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宋辰逸。
一只巨大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裴楚的胃，他脸色苍白地咬着烟，任由烟灰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像素模糊的画面——
背对着镜头的那个人声音虚弱地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呢。”
宋辰逸微微一笑，深棕色的眼睛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从药箱里拿出注射器：“新的一年，巫先生会好起来的。”
巫连顺从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十几秒的沉默，针管里的药应该是注射完了，巫连说：“宋老师总是叫我巫先生巫先生，这栋房子里的巫先生可多了去了……”
宋辰逸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了垃圾桶里，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了手边的文件，没有回答，直接站起来，道：“我们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明天我会在同样的时间段过来。”
巫连没有说话，宋辰逸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沙发里一直没有动的巫连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低声道：“老师今天回去的那么早，是家里人在等吗？”
话音落地，宋辰逸已经关上了门，画面陷入了黑暗。
裴楚就这么坐在电脑前，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烟蒂的位置。2050年的大年三十，他已经什么印象都没有了，那一定是一个跟往年一样和宋辰逸度过的、平凡无奇的新年，所以他的记忆才会如此的浅薄。
而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柔的人，到现在，已经死了五年了，只留下这一堆破烂一样零散又巨大的谜题。
裴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仅仅是一个两分钟的视频，他已经开始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而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按响了他的门铃，他在刺耳的铃声里缓了好久，才把已经熄灭了的烟扔进垃圾桶里，把优盘全部格式化，只留下刚刚那个视频，加密了藏在电脑最隐秘的地方。
来的是巫家的人，请他去一趟四十五层，想跟他聊一下“今天早上”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人不作，就不会死
怒而卸载游戏
第32章 集会（七）
四十五层的房间里只有巫赫一个人, 已经换下了那套全身是血的衣服, 穿着休闲的t恤和牛仔裤，脸色有些发白, 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巫赫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桌边上, 看着裴楚手上的固定板，伸了一下手，裴楚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脑死亡的那几个, 是合伙人。”巫赫用干涩的声音说, “都不是异能者。”
这样一来，在酒店里制造了那样高水平的仙境的, 只可能是拿着枪指着裴楚、最后成功逃脱的人。但是裴楚现在的注意力根本就无法集中在巫赫的话上, 他看着巫赫就控制不住地去想，巫连的和巫连真的一模一样吗？还是说只是像那些老师们一样，被巫连影响到才患上了超脑症？
而且巫连的那个症状，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个人，还不知道是中间人协会派来的, 还是自愿参加的。”巫赫说,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行动科的人肯定在里面掺了一脚。”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样的超脑症还像病毒一样具有传染性, 为什么巫连会患上这样的病？巫赫之前的那些老师, 又怎么样了？
“……他们这次的行动还没有完。”
裴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你小心一点。”
巫赫沉默了下来，看着裴楚，欲言又止。
“怎么了？”
巫赫挪开视线, 道：“老师，坐一会儿吧，他们想跟你聊聊。”
裴楚想起来，巫赫昨天晚上提过的那件事，巫家竟然这么快就打算跟他交涉了。
他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下，没一会儿，房间的门就开了，他没有回头，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脚步声化在了厚地毯里，一直到她走到巫赫对面的椅子里是，他才发现来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和巫赫长得极像的女人，深邃出挑、看上去像混血的出挑五官，身材却非常的娇小，穿了一袭深蓝色的裙子，上着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妆容，但依然掩盖不住眼角处的倦怠，此时她冲裴楚微微地笑起来，这一笑，依然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风情。
“裴老师，总算是见到您了，”巫母的声音很细很软，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非常高兴您能够来参加集会，还有，感谢您为犬子做的一切。”
说着，巫母真心诚意地弯了弯腰，才在书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裴楚很惊讶这个圈里最神秘的女人会直接在自己面前露面，连面具都不带。自从巫赫的父亲去世之后，巫母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过半点情报传出来，很多人都以为她也死了。
“您客气了，”裴楚道，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边上的巫赫，巫赫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一眼，“我接下了这份工作，就都是我应当做的。”
“不，我是真的很感谢您，”巫母说，“这不是客气话，在您接下这份工作之前，我几乎已经绝望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诅咒……”
一边的巫赫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个带点儿讽刺的笑。
