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重灿心中盘算一番,他们此次清除了一只,按掌事房的记录也早已清除了数只,应该是干净了。
此间事了,晏重灿站起来,干脆地道了声告辞。
何扬没回过神,愣了会儿不解发问:“你们……不杀我?”
“你快死了。”却是久不开口的司决回的他“魂入地府后,自有审判。”
“自有审判……自有审判……”他眼中泛泪,呢喃着这几个字在亭中又哭又笑,可惜唯二的观众已经离开。
化光后不过瞬息便到了城中,梓城的夜色比之银台城也毫不逊色,到底是能承受住静客无双风华的宝地。
路上的红莲灯依旧一盏接着一盏,照出满目风情,可惜真正的红莲已然要真正凋谢了。终归是命运弄人,咎由自取。
在街市上走了许久,晏重灿的忧闷才终于散去一些,两人沉默地行至河畔,岸边游人熙攘,不少人买了河灯和祈愿灯在放,河中飘了不少荷花灯,使得星河都暗淡了不少,放眼望去壮丽至极。
“娘,我要那个乌龟的!”一个小孩趴在桥上,指着底下刚放的河灯喊道。那荷花灯底下系着一只纸乌龟,飘在水中憨态可掬,吸引了不少孩子的注意。
卖灯的汉子耳尖,忙捡起两个好看的灯给他们看:“贵人来一个吧?我们的笺子都开过光的,写了准能保平安,保顺遂!”
“你会写字么?平日在学堂只会胡闹,买了又要怎么写?”美妇人还有些犹豫,笑骂道。
小孩眼珠一转,双手握在一起,几步就蹦到晏重灿面前:“漂亮哥哥,帮我写一个灯好不好?”
晏重灿忍不住蹲下身摸摸他软软的头,却不直接答应:“你娘答应给你买了,哥哥就给你写。”
“这……”妇人被晏重灿这一盯,立时红了脸,暗道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竟生得如此俊俏,心神一荡,就斩钉截铁地道“买,娘给你买。”
话音刚落,那汉子就捧着一盏精致的荷花灯过来了,快得像是生怕她反悔:“十五文钱。”
肉疼地掏了铜钱,汉子还颇为贴心地给了他们一支笔:“多谢贵人赏光。”
“你想写什么?”晏重灿拿着笔低头问他。
小不点抱着他的腿,抬着头想了半天,认真道:“小宝要有好多好吃的!要每天都有紫薯饼吃!”说完就被他娘狠狠敲了一下头。
“嗷!”他憋着眼泪摸摸自己,只得委屈地转换心愿,“那,那小宝要娘和爹长命百岁,爹好好对娘,和先生说的一样,白,白首……”
“白首齐眉。”晏重灿看他想不起来了,顺口接道,小宝马上笑眯了眼连连点头。
妇人嘴上骂了句“这孩子……”,手上却怜爱地把他抱了起来,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都听你的。”
“愿爹娘百岁无忧,白首齐眉,此生远别离,远病痛,更不必相思。”
晏重灿双手拿着笺子,念完上面的字,再郑重地放到孩子手中。小宝严肃着一张小脸把它放进河灯,还小声地催促它赶紧游:“小乌龟快快游,早点告诉河神小宝的心愿,快快游。”
“多谢……”妇人朝他福了福身。
晏重灿笑着摇摇头,回身扯了一下司决的袖子,对上他询问的目光,低声道:“我们也写一个?”
司决自是同意的,自己找方才那汉子买了两盏灯,分了他一盏后还要背对着晏重灿自己偷偷摸摸写。
“……”晏重灿失笑,没去管他,低头看着灯却半晌无言。明明是自己提议的,这会儿咬着笔杆子竟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或者说,心中想说的太多,反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那头司决倒是写得飞快,写完还趁他不注意直接放飞了,待晏重灿回神便只看见那盏祈愿灯已经飞了老远。
晏重灿这才忍俊不禁:“你写了什么如此神秘?”
