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徇醒来时, 眼前一片漆黑, 如浓稠的墨遮上了眼，将光挡了个严实, 任何东西皆透不过那层屏障, 在眼底留下印子。
这不寻常。
他欲唤人来侍候, 却发现嗓子也不像长在自个身上一般, 喉咙里好似被人塞满棉花, 几个简单的字拼了命往外头挤, 一口气憋在胸前好似要将人涨开，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齐徇的手隔着亵衣摸索, 百通神曾给过他一雕有符文的玉佩, 以做护身法宝，他靠着这个逢凶化吉数次，若是摸到那指节大小的玩意，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他搜寻许久, 原本应挂在胸口的玉佩, 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在手搭上去的那一刻, 本就已该察觉, 可齐徇却是不愿相信，仍呆立在原处，一只手仍搭在胸口, 另一只则是将全身上下搜寻了个遍。
这个地方无光无亮, 入眼只有化不开的墨色, 与吓人的死寂，他怕了，可即便是双腿打起哆嗦，牙关不受控制的打着颤，脑子里思绪万千，嗓子里也发不出些许声响。
呼喊无门，求救无路，齐徇虽无大才，可到底在王位上做了几十年，忽地落得这般诡异的境地，并非是让他彻底崩溃的原因。
他的手搭在自己胸口，那里没有百通神赠下的救命护符，也没有平日里穿戴着的金丝软甲，隔着冰冷的丝绸衣裳，透过僵硬的皮肉血骨，齐徇摸到自己没有任何起伏的心脏。
王上呆愣良久，心里爆出一阵惊天大哭。
此时无论齐徇是何模样，皆无人能瞧见，寝宫这头婢女欲唤王上晨起，久呼无应，正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提着心掉着胆准备往里走，脚还未迈进门槛，那双眼睛就将内室情形看了个清楚。
能留在齐王边上侍候，那身子里定是装了个玲珑心，能察言观色又巧舌如簧，嘴里心里都包着蜜似的，能讨主子欢心。
可如今这舌头打着颤，玲珑心嘭嗵嘭嗵跳个不停，婢女一张小脸霎那间惨白如石灰，喉头间蹦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一旁的侍女瞧她脸色不对，正欲伸手搀扶，却见她忽地两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齐王宫出了大事。
当今王上于就寝时遭到暗算，被发现时已彻底失了生机，这些消息是大臣们收到的。事出蹊跷，有心者欲多打探一些，可传话的公公此时不知从拿偷来了些文人风骨，黄金白银杵到脸上，也只摆摆手示意对方作罢，不肯多透露一星半点，随后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知晓齐王寝宫内那副惨状的太监，心里慌；一头雾水的大臣们，胸口那处也有把悬着的刀，刀尖泛着寒芒，刺的人心口又疼又痒。
宫墙外乱，内里也乱，便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爷，也失了得道高人的作派，似那被人丢进炼丹炉的猴子，急得抓耳挠腮。
齐王死相太过可怖。
那身子好似被利爪强行撕开一般，从中间断成两截，心肝脾肺肾散了一地，却不见丁点血流出，像那被屠夫放完血，又刨开的猪……
而守夜之人，自月悬守到日升，也未听见半点声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上这头的事刚骇破一群人的胆，王后宫中也慌慌张张跑来一传话侍女，这小姑娘胆子比旁人大了几分，故而能在一干人被吓至晕厥时，还有力气将消息传出。可看她面无血色的那张脸，便知这小姑娘也被惊的够呛。
细细道来，原是王后那头也有着同样惨状。
王上之下，国师为尊，如今一王一后皆遭毒手，宫中大事便交予国师通天道人定夺。这妖道与百通神关系密切，自以为有神仙依仗，故而遇万事不慌，从容不迫。
初闻齐王惨案时，通天道人面色虽悲痛，心底却一阵暗喜，他虽身居高位，可上头还压着个王上，如今王上去了，他便琢磨起如何将自个放上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往前数个几十年，他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未遇上百通神前，整日里也就想着如何混口饭吃，可现在眼睛里却瞄上天下之主的位置，只能说这人的心与胃口，皆是装不满的东西。
可还未得意多久，这宫里唯一一胸有成竹的人，也打翻案上香炉，一双手抖成筛子，将那香灰粘了满手，沾了满身，好似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整个人落了个疯疯癫癫的下场。