裴楚微微皱起眉。
“不会的，您不用担心。”
裴楚客客气气地跟巫母说了一会儿闲话，巫母总算是进入了正题，道：“其实今天也有一件事情想请裴老师考虑一下……”
外面有人开门进来，把一份文件一样的东西放在了书桌上，裴楚看了一眼，有点像合同，又算不上合同，更像某种协议，很厚，第一页里面有一个带着一堆零的金额数目。
“您跟犬子也有过一定的接触了，我在想，裴老师是否继续愿意与巫家打交道……”巫母纤细优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份协议上，“巫赫马上就要二十岁了，我们在为他找一位像您一样强大又经验丰富的终生老师……”
裴楚拿起协议，很快地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巫家在这件事情上讲得非常清楚明了，他如果接下了这份东西，需要做的是和巫赫一起接受一个手术，从此他将会分担巫赫精神上的伤痛和疾病，也能在同时得到巫赫的部分能力，在巫赫遇到危险的时候，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强烈的肉体刺激能够让他感觉到巫赫的存在，需要向巫家作出预警。里面没有写如果巫赫受伤或者死亡会怎么样，但是裴楚知道，这个代价肯定不小。
而作为报酬，巫家给他巨额的工资。但他们都清楚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绑定的是巫家的下一代家主，这会给他带来无尽的权利和地位，以及权限。
裴楚拿着这份协议，半响，把协议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巫母微笑着说：“毕竟是一份‘终生雇佣’的工作，裴老师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再给我们答复。”
裴楚微微抬头，巫赫就站在巫母的旁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需要巫家的权限去调查更多的东西，但是这样对巫赫太不公平了。唯独在这件宋辰逸这件事情上，他一点也不想利用巫赫。而且他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根本承担不起别人一生的责任。
但资料里的那些音频和图片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的思维有点混乱。他又拿起那份协定，只要在那个下面签个字，他就能成为彻头彻尾的“巫家人”，享有与巫赫同等的权限，进入巫家最核心的系统，查看所有的记录和资料，巫家还不知道他和宋辰逸的关系，看样子巫赫也没有说过，他们对他是放心的……
他沉默了一会，问：“夫人，为什么要选我？”
巫母道：“因为您的念力和巫赫是相容的，是唯一一个能够百分百确定相容的人。如果您对协议里的条件有什么建议，我们可以再商量。”
裴楚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巫赫，巫赫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收回了目光，看上去有点失落。
有一根针在他的心尖刺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巫赫这样的表情都会让他觉得很难过，明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却很少见他有过很开心的时候。
裴楚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道：“我考虑一下吧。”
巫母微笑道：“那就静候裴老师的回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协议裴楚没有带走，有人来送他回去，巫赫没有跟过来。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巫母轻声说：“你不要这样……”
还没回到房间里，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这个时间，游戏已经开始了，酒店里面到处都静悄悄的。付清听上去总是没睡醒的声音说：“裴老师啊，巫家的条件听完了，总得听听我的条件了吧？不然怎么能公平竞争呢。不能喝酒，可以请你喝茶呀。”
裴楚抬头，付清正靠在离他不远的大厅里，见他看了过来，很自然地冲他挥了挥手。
裴楚便也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上，道：“喝茶就免了，付科长有什么条件，直接说给我听听吧。”
付清在电话里笑：“也行啊，我上次说，五险一金，做一休六，逢年过节福利良好……”
裴楚举起手机，做了一个挂电话的动作。
“……绝对的保密制度和高级权限，”付清说着，朝着裴楚的方向走了过来，“只要你愿意来，我们不介意你有双重身份，甚至可以帮你保密。”
裴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裴楚看着已经走得离他很近的人，“不怕我出卖你们么？”
付清取了面具，抽出一根烟，冲他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怕什么，巫家憾不动我们。以及裴老师，我给你一个忠告，现在的巫家对你来说并不是一条很好的船。下一代家主够不够强先放在一边，现在观象师内部出现了派别，已经有了分裂的趋势，巫家在这个节骨眼换代，一个不小心翻了船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付科长，”裴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首先我想告诉你一点，我并不是想要找一艘船，我自己就能在浪里面站稳，你们的条件没有什么优势。”
“是啊，的确是没什么优势，”付清挂了电话，给烟点了火，“不过如果我们承认你的双重身份，那就等于给你巫家两倍的条件，你可以同时拥有巫家的权限和政府的权限，如果裴老师有点什么想调查的东西……”
话没有说完，付清冲他笑。
裴楚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声音有些干涩：“你们为什么选我？”
“因为裴老师值得，”付清微微弯腰，整理了一下他有些乱的衣领，“裴老师，非常的值得。”
裴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顺便一说，”付清重新站直了，“今天早上拿枪指着裴老师的，就是我同事。我们打算后天再一次动手暗杀巫赫，这一次，就不会有什么非异能的合伙人了，我们会派出全异能的、专业的暗杀小队，目标是让巫赫在众目睽睽下断气——”
“——如果裴老师愿意加入我们，我可以放巫赫一条生路。”
付清说完，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弹掉了烟灰，朝看疯子一样看他的裴楚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又有约，先出去一趟，今晚不睡都要双更出来，最近感觉自己是个白嫖读者的渣作者（。
第33章 集会（八）
付清不仅疯了, 而且疯得非常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