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管家出事到现在, 林妈妈除了在她面前闹之外，从来没有闹过孙掌柜以及王、陈两个乡绅, 也没有催促县衙快点办案，怎么看都不像是家里面刚刚死了人的。
若说林妈妈不知道点什么, 顾楚欢是万万不相信的。
不过林妈妈不说，不代表她没有办法。
少了林管家这个掣肘，她在府里面能发挥的地方就很多, 林妈妈要是还想要像以前一样被伺候着过日子, 就要掂量掂量了。
顾楚欢找出很早之前就特意制的炭笔, 又拿了宣纸出来, 开始翻看府里以前的账簿。
来了这边这么久, 顾楚欢还是习惯现代的计数方式，她一边泛着账本, 一边在宣纸上换算成阿拉伯数字, 做成简单的表格。
秦信钧走过去低头看着顾楚欢, 阳光透过疏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微的斑驳的光影。
作男装打扮的顾楚欢露出颀长又纤细的脖子，白嫩的让人忍不住想用手丈量一下到底是什么感觉。
秦信钧眯了眯眼镜, 指尖下意识地搓了搓。
“你在干什么？”他曲指空握成拳抵在唇上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
“算账。”顾楚欢头也不抬。
“算账？”
秦信钧其实在顾楚欢提笔记录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但是顾楚欢记录在宣纸上的东西他又没见过，所以才有了这么一问。
“你写的这些符号，是……金额？”秦信钧又问道。
顾楚欢点点头, 在宣纸上记下最后一笔后, 她忽地抬头, 定定地盯着秦信钧看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学？”顾楚欢问道，脸上难得挤出来一个笑容，只是有些难看。
秦信钧当然清楚这是顾楚欢有求于他，所以才这样。他伸手在顾楚欢的脸上揉了揉，“你还是不要笑了，太难看。”
盯着顾楚欢立刻又恢复面无表情的脸，曲指在顾楚欢的额头上戳了戳：“注意你的态度，想找我帮忙还摆脸色！”
顾楚欢：“……”
明明刚才是你说笑的难看的！
成功又欺负了顾楚欢一次，秦信钧这才心满意足。
他坐在顾楚欢的身边，支着下巴看着她记录的东西。
虽然那些符号他不认识，但是不得不说，顾楚欢的这种记录方法以及她手里捏的那只用碳制成的笔都在告诉他这种方法前所未有的好。
“可以先给我讲讲嘛？”秦信钧按住顾楚欢继续忙个不停的手道。
顾楚欢“啪”地一下拍掉秦信钧的爪子。
想到她还有求于他，而且这人还是整个燕州的土皇帝，以后说不定少不了让他帮忙，她忍了忍，道：“那你答应我别捣乱。”
秦信钧揉着被顾楚欢拍红的手背，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答应你，不捣乱。”
顾楚欢暗自沉吟了一会儿，起身回屋里面又重新拿了一根炭笔出来。
递给秦信钧，又分给了他一张纸，顾楚欢才开始给秦信钧讲数学。
从一二三四五六七讲到加减乘除，甚至顾楚欢还画了一张九九乘法表给秦信钧，让他背。
好在秦信钧自己是个聪明的，顾楚欢并没有废太多力气就把简单的数学运算交给了秦信钧。
顾楚欢又开始埋头看账本，一时间，小院里面只有笔尖触碰纸张的哗哗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再次抬头，是听到香雯的声音。
顾楚欢用力眨了眨因为长时间盯着书页而酸涩的眼镜，过了一会儿后，她才揉了揉额角，抬眼往上看着香雯。
“何事？”
香雯走到顾楚欢身后帮她揉着额角，力道不重不轻，“已经戌时一刻了，周妈妈那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周妈妈问小姐是否现在用膳。”
顾楚欢“唔”了一声，道：“用吧，直接摆道院子里面。”
余光扫到坐在一边的秦信钧，顾楚欢又道：“把这位爷的爷摆过来。”
香雯正在帮顾楚欢按摩的手微顿，没想到只是过了一个下午，顾楚欢竟然对秦信钧大改观，现在竟然还要和秦信钧一起用膳。
香雯诧异第看了秦信钧一眼，眼睫抖了两下，压下心里面的好奇道：“是。”
看着香雯走出院子，顾楚欢才撑着桌面支着下巴看着秦信钧，他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堆账本和一沓宣纸，显然是他一下午的杰作。
顾楚欢有些意外，她看着秦信钧抬抬下巴，“介意我看看吗？”
秦信钧主动让开地方，顾楚欢拿起她放在最下面的账册和宣纸开始一一对应查看起来。
秦信钧不愧是日后能以少年之身平定整个燕州的人，顾楚欢连续翻了很多秦信钧做的记录，除了最开始他下笔还有些生涩外，后面的那些记录久越来越流畅。
顾楚欢不得不对秦信钧刮目相看。
顾楚欢看着秦信钧的时候，秦信钧也在打量着他。
这种新奇的算法以及记录方式简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用，秦信钧甚至都可以想象的到这种方法若是传出去后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只是顾楚欢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何得来这种新奇又厉害的知识。
莫不成是静安侯府？
秦信钧快速地在心里把静安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回忆了个遍，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那就是顾楚欢自己了。
虽然这个结论让秦信钧一时间难以接触，但是从他认识顾楚欢以来，她本来就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
且别的不说，就说他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不管怎么样，顾楚欢这一世既然让他发现了她，她就别想着跑了！
