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凭着和罗恩的好关系,玛丽要退婚这件事就连奥蒂莉亚这般位高权重也难以善了。但即使如此,在面对罗恩时,奥蒂莉亚依然为女儿的任性无礼感到赧颜:
“她还是年纪太小,过于不稳重,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她不是我的女儿,这样的小姑娘理当经受生活的暴风骤雨,然后在一次重大的,难以挽回的挫折中成熟起来。然而她又到底是我的女儿,我总是不忍心让她受一番命运的苦楚再变得沉稳端庄,只好耐心等待她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日渐成熟。我想威廉未必有耐心等待她那么长的时间,你们家的家教也很难包涵一个轻率幼稚,天真过头的儿媳,不如这次就顺了她的愚蠢想法,退了婚吧。”
罗恩沉默了好一阵,显然并没有想到两个彼此看好的小辈在相处中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此刻奥蒂莉亚固然尴尬,他身为男方父亲,同样要斟词酌句,以免伤到老友的情感。他又不是个敏于言辞之人,内心不由得暗骂儿子不给自己省心:
“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玛丽这孩子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你心里也清楚,我为那不省心的小子求娶她,绝非看重玛丽的爵位、财富和出身。而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另外两家知根知底,日后她和威廉相处也可少些矛盾。再有就是,你我当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走在一起,我私心里总是希望咱们的孩子可以成为一对眷侣的。”
罗恩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一句,令奥蒂莉亚这在多年政治生活中被打磨得坚如铁石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几次张口想叹一口气,最终却还是把它咽回了肚子里,抱以故作爽朗的一笑:
“咱们两人年纪加起来都有一百岁了,还说这些少年时的话,叫孩子们听见了都要笑话的。”
奥蒂莉亚这么说,罗恩只好跟着一笑:“这倒也是,的确惹人笑话,越是白发渐生,反倒越多地回忆起当年来了。还是说回玛丽退婚这件事,你该清楚我的性子,如果孩子真的不愿意,我是断断不会勉强她的。我怎么不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道理呢?但玛丽到底是个大姑娘了,不好一味任性贪玩。倘若真的退了婚,对威廉的影响其实有限,对她的名声却是影响极大。因为你的缘故,她本就在社会上举步艰难,我很不愿意看见她的处境因为退婚而雪上加霜。”
“那孩子要是个懂事的,我也就不头疼了。这些道理我和她小姨掰开了揉碎了和她反复说了不知多少次,她却一意孤行,执意不从,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毕竟是亲生的,这要是我下属,我早让她滚回家,别出现在我眼前了。”奥蒂莉亚悻悻摇头,罗恩哑然失笑:
“还是个孩子嘛,你也不必太苛责她。或许两个孩子确实是相处不来呢,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你不用顾忌退婚是否要伤到我的颜面,我很能理解年轻女孩对于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只要玛丽觉得这样能得到幸福,我是无所谓的。只是我希望那孩子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一时冲动,毕竟是事关她终生的大事。”
