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流光者,让陆云尘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宿敌”。
外貌旗鼓相当,家世不相上下,天赋平分秋色,修炼并驾齐驱……然而风评,一天一地。
因为尹流光是好人,她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落落大方。
陆云尘……嚣张跋扈,惩善扬恶,心胸狭窄,大字不识一个。
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而且我听说,尹流光也要去……你去的那个门派。”陆父斟酌着语气,“你怎么想?”
“不怎么想。”陆云尘沉默了片刻,道,“反正我肯定是不会怕了她的,她要搞什么小动作,我当然也不会傻傻的受着。”
陆父看着这个以往都像小动物一样孱弱的女儿,只觉得仿佛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那我就放心了。”陆父道,“她给你不痛快了,你就回家,在这城里,我有的是方法治她。”
“那怎么行。”陆云尘笑了一下,“我当然是自己来。”
“爹,我不小了。”
少女站在门口,面前流光满堂,背后树影丛丛,头顶一片皎洁月色。
豪言壮语就是那泼出去的水,说出去的时候轻松了,接下来就不好受咯。
陆云尘打坐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洗漱换衣,梦游一样的上了轿子。
陆父陆母都没有来送女儿,陆云尘对此也没什么异样的感受。
比起这里,她其实更熟悉沧澜一点。因为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过……也不是没有怀念的。
就在她第三次撩帘子的时候,旁边骑着马的淡黄,突然给陆云尘使了个眼色,嘴里无声念叨了几句。
是内门的暗语。
陆云尘下意识的朝着她所说的方向看去。
虽然人影重叠,她还是眼尖的看到了,在人群的中央,有个不起眼的一家三口,男人面无表情,女人抱着咿咿呀呀叫的孩子,一直注视着她。
陆云尘探出头与他们对视着,直到把她们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然后她猛的震了一下,回神细看。
哪有什么淡黄?坐在马上的,分明是个脸上长斑的小厮。看到小姐探头,还憨憨的问,“怎么了,大小姐?”
陆云尘猛的放下帘子,在轿子里正襟危坐。只是眼圈有点泛红。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云尘上轿子的时候晨光初露,下轿子已是正午时分。
依了她的要求,那些箱子几乎都没有带来,小厮们,也会再把轿子抬回去。
沧澜山脚,到处是人,有衣着简朴的也有衣着华丽的,面上多是惊讶的表情。
当然该惊讶,沧澜的外门的门面不是一般的破,让人一打眼,就觉得是被骗钱了。
就算是陆云尘,很久没到外门,乍一看也产生了“真是破啊,为什么师尊这么吝啬外门啊”的感觉。
但她毕竟是知道沧澜在打什么小主意的,于是她轻车熟路的去某个破房子里签了名领了牌,又到另一个破房子里领了衣服,一路上都能听到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最后是住所啊。陆云尘拿着两套衣服慢悠悠的走在路上。她记得应该是在——
陆云尘抬头一望,正好跟某人很打了个照面。
于是她本来还算明媚的心情顿时就不怎么明媚了。
尹,流,光。
怎么办,好想把这个家伙丢出沧澜,不过这样子肯定又会被说是在“残害同门”了,不行不行我要冷静,冷静。
陆云尘的内心循环着冷静二字,身体上本能的决定要换条道走。
谁想她这边打算改道,尹流光却加快了速度走过来,温温和和的问,“姐姐你是新生吧,你知不知道签到的地方在哪里啊?”
陆云尘知道,但是陆云尘不想说。
两相纠结之下,陆云尘只是瞟了她一眼,跨过她,慢悠悠的往新弟子的住所去了。
尹流光站在原地,似乎是愣了一下。而实际上她也真的是愣了一下,原因:她在这个世界看到的人,很少是有不对她那张脸感兴趣的。
而且这个女的,怎么看都有点高高在上的架势,还有额头上那个花纹——啧啧啧,点朱砂不化妆,是想丑死吗?
难怪符离不喜欢她,古代哪个男人会喜欢把自己摆的那么高的女人啊。
尹流光在内心把陆云尘大大吐槽了一番之后,朝着她来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陆云尘进了分配好的住所之后,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
不怎么样,比起她的房间,是真的差远了。这个跟她房间一样大的屋子里摆着起码八张床,床上歪七扭八的躺着被子,枕头,床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被糟蹋得七零八落的油灯。
也就比叶疏影那个小破屋子好了一点吧。
陆云尘给下了判断以后,叹了口气,把床上的被子整理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她坐在床上,认真思索她为什么不答应那天那个红衣师姐,直接进内门算了。
陆云尘对住宿条件其实不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个……是不是过分了?
