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看开了?”裴楚也带了点笑意,“能看开就是最好。”
“是啊。”程心轻声说,“累了这么久,也该看开点了。裴老师也是。”
这句话让裴楚收起了笑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剂被吸到注射器里,心里有一点难过。
他治好了这么多人,有病入膏肓的,有多年不愈的,却至今都治不好自己的心病。
“我听付清说你在查宋辰逸的事情。”程心说,“我这里有一点风言风语,也许算不上情报,裴老师要是感兴趣的话,就说给你听着玩儿。”
裴楚再一次停下了动作,程心看他的目光很真诚,不像在下什么套。
“你说。”
程心伸出手臂让裴楚注射,道:“第二次特聘宋辰逸的时候,他中途退出了项目这件事,我想裴老师已经知道了。我当时负责那个项目的财务管理,听到过一些风声。”
“嗯。”
“似乎是被上面强制开除的,因为发现了他利用项目组的权限,私下做违规的实验。”程心说,“但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这些纯粹是我听说的,裴老师听听就好。”
“什么样的违规实验?”裴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程心摇头。
裴楚胸口泛着冷意。如果这就是宋辰逸瞒着他,瞒着所有人,悄悄地跟政府合作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连他大学教授的身份都没用,需要借政府的手才能做出来?是为了当时已经开始发病的巫连么?
裴楚把注射器扔进垃圾桶里,还抓着程心的那只手不知觉地在用力,似乎把他握疼了,往后缩了一下。裴楚回过神来,松了手,冲程心笑了一下:“谢谢。我们开始治疗吧。”
最后一次治疗做得很顺利,程心的恢复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很多,这一次治疗下来,只要平时多加注意,基本不会有再复发的可能。裴楚解除催眠状态之后,自己也有点累,在椅子里坐了一会。程心道:“想见你的那个人应该来了。”
裴楚没有立刻起身,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道:“你们的人给了巫家特聘的合同。”
程心笑了笑:“既然是给巫家的合同,只要我们跟巫家还没撕破脸皮,裴老师就是正儿八经的特聘专家,不会有任何的小动作。”
“好,”裴楚站起来,“你多保重。”
程心在身后跟他道谢,裴楚摆了摆手,关了房间的门。
付清一直等在沙发上,见他出来了,迅速站起来问他程心的情况。裴楚找他要了一根烟,跟他讲了注意事项,付清指了指隔壁的房间:“他等你有会儿了。”
裴楚盯着付清的眼睛看,付清倒是很坦然,替他点燃了手里的烟。
“光是你救了程心这一点,我付清以后肯定不会给你下绊子。”付清说,“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裴楚举了举手里的烟:“那我就只能谢你的烟了。”
付清勾起嘴角,一如既往地笑得痞里痞气的,让人一看就浑身不痛快。裴楚推开房间的门,付清帮他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这是一间书房,开着灯,有人坐在书桌前面,有些随意地穿着西装衬衣,半长的头发快到肩头,一只手支着下巴,另外一只手转着笔,似乎在想什么题目。仅仅是一个背影,却给了裴楚极度熟悉的感觉,熟悉到他的呼吸一窒,大脑产生了短暂的混乱和颠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书柜。
“你……”
那人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看到他,冲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弯成半月牙:“好久不见。”
裴楚紧紧抓着书柜的手松开,闭了闭眼睛,在瞬间达到了跳跃巅峰的心脏缓慢地回落,血液还在一下一下地冲撞着他的太阳穴。
“你还是一样的讨厌,”裴楚的声音有些哑,靠在了门上,“为什么要留这个发型?”
蓝野霖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了有些疑惑地表情,语气颇为遗憾:“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喜欢让自己活得像一个死人,我可不喜欢。”裴楚初见时的那股震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反感和厌恶,语气也迅速冷淡了下去,“你有事大可给我打电话,何必搞得这么神秘?”
蓝野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走到了裴楚的身前。裴楚闻到了一股很清雅的古龙水味道,这种味道让他像产生了应激反应一样想吐。
“巫先生现在盯得我很紧,”蓝野霖笑着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
裴楚往房间里走了几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你要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么?”蓝野霖依然在很温和的笑着,他对裴楚总是能表现出百分之两百的包容,“你还欠我一顿饭,作为我那些情报的报酬。”
裴楚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受了过量刺激的大脑稍微冷却一点,开口时的脸颊却依然很僵硬:“那现在去,你要吃什么?”
“好啊,”蓝野霖真的打开了房门,“我还没有吃晚饭。我们去吃大学城边上那家回转寿司吧。”
裴楚咬紧了牙,那家店就在j大和j财大的中间,是他和宋辰逸一起去过最多的店。宋辰逸死后他已经五年没有踏进去过了。
巫赫在拼命地拉着他,想把他从那片烂沼泽地里拉出来。蓝野霖也在拼命地拉着他,拉着他的脚踝不停往下。
“好啊,”裴楚面无表情地说,“就去吃那家,吃完我们之间就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废
第60章 饭局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裴楚的车刚停在寿司店门口, 巫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蓝野霖就坐在副驾驶室里,看了他一眼, 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率先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裴楚熄了引擎,眯起眼睛看着外面蓝野霖高大的身影,接了巫赫的电话。
“这么晚了, 你在哪?”