“但凡有一点可能,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亲家的。”奥蒂莉亚轻吁了口气,简直不敢去看罗恩的眼睛。这件事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女儿错的多,她也难得地感到理亏。
“好了,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无论他们走到哪一步,我们都不该加以反对,终究人生是属于他们的。倒是你,我听说瓦格纳和你之间又有了龌龊。”说到奥蒂莉亚和这些旧友之间的关系,罗恩也是挠头。
奥蒂莉亚轻啐了一口,抱怨起瓦格纳的忘恩负义:“他实在过分了点,我知道他的财务状况现在糟糕的很,我也表达了帮忙的意愿。可我确实遭到了无法动摇的反对,不能对他帮助太多。我要说,我对他的态度无可指摘。他的夫人前不久刚刚来访,和我说如果她的丈夫不立刻支付5000马克,她将被没收财产,但她丈夫不可能拿得出这笔钱。我立即就让布莱希罗德把钱交给了瓦格纳,还把账暂记在我自己的账上。”
奥蒂莉亚和容克之间的恩恩怨怨罗恩都不知道该如何调解。他其实真心很想让奥蒂莉亚和容克们重归于好,只是现在他怀疑,他恐怕到死也见不到那一天了。他只能和奥蒂莉亚说起最新的帝国议会选举。
新一届的议会选举中,自由派失去了一些席位,但依旧保持着优势地位。民族自由党占据了大约130个席位,依旧是议会第一大党。奥蒂莉亚为了寻求支持,还得继续和他们合作下去。中央党是第二大党,得到了大概100个席位。两个保守党一共才得了80个席位。此次民族自由党失去席位是因为拉斯克和该党的左翼地位大幅削弱。鉴于此种情况,奥蒂莉亚认真在考虑要不要和中央党里的一些人合作一下。
这是因为奥蒂莉亚打算推出一项立法议案,按照这个议案,法院可以把任何一个号召阶级斗争或违反婚姻、家庭和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权利的人投入监狱。她主要针对的是信奉马克思思想的社会主义的发展壮大,这对天主教徒意味着某种和解。然而议案并没有通过。看来奥蒂莉亚和中央党的和解还要走很长一段路,不过奥蒂莉亚已经决定,只要教皇庇护九世还在位,她就不放出和解的信号。
反倒是不少容克因为整个政策往保守方向转移而表现出了对奥蒂莉亚的支持态度,这让奥蒂莉亚稍感轻松。但她明白,如果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政党改造,准备工作就一定要细致,和解的姿态一定要做足。她想着还是等到明年议会选举的时候再行动才好。
而在国际事务上,土耳其问题依旧被各国拿来做文章。奥蒂莉亚自动退让后,安德拉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提出了他自己的详细意见来解决此次危机,那就是要求土耳其苏丹实行广泛的改革,且要向欧洲做出书面保证并且实施。这个建议被称为“安德拉西照会”,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以及英国人都是同意的。土耳其人接受了大部分,但他们不同意提出书面保证。而英国人对土耳其人的反应也不反感。
“这样一来,土耳其的叛乱将无法消弭。”奥蒂莉亚喃喃念叨着,认为土耳其的预后并不乐观。土耳其的官吏不可能根据遥远的君士坦丁堡的政策就地改革。改革变为空谈后,叛乱分子一定会把起义进行到底。而且这件事本身就令她感到警惕。安德拉西的意思她很明白:把这件事限制在三皇同盟之内解决。可俄国人却一定要把法国人拉进来。法国人进来后,英国人也跟着进来,以免土耳其过于吃亏。俄国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既然如此,奥蒂莉亚决定先把英国人拉下水。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准备,约谈了英国大使罗素,先是和他重申了欧洲和平的重要性,然后开门见山地向他提出了合作的意向:“德国既没有俄奥联盟作后盾,也不可能为了自身的安全赞成俄奥两国争吵。反而德国和英国在近东有合作的基础,我听说贵国首相迪斯累利先生为贵国政府购买了苏伊士运河的股票,难道贵国不希望接管埃及吗?”
