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霸主再临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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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霸主再临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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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人之间需得对比才能分清好坏。

    如今薛怀南立在前头, 小姑娘缩在昭远后头, 一双小手紧紧拽着那件半旧袈裟,直把头埋在这位小和尚背上, 将略显单薄的身板视作铜墙铁壁,挡住眼前这头要吃人的凶兽。

    脑袋伸到狮子嘴里时, 便能将过去那些训诫忘得一干二净。

    在府中那会,娘亲恐她遭人算计,便时常教导丫丫对旁人提着一颗心, 不可与之深交, 不可轻露破绽, 对于面生之人定要加倍谨慎, 想她小小年纪如何懂得这个,如今来到这陌生地界对着一老一小两和尚, 丫丫唯有照着娘亲吩咐那般不与他人交心, 整日将话憋在肚子里, 酿成停不住泪, 日日夜夜往外流淌。

    这也是为何即便周遭人皆顺着她哄着她, 小姑娘仍从未觉得该亲近于谁,仅是待自个疲了倦了, 才稍稍安生, 方才能让庙中师徒二人那些善意透进来一些,时间一久或许能够将其慢慢软化。

    然而薛怀南在某些时候就是位神人, 如今直接将丫丫吓破了胆, 一眼洞穿小姑娘心里那面自幼便砌成的墙, 让小和尚那份可靠如泄洪般灌入,使得丫丫在这一刻起,单方面与昭远建立起过命的交情。

    “我……” 薛怀南向前迈出一步,左手向前伸出,想要将那小姑娘从昭远背后拽出来,让她再看看自己,瞧清自己,以此表示他并无恶意。

    薛老将军走路无声无息,几个动作未发出一丁点声响,可丫丫就偏偏似有所感,眼睛虽被袈裟挡着,小身板却随着薛怀南这一迈步,抖成荒野里那只被雄鹰盯上的兔子。

    “省省吧将军,既已知道行不通,那就别再挣扎了。” 面对此情此景,圆球晃了晃身子,在心中为丫丫点上一排蜡。

    被薛老将军吓破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绝对是在年纪最幼时,便留下惨痛回忆的那位。

    “好歹......她没再哭了。” 薛怀南收回手,想他上能日天下能撼地,如今却得对着一小姑娘手足无措,眼下局面着实为难这位叱诧风云的老将军。

    “人家先前以为是见不着娘才哭……” 3028将白眼翻了个足,鬼知道它作为一个球,暗地里是为薛怀南操碎了多少心,“……现在是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才不哭。”

    仔细想想,也不知道哪种情况比较惨。

    好歹它作为黄泉炼器阁的钉子户,受帝君熏陶千年,如今变得十分耐操,面对这种正常佳人部成员皆做不出来的事,球它仍能保持一个地府公务圆应有的素质。

    “这小丫头命本就不算好,可别让她再更惨几分了。” 齐容轩先前未同薛怀南说起过丫丫的来历,于是又轮到3028来深藏功与名。

    “生母去的早,父亲又不算个东西,如今养她的夫人倒是打心眼里疼她,但是……” 圆球看清小丫头的命格,深知那将会注定一生坎坷。

    “……她那养母,早年受过些刺激。” 3028飘在丫丫头顶,用圆滚滚的身子往她身上蹭了蹭,“便变得有些偏执……”

    “便将她也养成不信外人的性子。”

    凡人的命,又或说万物的命皆由不得自己,有时人也许觉得自己能够与天争锋,将人生在世那几十年拽在自个手中,但更多时候,船于海上漂泊,去往何处需得风来定夺。

    丫丫便是如此,还未来得及知晓这片海是何模样,就见着浪成片涌来,使她出生由不得自己,性格由不得自己,生死也给交到他人手中,变作通往锦绣前程的那条路,又化作金山银山下那座基。

    她那父亲名唤鲁双贵,祖上三代从商,打太爷爷那辈起便看着达官贵人脸色过日子。人间富贵,无非钱与权二字,有钱无权或是有权无钱,皆算不得快活,于是到了丫丫父亲这里,便用祖上攒下的财富买了一九品小官,又靠着一路打点升至七品,才算吐出祖坟里憋着的那口窝囊气。

    但这路越往前走越难,山愈往上爬愈陡,那七品小官当够了土霸王,存了去往人间极乐之地的心思,却不始终摸不着京师那扇大门,想尽法子也只能在外头,看着墙里歌舞升平,遍地红灯绿酒,而他自个只能闻着门缝里飘出的些许旖旎,幻想天子脚下是否真荡着仙气。

