妹，怕妹妹听不进去，又担心话重了，妹妹闹脾气的林玉海，听了这话一想，“对了，咱爹市里分的房子，除了床什么都没有，吃饭都要端着碗站着吃。爹肯定不知道去搜罗东西，回头去市里看看……”
林月生无奈，二哥脑子转的真快，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后头的话，有没有帮我问老头，笔墨纸砚有着落没？
林月生小跑着的跟上二哥的脚步，黑暗即使很漫长，光明终究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