面对这么个房间,她的内心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但还是无可奈何的认命了。
当初在内门修炼还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是在外门,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陆云尘在外门呆了有月余,感想如下。
内门弟子相当自由,除了听课就是修炼,还可以下山做任务,在灵药园看药,在灵兽园养灵兽,还可以炼药,蹭课。
而外门弟子,每天早中晚课不能少,早早就得起来跑山,终于吃饭要靠抢,早上还要打扫。
所有的课,都是在锻炼身体。所有的活动,都是在帮内门弟子,以及比自己有钱有势一点的人跑腿——超级忙。
现在想想,她以前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只过了一天,陆云尘就腰酸背痛,恨不得马上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但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了起来,坐在床上,艰难的入了定。
原因,当然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情——尹流光的床,在她的对门。
这也就意味着,尹流光所有的努力她都被迫看在眼里。
不同于陆云尘几乎不跟人交流,尹流光简直是八面玲珑的代表,每天她都能勾搭上各种各样的人,在外面溜达到半夜才回来。
回来也是很快扒完饭,然后爬上床,不是看书就是修炼一种没见过的功法。
陆云尘……当然也只能被迫努力了。在这种被努力的过程中,她用了约莫一个月的时间,晋升到了练气四层。
而尹流光不知为什么。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和善了。
陆云尘心底发毛,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总之还是防着点的好。
结果,好像是老天都在帮她尹流光一样,第二个月开启的早课,是需要二人分组完成的,而她和尹流光,就那么不凑巧的被分到了同一组。
“嗨~你是陆云尘,对吧。”尹流光站在她面前,露出了男弟子口中“仙女”般的笑容,“我们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几乎没说过话呢。”
那可不,先开始是不对盘,后来直接变情敌。
说话?想得美。
陆云尘简直是心有千千结,奈何对上她就嘴笨舌拙,话都说不出,“没什么,快点做完吧。”
“唔。”尹流光笑容不改——这种话说明,这人要么就是傲娇,要么就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而且以她的身份,可能知道一些她干的事情。
若是前者,她们可以当朋友,若是后者……尹流光好看的眼睛里,一点阴狠被隐藏的很好。
第二月开启的第二个课程,让人终于感觉到,能学到一点东西了。
每到午课,都会有师姐来传授一点心法口诀,然后就会让她们以两人一组的方式,督促修炼。
“而且这时候直接分了组,之后肯定是一直只要有分组,就不用再花时间分组了啊。”陆云尘听到那个师姐这么说,就感觉……人生都黯淡无光。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还不知死活的一直跟她套近乎,甚至连符离的名字都出来了。
……姑娘你不能这样,我们以前可是宿敌,懂吗?
陆云尘默默的想着,对尹流光的示好视而不见。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
日复一日的日子里,陆云尘能够察觉到那些内门师姐,对她的态度真的十分和善……大概是额头上的东西起了作用。
她现在跟上一世已经很不同了,从站在前面舞刀弄枪的那个慢慢往后退,所以看到的,感受到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比如师姐们的态度,比如……别的什么人的态度。
“停。”白衣师姐严肃的拍拍手,“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固定了好久的弟子们收了势,两三成群的站在一起,打算往山下走。
“陆云尘,你留一下。”在陆云尘平复呼吸的时候,白衣师姐突然叫住了她。顺带一提,白衣师姐就叫白衣,据说是很久以前的师尊留下来的名字。后来也慢慢传了下来。
陆云尘站到白衣身边,就听到尹流光笑眯眯的跟她说,“那我就先走了,等下帮你占个位置啊。”
真真是一副好朋友的样子,一点破绽都不露。
待到所有弟子陆陆续续离开,师姐才看起来有点忧心的问陆云尘,“你是不是有被针对……我好像觉得,你身边老是只有尹流光一个人啊。”
等等。
什么叫做只有尹流光一个人?
“我身边不需要任何人。”陆云尘按了一下额头,默默的说。
那当然,今年的外门弟子,她几乎都没见过。也就是说,以后也不会进内门,这种人,没必要结交。
至于尹流光?
当然是完全没有在陆云尘的结交范围内。
“你这样子一个人,怎么不直接进内门啊。”白衣叹了口气,“你估计不知道吧。”
“这种情况是每一届都有的。毕竟不是每个外门弟子都有进内门的能力,因此那些在外门呆了很久的,难免就会不平衡。”
“然后他们就会选出一个‘代表’对那些‘不合眼缘’的人,然后对他进行全方面施压。”
白衣看上去忧心忡忡,“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五年来,被他们毁掉的‘好苗子’越来越多了。”
听到这里,陆云尘不知道怎么的,居然笑了一下。
比施压,欺负人,孤立?都是她玩剩下的。
沧澜陆云尘,什么时候怕过谁?
“真的要这么搞吗?”
“嘘,会被人听见的!”
“谁叫她每天那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很讨人厌啊。”
“嘿嘿嘿嘿……”
唉,这可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啊。
陆云尘特意绕路回房,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
白衣刚刚才说完,居然这么快就应验了。这群人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陆云尘耐心的等到她们离开,才从后面转了回来,
进去一看——果然,桌子上都是划痕,被子没个样子的躺在床上,被面被划开,里面的棉絮散了一地。
真是惨啊。
不过——她忍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