    “鲁双贵为了做个京官,得知百通教在寻至阴孩童时,就起了将自个幺女送去的心思。” 圆球替薛怀南解释道,“丫丫由姬妾所出,对于生父而言一直都可有可无,拿去讨好百通教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小姑娘那父亲游山玩水时对一迷途女子略施援手,他本是贪图对方美色,存着亲近的心去帮上些小忙,好趁机占些便宜,却不料那女子是个实心眼,直接认定他为恩公,以身报答恩情,入了府中做了姬妾,又因心疾,诞下一女后便早早逝去。

    本就是萍水相逢,那女子入府后对鲁双贵又态度平淡,这七品小官也算俗世里摸爬滚打过来的,最初那阵新鲜劲过去后也自认看穿这女子套路,只当其心思深沉,存了攀他这根高枝的心,贴过来过些富贵日子。

    他府中姬妾成群,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原配夫人早被鲁双贵养的那些莺莺燕燕折腾成至心力憔悴,又因自个被后宅那点阴私手段害得终身无子,故而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终日不敢迈出房门一步,又时常嚷着要去寻那未出世便去了的孩子。

    那原配夫人有个自幼伴在身旁的老仆,不忍见主子就此消沉,又生不出什么好点子去与那些姬妾相争,便只有将那失了生母的孩子抱来,骗夫人说这是她的孩子,唯愿主子能生出些希望,不再存着寻死的心思。

    “也就是说,这丫头被她的父亲献给了百通教,如今能在这庙中见到,想来是有人出手相助。” 薛怀南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缺了一块,此事不便在两位孩童面前提起,老将军寻了一无人地方,仔细询问起圆球始末。

    “她一七品小官的女儿,如何能到京郊慧觉这里?”

    这便是薛老将军弄不明白的地方,那鲁双贵与原配夫人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那或许问题就出在丫丫那位早逝的生母身上。

    “丫丫的亲娘也如昭远一般,因家父上谏百通教而被迫害,连带着她夫家也遭牵连,唯有她逃了出来。” 3028一番解释,正如应了老将军所想,“那时她已有身孕,为了躲避追捕便顺水推舟从了鲁双贵,入他府中正好掩人耳目。”

    想她一家皆负铮铮傲骨,便是天王老子也料不到,她为保全血脉竟能做到委身于鲁双贵这般粗鄙之人。

    这番做法是对是错?丫丫那亲娘也寻不到个答案,虽说情势逼人,她怀着两家人最后的骨血,便是死也要将其保下,可这到底违了自幼便记在心中的道理。

    宁为碎玉,也莫要做那片全瓦。

    “家中忽遭变故,一路逃窜又费心耗神,丫丫的娘亲本就是为了孩子撑着一口气,生下她就去了。” 3028又将丫丫与慧觉的关系说与薛怀南听,“慧觉与丫丫祖父有段交情,那时百通教查得紧,他与暗庄残余的那些人避着风声,寻了几年才寻到母女二人所在之地。“

    只可惜那时故人之女已去,丫丫已被鲁双贵夫人养在名下,虽说鲁府并非一个好地方,但比起与这群需得藏头缩脑的人而言,已是最佳选择。

    “只可惜那时候谁也未料到,鲁双贵见丫丫生辰八字皆为阴时阴刻,就能起了将她献给百通教的心思。”

    一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将这最后一颗完卵,送回覆巢之下,也落得与昔日家人同样的下场,将最后一点血脉也葬送在百通教手里。

    “又是百通教啊……” 薛怀南摇了摇头,视线扔向远处。

    他坐着的这片地方,恰巧能瞧见后山那处断崖,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立着,枝低叶垂,无精打采,远远望着还能将整棵树看出个囫囵模样,但眼力稍好一些,便知这树已没了生机。

    正如齐国,自上而下开始腐朽,从根烂到枝头,内里的腥臭已预示着整个王朝已走上那条路,那条与齐轩王宏愿下,截然相反的道路。

    前十年,薛怀南打下六国,后十年,齐容轩将修出一条贯连七族之路。

    这路前人花了一辈子才铺成,将士将血浇在上头作泥,文人将心呕出作石子,泥土混着沙石拌作浆一点点往前涂抹,又遇山拆山,见海填海,一个十年接着一个十年,才绘出那个太平盛世,最后能将人间万般风光汇聚为一座极乐之城。

    而毁掉它,则只需一份妄为,与一份贪婪。

    若说京师那尊铜像让薛怀南瞧见这座城的沦陷,昭远与丫丫两位孩童的孤苦无依,则让他知晓何为天下覆灭。

    国已不国。

    “球啊,我如今是真想与那鸟人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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