“你写完了?”司决不答反问。
“嗯……差不多。”晏重灿扭扭捏捏地放下笔,人却挺大方,直接把心愿笺给他看了。
纸上规规整整写了三行,“一愿家人平安顺遂,永居桃源。二愿郎君万事胜意,抛却前愁。三愿此情可传,终成道侣。”
司决眸光深沉,看罢甚至用指腹摩挲了最后一行字,却并未说些什么。晏重灿亦把灯放了,看它飞得最高方才满意,却还记得司决不和自己分享心愿,便开着玩笑缠着他告诉自己。
缠了半天,他都要放弃了,就听身旁的男人蓦地启唇道:“千里佳期,堪能共度,甚幸。只望岁岁有今朝,日日有此时,与君两心同,长相守。”
佳期……
两心同……
长相守……
月色下人声鼎沸,喧嚣中他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进他深如瀚海的眼中,胸腔中猛烈地鼓动着,宣告他已彻底失去了理智。
司决温柔地垂眸,纤长的眼睫根根鲜明,掩去他眸中光华,一切便又倏然恍惚如幻境。
“师兄……”晏重灿不自觉地唤他。
冷香一股脑地拢住他,清冽得似冰似雪,晏重灿僵着身体,眼睁睁看着男人缓缓向自己靠近。
他一时紧张地闭上眼,很快,额上便触及了一片柔软,有些冰,却足够使他浑身滚烫。
这个吻一触即离,轻得像从未发生过。
路过的人群偶有侧目,绽出的笑意却皆是善意。
司决伸手摸了摸自己吻他的位置,见他还没回过神,唇角勾起几不可见的弧度,凭栏继续看自己放的灯,作出了一副十足轻描淡写的模样。
边上的孩子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在轻轻发着抖,不禁咧嘴一笑,好心的没有戳穿。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满天的祈愿灯如坠落的群星, 连同河灯掀起壮阔的银风雪浪, 晏重灿身躯虚软地虚晃一下,堪堪扶住了栏杆,美景已被他彻底抛至了脑后。
“你……”他嗫喏开口。
司决耳根通红, 不敢看他, 应得却是飞快:“嗯。”
“那我们……”
“嗯。”
晏重灿还有些晕乎,接受了互表心意的现实后,惊喜与羞涩便都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好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吟片刻, 道:“院中练剑之时。”
细细思索,晏重灿恍然想起初见那日,司决在客栈的院中练剑, 扬起的落叶坠下时,他们越过一切对视了一眼。
合着那么早的时候司决就……?
司决见他面上的笑越来越得意,也只得失笑,并未多解释。情愫并非由那时而起, 却如一根线般从那时钻进了他的心口, 并一路拉扯到现在,把他沉寂的心牵出来, 照耀在万灯之下,热烈得无从隐藏。
待他笑够了,司决实在忍不住地问:“你灯上所写,是我?”
“自然是你,还是……你以为我写的另有他人, 方才向我袒露心声?”
于是某位清心寡欲的剑修耳朵更红了。
晏重灿自觉抓住了他的尾巴,嘿嘿笑了一声,往左挪了一步,两人便紧紧站在了一起。
“公子!”
一只素白的手搭上了司决的袖子。
司决转眸看去,却是一位清丽的少女,她慌忙垂头掩去自己的慌张,急切地将一个荷包扔进了他怀里,声如蚊蝇地道:“若,若有意,明夜此地,与公子再会。”
周边还有几个少年极其艳羡地盯着这一幕,直道这姑娘瞎了眼,待看见司决的脸便又吞回了打算搭讪的话,只得心酸地默默围观。
“……多谢。”
司决拿起荷包,轻轻巧巧的,上面的针脚也歪歪斜斜,却异常可爱。他只看了一会儿,便将它温柔地放回少女的手中。
“为何?”她愕然抬首。趁着夏日的放灯节,她才敢偷溜出来寻找如意郎君,好不容易于一众人中窥见了这个英俊的男人,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上前表白心意,却不曾想就这样轻易的失败了。
歉意地偏过脸,司决稍稍侧身让她看见一旁的晏重灿,两人站得这样近,其间的亲密着实一目了然。
晏重灿没料到这出,但反应极快,坦坦荡荡地冲她眨了一下眼:“抱歉。”
“……原来如此。”她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见状便毫不留恋地收起自己的信物,撂下一句“你们很般配”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边上几个少年见有机会了,忙追了上去,渴望着能接到她的荷包。
目送他们远去,喧嚣重回耳边,晏重灿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趴在桥边,“倒当真希望日日有此时了。”
司决轻抚他的乌发,顺滑的手感令他不禁捧起一缕轻吻了一口,也算是得偿所愿。
下了桥,沿途是各色的小摊,晏重灿拉着他坐下,先要了两碗豆子粥,用小勺送了一勺至口中,立时幸福地眯起了眼:“凡世真好。”
“喜欢便常出来。”
“你也是。”晏重灿点头应着,熟练地给他投食“趁热吃,很甜的。”
司决勉强启唇抿了一口,面上没露出什么神色,却是看着他的眼色俗套道:“你做得更好吃。”
对此晏重灿直接笑出了声:“不必强行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