秦信钧心里面想了这么多，其实也没有过多久，他吊儿郎当地斜倚着身后的苹果树，眼镜半睁着，徐徐地看向顾楚欢。
“怎么样，我做的那些都没有问题吧？”
若非是玉琪太过于得意和自大，或许顾楚欢还能暂时安慰自己这是秦信钧在谦虚。
想着秦信钧平时的无赖样儿，顾楚欢估计他可能脸皮早就厚到鞋底都抽不破了。顾楚欢也没想再和秦信钧掰扯，反而真心实意道：“是不错，挺聪明。”
“那也比不上你聪明啊，你能发明出这样的计算方式。”
秦信钧不动声色地说道，还是没忍住想要探探顾楚欢的底。
顾楚欢握着账本的手微微一顿，抿抿唇，过了一会儿，秦信钧才听见她没什么情绪起伏道：“不是我发明的，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那是谁？”秦信钧追问了一句。
摇摇头，顾楚欢把秦信钧记录的宣纸收好和账册放在一起，又道：“不清楚是谁。”
秦信钧“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老怪物，可以理解顾楚欢。
秦信钧帮顾楚欢收拾了桌子，没多久，香雯就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晚膳进来了。
顾楚欢抬手阻止了几个小丫鬟要上老收拾石桌的举动，一边亲自动手一边道：“你们别动，我自己来，免得你们收拾了以后就乱套了。”
没有看的长辈放在一边，看过了的账本按照顺序从上到下码号并且边上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一张宣纸。
等到顾楚欢这边忙碌好，时间又过去了一刻。
好在现在是夏天，家里面的饮食清淡又以汤汤水水的为多，一时半会儿也凉不了。
等到晚膳背摆上，其余的小丫鬟向顾楚欢和秦信钧行了一礼，然后出去了。
香雯留了下来，秦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院子里面。
两人像是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在两边，看样子大概像是为了避免顾楚欢被说闲话和保护的。
饭后，顾楚欢就以天色晚了把秦信钧打发走了。
又在屋里面看了会儿账本，等到天色完全昏暗了下来，顾楚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换了一身干错利落的劲装，头发也被盘了起来，看样子像是要出门。
香雯站在顾楚欢的身后拽着她的袖子小声哀求，“小姐，林管家才出事，您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晚上出去啊，你能不能别出去啊，咱们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解决吗？”
“没事。”顾楚欢拿开香雯的手，又伸手再她快要哭出来的脸上揉了一把，轻声道：“我会很快就回来，你在院子里面守好就行。”
“不行小姐！”香雯又一次拽上顾楚欢的袖子，“小姐，奴婢求您了，你别出去成吗？林管家才刚刚被害，您之前还说林管家被害有可能事冲着咱们府上来的，现在这个时候，您出去，万一悠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不会。”顾楚欢的语调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着的东西，看了一眼天边升上来的太阳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以前又不是没有出去过。”
“那怎么能一样！”香雯眼泪都出来了，“以前也没出林管家的事啊！”
“好了！”顾楚欢加重了语气，她抬手往旁边动了动，道：“我说过了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你在院子里面好生呆着。”
“那……”香雯被顾楚欢突然沉下来的语调吓了一跳，她瘪瘪嘴看着顾楚欢，吭哧了一会儿道：“那您要是实在想出去，奴婢和您一起出去。”
“你？”顾楚欢挑眉，转身看着香雯，冷白的月光洒在顾楚欢的身上，香雯看着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的顾楚欢，没由来的生出了几分惊慌。
双手互相勾扯着，香雯咽了口口水，迎着头皮冲着顾楚欢点了点头。
“嗯，我也要去，我要去保护小姐。”
顾楚欢：“……”
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但是看着香雯这副明明害怕死了害强撑的样子，她摇摇头，道：“你知道我去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香雯摇摇头。
“破庙、林管家被杀现场。”
咕嘟。
顾楚欢又一次听到了香雯咽口水的声音，非常的响亮。
顾楚欢摇摇头，“现在知道了，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我……”香雯的脸色煞白，无措地看着顾楚欢，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去那里。
脑子里面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当初衙役过来报的有关于林管家被杀害的现状。
头颅、四肢都被砍下、开膛破肚，血溅了满地……
“呕……”
香雯没忍住，晚上刚吃的饭全部都吐了出来。
看着香雯扶着墙呕吐的模样，顾楚欢摇摇头，从屋子里面端了杯茶水递给香雯后就悄无声息地往外面走。
“小姐……”
香雯看着顾楚欢的背影张张嘴，顾楚欢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香雯眨了眨眼镜，有心想要喊顾楚欢下来，下一秒，顾楚欢忽地从墙上轻飘飘地犯了出去。
“小心啊……”剩下的几个字从香雯的嘴里面冒出来，散落在空气中，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