奥蒂莉亚的话叫人不由得心动,尽管英国人明白,奥蒂莉亚就是想把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卷进近东问题,因为法国在埃及是有经济利益的。但利益在前,谁又能把持得住呢?因此接到罗素报告的迪斯累利尽管心存疑虑,还是在女王面前表示出了乐意和奥蒂莉亚合作的态度。不过现阶段他对这位多变的德国宰相并不放心,暂时只同意让罗素和她继续保持接触。
奥蒂莉亚也拿同样的话讲给俄国大使乌博利尔听,建议奥地利在巴尔干西部扩张势力,俄国在多瑙河口夺取领土,让英国人吞并埃及。她当然是在试探哥尔查科夫。然而后者实在是熟悉奥蒂莉亚的本性,他立刻联想到了昔日奥蒂莉亚在比亚里茨花言巧语哄骗拿破仑三世的丰功伟绩,而且他断断不相信奥蒂莉亚竟会如此大公无私。因此他最后定下结论,奥蒂莉亚就是想在安德拉西,以及英国人法国人面前败坏自己的声誉,于是他立时回绝了这一建议,还不忘对此下个评语:“这让我联想到了住在山上的那伟大诱人的魔鬼。”
“你这个老不死的分明才是魔鬼!”英国人裹足不前,哥尔查科夫这边又碰了壁,奥蒂莉亚当即气得跳脚,但一番愤愤咒骂后,她也只好选择第三条路:和奥匈紧密合作,提供给安德拉西个人帮助。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土耳其的危机蔓延的情形就和玛丽退婚之后在社交界的情况一样糟糕。叛乱一直蔓延到马其顿和保加利亚,策动着萨路尼卡跟着叛乱起来,连法国和德国的领事都在当地丧了命。奥蒂莉亚的心头顿时紧张起来,这种时候,若是维也纳或者彼得堡有哪个政治狂人脑子一热,搞出一场战争,那可就是往□□桶里扔烟头的前奏了。到那时,自己怕也无力阻止,干脆赶在奥匈和俄国闹翻之前调停一番最妙。
恰好沙皇不久之后要来访问柏林,哥尔查科夫随行。奥蒂莉亚马上给安德拉西递了请帖,要他先俄国人一步来柏林,以便和哥尔查科夫面谈。待到两方都汇集在德国首都时,奥蒂莉亚便把会议厅让给了他们,叫他们自己去商谈具体策略,自己努力扮演一个不偏不倚的角色。
“其实现在我有一点理解我那不懂事的女儿了,我还是厌恶哥尔查科夫,什么东西都不能减轻我的嫌恶之情。”在参与了几天会谈后,奥蒂莉亚觉得自己还没有亲自去把风烛残年的哥尔查科夫掐死,就已经是个重大成就了。哥尔查科夫的任何一个方面都叫她讨厌:他身上的薰衣草香精味讨厌,他呼吸的频率讨厌,他那一口漂亮的法语更讨厌!当哥尔查科夫对其他各国大使讲话时,奥蒂莉亚都要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给这位宿敌下个轻蔑的评价:
“浮夸之辞,浮夸,浮。”
然而在安德拉西为土耳其起草改革纲领时,哥尔查科夫还是在里面埋下了陷阱——倘若苏丹手下的官吏对实行有效的改革力不从心时,列强可以进行干预,强令其实施相应的措施。这份新起草的纲领被称为柏林备忘录,经受了一系列离奇的遭遇。
法国人和意大利人都认同备忘录的内容,英国人反对,但不是反对内容,而是由于它事前没有和英国外交部磋商。自梅特涅时代起,英国人就厌恶和质疑神圣同盟,现在迪斯累利对三皇同盟的态度也没什么分别。英国人的意外反对让奥蒂莉亚的脸色绿油油的,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见了她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以免被低气压波及。
当然,她脸色难看不仅是因为英国人的反对,还有海军部长施托施的缘故。当得知德国领事遇害的消息时,奥蒂莉亚希望能举行一场大规模的海上阅兵行动,以彰显国力,威吓土耳其人。英国人和法国人都派了军舰去演习,可施托施却坚持不肯派出哪怕一艘主力舰。这种做法自然激化了两人之间本就有的矛盾,鉴于施托施本人和皇储一家的亲近关系,奥蒂莉亚不由得又往皇储夫妇头上戴了顶黑锅,怀疑是他们故意和自己为难。
“所以,陛下,您来说说看我们成立海军的意义究竟在何处?难道是要告诉世人,哦,我们有一支哪都不能去的舰队,所以我们在广阔的世界上必定不会在任何一处地方遇到麻烦?”
威廉一张脸臊得通红,他得承认,奥蒂莉亚说起刻薄话来,真是无人能出其右。难怪在遭到奥蒂莉亚攻击时,施托施从来都是沉默以对,一言不发的。威廉寻思这法子不错,自己也该学一学,但是在奥蒂莉亚双目炯炯的逼视下,他实在不能沉默太久,免得奥蒂莉亚把他和施托施打为一派人物:
“我看施托施并不是对你个人有什么意见,可能还是综合考虑了海军的实力做出的决定。你看,海军新下水的巡防舰都有一艘用你的名字命名的了,要是过去,肯定是要用霍亨索伦家族中女性的名字的。”
奥蒂莉亚几乎用白眼把威廉从头扫描到了脚:“陛下不要当我是个傻子,我当然知道新舰船里有以我名字命名的船,也有以毛奇名字命名的船,可是还有一艘船就叫‘施托施号’,什么叫假公济私?我看这就叫!”