其实这般说法也无差错，家是倚靠，如今通天道人发现自个联系不上百通神这座靠山，连平日里用的法器也失了效用，于他这般狐假虎威的人而言，这怕是比家破人亡还要凄凉。
忧心忡忡的，浑水摸鱼的，宫里宫外一时风声鹤唳，每个人心里头都砰砰跳着，好似要跳出胸膛，可那声却不如算盘声来的响，齐王在世时将一切都珑在自己手里头，如今这肉没了老虎守着，豺狼狐犬，说得上名的与说不上名的，皆已各自为营，蠢蠢欲动。
“这人啊……” 薛怀南倚在柱子上，看着阴阳镜里那些人如何盘算，老将军知道这齐王不受待见，若非百通神将违逆齐徇之人给处理的一干二净，一王一妖狼狈为奸，使下头的人惧着怕着，这王上怕是连夜路也走不安稳。
可不受待见到这地步，薛老将军也只能啧啧称奇。
“王上王后被害，百通神得了至阴至阳之物已开始闭关，朝中教内又要斗起来了，怕是短时间内消停不了咯。” 3028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它大概能猜到齐容轩在想什么了，“不过灯消停下来，两边元气都得大损。”
“整个局面搅浑，再重新建个大齐……” 薛怀南将先前那些事串到一块，不由哈哈一笑，“先破后立，有意思。”
如今齐国之内，国教相依，朝中大臣为求发展，皆与百通教高层关系密切，可世族多数心高气傲，王令之下平白无故被那些假道士压上一头，多数都憋着气，王上在时尚能和平共处，一代江山一代王，一旦没了上头那座山，世族如何不会想要摆脱国教，扶持新王，寻得新的发展之机？
百通教自然也是如此，国教相交世族虽势大，只是薛怀南先前按照名单刺杀不少百通教高层，如今新人在位，教中内斗不止，全教上下并非一块铁板，再兼教众鱼龙混杂，不如世族韬光养晦下那份底蕴。
两边斗起来，无论胜负，两边都得脱掉一层皮。
“你打算怎么立？” 薛怀南猛地回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后头，凭空出现个大活人。
或者说，大活鬼……
“你猜猜？” 齐容轩稍稍有些惊讶，他自认已做到周身气息不露，也不知是如何被薛怀南发现踪迹，刚到这头，老将军便有所察觉。
想来想去，大概只能归因于薛怀南那强大直觉。
“暗地干掉百通神扫清前路，辅佐一人成为新王收拾残局？” 薛怀南知道齐容轩这人，定是会将事情做个十成十再走，依他的性子，自是不会指望世族与百通教任何一方，也不愿去赌新王是否有治世之才，所有事得在自己控制下，才是最好。
“猜对了一半，确实与新王有关……” 齐鬼仙不知从哪里掏出把折扇，拿在手里把玩，“但并不是辅佐……”
薛老将军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在下齐术，齐禄公第三子，自幼游历山川感民间疾苦，今忧天下，欲为百姓尽绵薄之力，不知可堪王位否？” 齐鬼仙扇子一开，遮住自个下半张脸，透过那双露出来的眼睛，薛怀南直直白白的看出一句话。
老子齐容轩又回来了！
“齐禄公是齐徇他儿子，你这是要给自个孙子当孙子？” 3028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齐鬼仙的下限。
“有何不可呢？总归我那孙子都已上了路，他还想听我叫他声爷爷不成？” 齐容轩一挑眉，伸出一只手弹了圆球个激灵，“老将军，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他与3028闹得正欢，这话出口时却是对着薛怀南。
当初说过什么？
老将军有点懵，这话没头没尾，如何让他去回答。
“我记得你那时候说，齐国靠山，尧国伴海……” 齐容轩笑了笑，想起二人逃命时那番豪言壮语。
齐国靠山，尧国伴海，陈国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荒漠，但渡了海，越了山，穿过那片沙子，那里还有更广阔的地方。
若是路太长，时间太短，那就尽量往前多跑些，跑到没人能到的地方，将前人未开成的路开下。
若天有边，海有限，那就将齐国的路通往天涯海角，将每一处角落都插上旗帜，待风吹起，天下都飘扬着二字: 大齐。
“先灭六国，再往外看。” 薛怀南倒是未料到，当时二人逃命时那番豪言壮语，齐容轩做了鬼仙也还记在心里头，他摇了摇头，“你都是神仙了，哪里看不得，还挂记着齐国这块地方……”
“你当了神仙，就会忘了大魏？” 齐容轩笑而反驳，“齐国国力大不如前，将才也少了不少，我这可还缺个将军，你来不来？”
轮回前是何种模样，与他而言并不重要，过去那些事情好似个故事，听完了看完了心里头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他只知自己应叫齐容轩，上辈子还有个未完成的心愿。
如今世上已无六国，是时候去更广阔的天地。
他能看到，自也希望更多人能够看到。
“行，那就再给你打一次天下。” 闻言，薛怀南哈哈大笑，这一声倒真是笑得畅快，仿佛在山河装在心间，涌出满世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