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不是那个幻境中的玉衡了。
程恩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决定还是快刀斩乱麻:“雁殊,我要走了。”
雁殊整个仙定住,紧紧抓着程恩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程恩从没在雁殊脸上见到这样惊恐无措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忍,可到底,这件事需要一个了结。
程恩继续道:“雁殊,你听我说,你跟他下了三世情缘,是一定会再见到的。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仙界的誓言是很重的,跟我们凡人随口胡说的还不一样。”
程恩笑道:“以前不知道还好,既然现在知道了,你就得给他一个交代。你要先想办法找到以前的记忆,看看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再做决定吧。”
雁殊却全然没有理会程恩那一大段劝告他的话,愣愣道:“你要去哪?不想呆在这里了吗?”
程恩撇了撇头,漠然道:“我该回去了。”
雁殊看着程恩,急忙道:“那我跟你走。”
兵荒马乱般又重复道:“我跟你走。”
程恩被气到了,喊道:“雁殊!”
雁殊不由地一怔。这是程恩第一次那么严肃地叫他。
程道士把自己微微发酸的手抽了回来,揉了揉眉心,低头缓缓道:“不能这样的,立下的誓言就要做到的。后来闹得不愉快也好,后来有误会也好。有误会就去解开,遗憾收场就揭过忘了吧。先前不知道不怪你,但是,你不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程恩顿了顿,决绝道:“我要走了,你不要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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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是一个人独自下山的,亏得经常跟着阿陀到凡间买烧鸡,山中的路他识得。不过,临行前他带走了小白,毕竟要让雁殊他来养,保不齐会不会把这条狗弄死。
他在玉舒山山上缓慢地走着,并没有使用身上带的符篆,也许是想要沿途欣赏仙家景致吧,但绝对不是因为还存着希望等着雁殊来找他。
程道士起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后来不知不觉中眼泪就沾湿了半边脸。在印象当中,自己是不曾哭过的。师父他老人家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处到了也不弹。而且程恩自小心大,小时候虽然性格温吞,能忍则忍却也是不爱哭鼻子的。这种不可自抑的陌生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最后溃不成军。
——雁殊,我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
第43章 迷途
重返凡尘,恍若隔世。
龙虎山。
程恩依旧一袭月白色对襟,缓缓地往师门走,小白就乖乖地窝在程道士怀里。一个多月不见,林子密了不少,他有点生疏忘路。
人间悄悄换了面目。
苔痕阶绿,程道士慢悠悠地爬着他师门的石阶,在日天派门外,就见一个壮年长髯的男人从里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男人穿着黑色劲装,面容硬朗周正,身形瘦高,不是自家师父。
程恩此时反应极慢,那人见着他一个激灵,就急忙用黄符比划了什么,约莫是递了一个消息出去。然后立马迎了过来。没过多久又从师门里面出来了另一个男子,较刚刚的瘦弱年轻,眉清目秀的,也一同着急地跑了过来。
那人问道:“师哥你跑哪去了?可把我们折腾坏了!”
另一人问道:“你是程道长吗?”
程恩:师、师哥?
可左瞅瞅右瞅瞅,自己看上去怎么也比那两人要年轻哇,师父什么时候收了两个大龄学徒了。
脑子是在不够用,程恩举了举手喊停,好奇问道:“请问你们是?”
那两个男子对了对眼神,分别答道:“顾正卿”,“苏禾”。
程恩:“……”
玉舒山的一个多月,是龙虎山的四十余年。当年程恩把自家师父忽悠走,让师父他顺便带走了假的顾正卿,也就是后来入魔的苏禾。没过多久程天赐就发觉自己上了当,专门跑回来逮程恩。
却不曾想当时程恩已经得道升天了。
程天赐没找到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徒弟,又在师门里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仙气。自家徒弟缺心眼,一封书信不留,他身上又没带一些追踪的东西。老人家心脏不好,快要担心死了,于是苏禾只能和程天赐一起上天入海地找。
这一找就是四十年,两人几乎把整片中原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把程恩找出来。
四十年过去,那位被他救出来还吵吵嚷嚷地要跟他师父学术法去救他朋友的少年苏禾已然是一个身形、面容姣好的成年男子了。
程恩揉了揉眉心,直觉自己闯祸闯大了:“那另一位呢?”
问的是一开始见着的那位长髯男子,也就是苏禾小师弟要找的真的顾正卿,看样子是找到了。
顾正卿向前一揖:“承蒙道长指点,顾某得以寻得苏弟。”
程恩纳闷了,“我应该没有见过你罢?”