威廉抿着嘴,尴尬地想掀开地毯钻进去,他在心里暗骂施托施给自己找事:当时说要打破过去以希腊神话和皇族女性命名舰船的传统,用拿破仑时期和现在的著名人物命名,现在非要把最后一艘命名成自己的名字,害得自己现在被奥蒂莉亚诘问。然而他到底爱重这位海军部长的能力,只好讪笑着安抚奥蒂莉亚:
“人嘛,谁还能没点虚荣心?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我却不觉得,他影响到我的外交政策了,陛下把他辞退了算了。”奥蒂莉亚轻飘飘一句话,威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坐下来:奥蒂莉亚这才叫得寸进尺吧?自己怎么能因为她和施托施的一点矛盾就真的辞退他呢?虽说施托施给自己递过辞呈,说和宰相处不来,但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辞退了他,那才叫个笑话呢。
见威廉久久沉默不语,奥蒂莉亚的脸色愈发不佳起来。她等啊等,等到空气都因为沉默焦灼,才换得威廉一句:“我看这没有必要,海军在他的带领下取得了空前的进步呢。”
奥蒂莉亚阴沉沉地哼了一声,威廉不由得心肝跟着颤了颤,但他闭紧嘴巴,绝不肯说出赞同奥蒂莉亚的话。僵持无果,奥蒂莉亚只好悻悻冷笑:“果然,在任何一个君主眼里,无论什么大臣都只是帮他管理土地的总管而已。陛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也只好遵奉了事。请允许我先告辞了。”
“她还敢抱怨我!莱恩多夫,你说句公道话,明明是我被她缠着磨着,弄得心神不宁,她话里话外还在抱怨我冷酷无情?”奥蒂莉亚一走,威廉便拉着副官长的手大吐苦水。莱恩多夫只好打着圆场:
“宰相的脾气您最清楚不过了,任谁不顺她的意,她都要恼怒一番。她亲生的女儿近来违抗她退了婚,都被她禁足在家里了。陛下不要怪我说实话,您再和她亲近,也亲近不过她的亲女儿啊,这么一想,宰相对您实在不错了。”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想想玛丽的待遇,威廉忽然觉得自己在奥蒂莉亚面前还是有些威严的,“只是我们之间总不好一直僵着,但我看她这次又要和我动气很久了。”
“我听说宰相新得了一只叫泰拉斯的小狗,她很是喜欢。陛下闲来无事不妨和她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宰相很是喜欢狗,每次聊起它们都会展颜的。”
莱恩多夫的建议很有实践性,威廉点头表示记下了。他一面吩咐莱恩多夫提醒自己,下次空闲时召见奥蒂莉亚,要她带那只狗入宫瞧一瞧,以便改善关系;一面让他去给凯斯勒写信,召她来柏林和自己相会,好改善改善自己郁闷的心情。&/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说真的,瓦格纳,宰相这种抠门到家的愿意给你垫钱就算对你真爱了,你还想咋地,你看他对他心腹都舍不得冬天多生点火啊~~
土耳其危机延展下去,把宰相在76到77年搞的比较狼狈,三皇同盟都有点崩的迹象了,好在最后还是一切好转,并且最终召开了柏林会议,成就了宰相一生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至于和施托施的矛盾还没完,过段时间继续掐,掐到最后宰相一顿污蔑施托施和奥古斯塔策动阴谋反对他,污蔑的议员们都震惊了:这也太污蔑了吧?然而威一没让施托施走,也没处置污人清白的宰相,果然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婆妞妞一个不能放弃~~
然而威一你在最后还是渣了,以后还要在妞妞面前继续渣下去……&/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