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往自己身上啪啪拍了两张符,脚底生风,身手敏捷地穿梭在巷口中,还朝着后方摆手故意挑衅,都在跑路了还不忘添几把火。程恩扯着嗓子喊道:“我才没有胡说八道,红衣大娘和黄麻子,你们可是三世的缘分,扯都扯不开,我可是师出名门,名师出高徒!”
留下一路的鸡飞蛋打和目瞪口呆的众人,程恩遁了。
第二日,自称算命很准的道士照常摆摊。这一次,他特意离那对迟早改合作一对的旷男怨女远远的。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黄大仙转世,不准不要钱。”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一个铜板,前世今生,逢凶化吉啦。”
招揽了半天,总算来了个开门的客人,程恩暗地里搓搓手。来者是个女子,带着面纱,瞧那气质,想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出手一定相当地阔绰。诺,后边还跟这一个还跟着一个拿东西的丫鬟。丫鬟抱着红剪纸、红绸缎、兰花庄的胭脂唇彩。哟,是个要出阁的小姑娘。
程恩招呼打得很是殷勤,“这位小姐,是问姻缘还是求平安符呀?”
主子没说什么话,丫鬟倒没好气地啧了一声,“道士你少装神弄鬼,你的符还能比庙里的灵。”
程恩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手里一把白折扇恰如其时地展开,“心诚则灵,姑娘,我的平安符可不简单。”
带着面纱的女子小声呵责了丫鬟的不懂事。道士很宽宏地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丫鬟拿出一个铜钱,依旧没好脾气,一字一顿道,“算,姻,缘。好好算,不然打你。”
小道士连连称是,然后取出一盒签来。
那丫鬟看着签筒,又看了看破烂桌上摆的一丝不苟的黄大仙正经,顿时找到了发作的宣泄口: “你这个道士到底会不会?问姻缘连生辰八字都不问。”然后转向自家小姐,言之凿凿地告状道:“小姐,别信街边的流氓道士,观音庙里的大和尚都说了是天作之合,我看郑公子一定会对你好的。”
那位要出嫁的小姐垂下眼帘,还是摇了摇破烂桌上的签筒。
一支竹签掉了出来,程恩捏着手里的下下签,毫无感情地念道:“最恼东施效颦笑,山鸡岂可胜鸾凰。”然后,桌上的黄大仙真经翻得不动声色,正打算一如既往地照本宣科。
此言一出,那丫鬟即刻恼了,虽然学识比不得她家小姐,可她算是听懂了,这是在说她家小姐是山鸡呢!看着自家姑娘蹙眉的模样,丫鬟差点碎了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道士摊,怒道:“你说谁东施效颦?臭道士你眼睛瞎了!我家小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怎容你在这里瞎说!”
程恩依旧拿着白折扇轻轻地摇啊摇,一派怡然自得,显然不把丫鬟的谩骂放在心上。他向戴着面纱的姑娘道:“这位姑娘,你的姻缘,看起来不大可信呀。”
那姑娘凝思了片刻,慢慢地抬起眸子,对上了程恩的眼睛。
那是双美人的眼睛。
姑娘道:“大仙,我家丫鬟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语罢转向依旧喋喋不休的丫鬟,”荷香,给这位大仙一吊钱。”
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地听从了自家小姐的话,但也不忿恐吓道:“招摇撞骗,臭道士你迟早被天收。”姑娘又训了两句,那丫鬟才堪堪作罢,噘着嘴苦大深仇地看着程恩。
程恩心里是十分纳闷,怎滴最近总是碰到彪悍的女子,难道最近命犯桃花?
道士甩甩头,又甩了甩扇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姑娘你安心罢。这个祸害残害人间已久,命数该是到头了。这会儿踢到了硬板子,自有高人收。”
程恩又在心里补了几句,哪有什么不世出的大罗神仙,绝世高人。他长这么大,修道修了这么久,连个神仙托梦都没见着呢。不用想了,这个硬板子就是他程大爷自称的。
那丫鬟听得云里雾里,看着自家小姐深信不疑的模样愈发心里没底。难不成郑公子真是妖怪,要吃了她家小姐不成?
言尽于此,程恩不再过多地透露所谓的天机,怕姑娘家家坏了事。取出一道三角平安符,道:“姑娘这个平安符你好生收着,可保家宅平安。切莫自乱阵脚,惊扰了那祸害。”
这个平安符看着就像街边大甩卖的,丫鬟接过,压下来滔天的怒意,好生收着了。打发走这两位难缠的贵客之后,程恩买了一袋白馒头捂手。一直到傍晚,程道士都在拍他摊前的苍蝇。
眼瞅着天黑了,昨天的修理费还赚不够本,程恩急忙当街揽客起来:“这位夫人,算卦吗?”
一位衣着得体的妇人转过头来,这才意识到街边的算命先生是在叫她。
沈夫人风姿绰约,披着深紫色绸缎,耳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花饰,用暖炉温着手,上下打量了那个道士。她原本上街买点纸钱,这会儿恰要回去了。抬轿的府邸小厮还未到,贴身丫鬟前去唤,自己便独自在小茶馆前等着。
沈家老爷并不相信这些牛鬼蛇神,被发现了可是要挨罚的。踟蹰了片刻,那妇人还是走向了道士的摊。
程恩可乐了:“夫人替何人算卦,还是求平安符?”
沈夫人一怔,喃喃问道:“道长可信轮回?”
程恩摇了摇扇子,“夫人可是不信?”
沈夫人摇摇头。
程恩也跟着摇摇头,“我也不信。”
沈夫人十分诧异,低眉道:“这位道长可不能见风使舵,若不信轮回,哪有你们道士一说?”