顾正卿又道:“道长,我是容县的那个哑巴。”
程恩睁大了眼睛,一个头比两个大。
顾正卿道:“顾某忆起前尘往事之后,便上龙虎山,偶遇下山的苏弟和大程天赐,得缘一见,也就一同拜入了程师父门下。”
程天赐找程恩找得心力交瘁苦不堪言,哪里还有心情收新的徒弟,只不过顾正卿一直帮着他们,给了一个弟子的身份好去使唤罢了。
程恩干干地笑了两声,顾正卿他们以为的四十年前于程恩而言不过是个把月前,所以程恩很是记得自己随口忽悠哑巴的话,脸有点疼。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立在程恩面前,抬头,是程天赐那张黑如包丞的脸。程天赐怒道:“臭小子,你舍得回来了?”
四十多年不见,程天赐风餐露宿奔波劳累的,消瘦了不少。在程恩的印象当中,刚刚离开师门的时候,师父应当比之前看上去要年轻,头发染黑,整个人都红润有活力了,可眼下就像个要喷火的糟老头。
程恩不由地恻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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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天派正厅,“你大爷的”四字高悬。程天赐于高堂上坐,握着一杯茶脸黑黑地看着下面。
程恩跪在蒲团上,垂头沉默。
苏禾给程天赐摇着扇子,给程恩开脱道:“师父,反正人都回来了就算了吧。”
“别给他说好话!”程天赐快要气疯了,沉吟片刻,问程恩道:“你跑哪去了?为何身上的仙气那么重。”后面半句话,程天赐说得古怪极了。
程恩原本是浑浑噩噩,呆滞地放空状态,听到这句话不由地一愣。小声道:“抱歉师父。”他也没想到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竟是真的。
程天赐又重复问道:“你到底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学下棋回不来了吗?”
程恩不知作何回答,咬了咬唇,老实道:“上天庭。”
程天赐猛地摔杯,一条长鞭就在程恩身边炸了一下。
程天赐怒极,几乎就要扬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是把师门戒律都给忘了吧!上天庭也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苏禾当场愣住了,在程天赐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容易,可他还从没见过程天赐如此大动肝火。
程恩依旧是那一副淡然失神的模样。苏禾和顾正卿赶紧上前拦住的程天赐,程天赐明里要打程恩,暗地里苏禾他们闷声挨了好几下鞭子。
程恩甩了甩头,怅然道:“不会再去了。”
程天赐着实很想暴打程恩一顿,但也的确了解程恩那萎靡不振的身子。一鞭下去,不,半鞭子下去他铁定要废。所以独自忍着滔天的怒火,只能朝苏禾他们吼道:“把这个臭小子关起来,看着他!”
回到自己院里的程道士换回自己以往常穿的道袍大褂,又是一副接地气的打扮,看着手腕上那条盘旋的金色龙形印记和手里的虚无古镜,他不由地怔了怔。
当时忘把虚无还回去了。
院外,顾正卿和苏禾正乒乒乓乓地收拾着什么。
因着自己的房门被锁了,程恩只能在窗口处朝外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苏禾进来一揖,道:“师哥,师父他说我们要搬到陈庸关去。我和正卿在收拾东西。”
没想到只是四十年的功夫,倒是把苏禾这个泼皮户儿打磨成温润的俏公子。程恩一时不习惯,没有回话。苏禾继续道:“师父他吩咐了,师哥也跟我们我们一同前去。”
程恩不解,指了指自己,“我吗?”
程恩的筋骨扛不住那地方的煞气,是以,无论程天赐几次往返陈庸关,都只能把程恩丢在师门里,怎地突然就捎上他了?
苏禾颔首道:“嗯,师父他老人家说师哥你现在的功力可以去了,师哥收一收行李罢。”程天赐的原话苏禾不好跟程恩讲,当时苏禾问及程恩的安排,程天赐气道:“那个混小子不知道到上天庭得了什么好处,搞什么,自带仙气你懂吗自带仙气,现在他哪里去不得,一同绑走,省得给我添乱。”
程恩懵懵懂懂地点头,便去收拾东西。
苏禾喊住他,又道:“师哥,师父正在气头上,师哥你去给他赔个不是,他就好受了。说来,师父也挺好哄的。”
程恩低眉,忆起这四十年间都是苏禾跟顾正卿跟在师父他老人家身后周罗,他这个正经的大弟子不仅撂了担子还连人影都找不着,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苏禾摇了摇头,又一揖,“份内事,我还得谢谢师哥把我带到这里。”
程恩看着自己屋内的格栅窗,不语,忆起什么,问道:“对了苏禾,你有见到我带的那只狗吗?刚刚一不留神,小白它就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