车外的蓝野霖站了一小会, 朝着马路走了过去,裴楚的目光跟着他, 道:“有一点事情, 大概还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回来。厨房里有菜,你热一热……”
那边的巫赫也没有问他是什么事情,只道:“伯父刚才来过了。”
“哦,”裴楚还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过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皱起眉, “谁?我爸?”
“对,他来拿东西, 直接开门进来了。”
“那你……”
“我在床上睡觉, 他看到我醒了就跟我打了招呼,”巫赫倒是说得很平淡,“还让我转达你一下,伯母帮我们订了冲绳三日游, 让你尽快把空余的时间发给她。”
裴楚当机了好几秒。
“我妈瞎掺和什么……”他有些头痛地说,“现在哪有那个时间。”
那边的巫赫沉默几秒。
“嗯,我也是这么跟伯父说的。回来再聊。”
巫赫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失落和不高兴,裴楚听出来了,挂了电话后盯着手机看了一会,蓝野霖已经又回到了车边,手里拿着刚才买的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敲车窗。裴楚下了车,发现他刚才去买的是烟,而且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裴楚没有接,蓝野霖也不生气,自己点了一根,带着他往店里走,那股烟味让裴楚有些心里发痒。
“我大学的时候见过你两次,你可能不记得了,”蓝野霖说,“一次是你跟老师一起在我们食堂吃饭,你那时候又瘦,还挑食,把菜里面的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一个,老师就吃一根……”
裴楚呼吸有些沉重,不太愉快地紧皱着眉头。
“还有一次我去你们学校,迷路了,经过你们系前面的那片樱花林,遇见你躺在樱花树下面的椅子里睡觉,拿书盖着半边脸,是34年再版的《罗生门》,泼墨般的大红配黑底的封面,衬着你……”
“够了,”裴楚打断了他的话,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有什么意思。”
蓝野霖只是笑,站在寿司店门口,把烟掐了才进去。裴楚一秒都不想再多呆,找个位置坐下就开始拿传送带上的寿司。这个点店里面很空,连服务员都下班了,只剩下老板一个人和他们两,老板出来送味噌汤的时候盯着裴楚看了一会,竟然还记得他,恍然道:“哎呀,是你!好多年了吧?”
裴楚冲老板笑了笑,有点不是滋味,找了个借口道:“出去工作了几年,才回来。”
老板看上去很高兴,送了他们一小壶清酒。蓝野霖给他倒了小半杯酒,道:“我经常来这边。这几年又推出了很多新的寿司,你可以尝尝看。”
裴楚的胃一直在收紧,这里的人和物都让他头昏脑胀,一口东西都吃不下。他还是要了蓝野霖的烟,紧紧地咬着烟蒂,催他:“赶紧吃。”
蓝野霖吃得不紧不慢,裴楚焦虑地盯着他的盘子,被老板提醒不许抽烟后只能喝带着冰块的酒,越喝胃部越不舒服。蓝野霖没有再添酒,在他的杯子里添了热茶,道:“老师的事情,我这边有了一点进展。”
裴楚看着那个青花的杯子,本以为自己会有点更多的反应,一颗心却像已经麻木了一样无波无澜,只觉得无奈和难受。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离宋辰逸越来越远,不管是理智还是感情都是。
“巫连死之后,巫家最后没有深究宋辰逸的责任,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巫连留下来的什么东西,”蓝野霖说,“似乎巫连的遗书,或者遗言视频。”
裴楚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并没有太过于惊讶。他想起了巫连的私人电脑里藏的那些视频,巫连从他十几岁开始就在做这些事情,像一个旁人一样整理着自己一生的经历,也许巫连才是他们里面活得最清楚的一个。
“你认识巫连,”裴楚说,用的是陈述句,“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蓝野霖带着笑意看着他,那个笑意里面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什么滋生在黑暗里的未知的东西。
“不算久,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过客而已,”蓝野霖也没有隐藏,说得很坦诚,“老师和巫连才是多年的老朋友。”
裴楚沉默了许久,有些想笑,脸上的肌肉又僵硬得让他笑不出来:“哦。”
“老师可能没跟你说过,因为不想把你卷到巫家的事里来吧。”蓝野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瞳孔的焦虑有些拉长,“裴老师,你知道么,你曾经是他唯一的救赎。他像保护神明一样虔诚地保护着你,但到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呵,所有人都事与愿违,这个世界总是没什么顺心事。”
这段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裴楚却被他狠狠地插了一刀,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个杯子:“你什么意思?”
蓝野霖伸手,触碰了一下裴楚眼角的泪痣。这个动作又快又轻,让裴楚皱起眉,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够死在你的怀里。”蓝野霖还在笑,裴楚的视野莫名有些模糊,血液开始一股脑地冲上头顶,有些难受地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蓝野霖在说:“你一直这么美这么纯粹,宋老师也好,巫赫也好,甚至巫连也好,像他们那样烂到深处的人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你。你跟巫赫在一起了吧?”
裴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脑里面一片空白,耳鸣和心悸得厉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想给自己倒点汤醒酒,手刚碰到汤勺就失手打翻了一个碗。有人紧紧地扶住了他,有条不紊地帮他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扶着他靠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