程恩装作高深的样子,道:“所谓道,命理罢了。夫人,逝者已矣。”可不么,我都看见你买纸钱了。
却不知为何戳中了妇人的痛处,沈夫人眼泪倏地流下来,“你可知吾儿魂归何方,可安好?”
程恩见不得女人哭,浑身抖了一抖,好在对面的沈夫人未曾留意。他摩挲着黄大仙正经的粗糙的表皮,道:“夫人,告知令公子的生辰八字,求一签即可。”
一签已落,杜鹃泣血动客心。这说明,那位小公子,已经在他方遇害了,早早夭折了。
程恩解释道:“杜鹃啼血,行人远,未回乡。追寻亦难,夫人节哀。此签虽为下下签,但仍有一线生机,可逢凶化吉。”想了想,决定据实告知,“幸运的是,小公子是仙人托胎的命格,这会儿多半魂归故里,回到天上,夫人不必太介怀。”
不知沈夫人有没有被安慰到,好歹眼泪是止住了。沈夫人回过神来,“你说,吾儿是神仙转世?”
程恩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小公子这会儿多半早已回到天上,夫人若多加忧心,令公子合该难过了。”心道:这小公子不知回归天庭后魂魄是否有损,兴许能搬点神兵来。只可惜仙人的魂他不能招,好似也没有大帮助。
沈夫人不依不饶,“那,吾儿,是哪一路神仙?”
程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声音带上了一丝喜悦,道:“令公子乃观音坐下大弟子哪吒是也,夫人多多去庙里祈福,兴许能与令公子在梦中得见。”
招呼走不知悲喜的沈夫人,程恩麻利地收摊。他将桌子腿往墙角一撂,用稻草一裹,再把黄黑的道士袍一脱,乐呵呵地逛集市开始夜生活了。
此番瞒着程天赐他老人家私自下山,自然是为了此地的妖孽而来。这个妖孽非但不是不世初的妖精祸魅,反而出土凡尘,简单说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程恩潇洒地在街上行走,决定先逛一逛男人都喜欢的去处。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混迹赌坊妓院,在绵薄钱串子的基础上,程道士同一帮小混混建立起了十分稳固的豆腐花友情。直接后果是,这几天他家里就该揭不开锅了。所幸,程道士虽然没啥资质,在自家亲师父的打点下早已辟谷,稍微吃多点还会犯恶心,不吃喝权当减减不存在的五花肉。
程道士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躯体,为了金钱,在狐朋狗友的引荐之下,咬咬牙,还去当了几天抗大米的码夫。
张家码头,新来的程小弟一边给新认的大哥送钱送贡品,一边暗地里记下了码头的轮班表,暗自忧愁怎么把爪子伸到郑家去,比如做个家丁什么的。
没钱寸步难行,这个道理程恩太懂了,可小金库都拿去进贡了,过冬还得买点炭火烧烧,不然依他这个畏寒怕冷的体质,抗不过这个冬天。从码头辞工溜走后,天一亮,穷光蛋程道士认命地摆起自己的道士摊,决定暂时中断惩恶锄奸的大计划,临街吆喝起来。
程恩:“算命啦……”
不过嘛,今天大家好像有那么一丢丢怪异。
程道士摊位一摆好,街上的行人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卖包子的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卖包子。喝着小白粥的默默地暼他一眼,以为程恩没发现,然后继续喝小粥。
程恩挠了挠自己的脸,“算命啦算命啦,黄大仙转世,不准不要钱。”
这时,整条街都静寂了。
程恩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算命啦算命啦,一个铜板,知前世今生,保逢凶化吉啦。”
众人哧啦哧啦地在他落败的小摊钱排起了长队。
大伙儿:没错,就这是那个神出鬼没算命很准的小道士啊!
“仙人,帮我算一算姻缘——”
“我先来的!”
“你眼瞎了,是我先来的!”
“小道长,你看给我儿子算个卦吧!”
“谁没长眼睛踩到我的鞋啊!”
……
程恩扇子摇得山崩地裂,这,这,大家突然发现了他其实是个不显山不漏水的世外高人了?
在群众的七嘴八舌中,程恩发现原来是黄麻子和红大娘真真成亲了!
“还不知,你不知道,隔壁的隔壁家王大妈的儿子虎娃,原来蠢得要死,教书先生老是打他手板子呢。你看程大仙说了他是文昌星转世,这会儿童子试都考过了!”
“黄麻子看着夫妻恩爱蜜里调油啊。”
“都说两人是三生的姻缘,月老牵的红线。”
程恩:“……”
有钱不挣王八蛋,程道士发现自己满满的商机决定涨身价,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求姻缘?五个铜板。八字算命?一吊钱。噢,嫌贵没关系,我们有主打的亲民产品——黄大仙解签,还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
在骂声和叫好声夹杂当中,程神棍(划掉)大仙破烂摊(划掉)算命店如火如荼地开张了!
忙乎了一整天,忽悠了半条街的人。程恩半死不活地收了摊,最后还有一个人抱着褓襁的大娘来求他给孩子治病。程恩摇了摇扇子,直接了当,“发烧了,赶紧找大夫,不然玉皇大帝都救不回来。”
那位大娘几乎是冲刺到郎中店,挤进了将近打烊的店门。
程恩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盆满钵满,被钱砸死的感觉。他哼着妓院听回来的小调,收拾自己的摊位,就连因为体力不支而加剧的同手同脚,都显得那么迷人。
程恩脱掉道士外袍,伸了伸懒腰,准备收摊。回过头来,见一个谪仙一样的人站在他的摊前。桌上搁着一个金锭子,玉衡仙君道:“小道士,我算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