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掩面,甩袖羞然离去。
又行至河边对面另外一个隐蔽处,沿着河堤坐着一行乘凉的人。只不过这排排坐的人比较特殊,身上总有一两个突兀的特征:不是长了一张花纹豹子脸就是拉着两只黄皮短鸡脚,不是用猴子一样的手臂挠头就是用鸟的翅膀给自己扇风。
又比如:一个寻常普通的男子往自己的后背拉了拉,卸下他身上人类的外皮,露出狐狸一样的毛皮来,那男子嘟囔道:“妈的闷死我了,透一下气。”
于是一众魔族附和道:“闷死了,下次叫城主改良一下这些人皮。”
“对面的玩得很开心啊,反正我是闷死了。”
神棍默默地离开了。这哪里是魔族啊,根本就是妖怪吧……
很不辛,神棍返程的路上,狭路相逢,与方才扬言要揍他的几个魔族二货子弟,撞了个正着。
只觉得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似的。陈庸关街尾,那五个大汉就喊着号子,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整齐划一地向程道士飞扑了过来。
大汉一:“哟吼!”
大汉二:“扑到!”
大汉三:“压死!”
大汉四:“打残!”
大汉五:“胜利!”
程恩呆若木鸡,只见向他飞来的大汉们还没碰到他,就像被什么弹出去似的飞到天上去掉到别的地方了。
大汉一:“哟吼!”
大汉二:“他妈谁阴我!”
大汉三:“奶奶的——”
大汉四:“失算了……”
大汉五:“我一定会回来的!”
五个大汉飞出去之后,街上剩下的那些披着人皮的魔族们大眼瞪小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程道士。
程恩眨了眨眼睛,默默地把攒在手里的符篆收回兜里,看了看自己四周空出来的一圈,咳了两声,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提腿要走。正巧的是,远远的街头,两个彪形大汉不知怎地发生了口角,突然打了起来,围在他附近的魔族们就喜闻乐见地统统跑去呐喊助威看热闹了。程恩呼了一口气,悬吊着的一颗心安稳下来,冷不防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拉住了衣袖。
那个壮年容貌端方,紧紧地抓住程恩的袖子,像对口令一样问道:“黄大仙转世?”
程恩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故作高深地看着对面的那人。
壮年又惊喜道:“不准不要钱?”
程恩硬着头皮,正直地提醒道:“不准也是要收钱的。”
那壮年置若罔闻,拉着程恩就走。这魔头手劲极大,程恩挣脱不开,一时连呼喊也忘了,就火速被那个壮年连拉带拽拖到一个昏暗的巷子里。那壮年把他往墙上的洞口一塞,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神棍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再次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致突兀地一变。
一方昏暗的山洞里,头顶的缝隙有细微的月华照进来。程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后脖子略酸,但没有大碍。程恩低头瞧了瞧:他被随意地放置在冰凉的泥地上,转了转手腕,手脚没有被缚住。
突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搁谁身上谁都不乐意,特别是当那个人还是算得上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族。程神棍苦大深仇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就见那个抓他来的大汉背对着自己,头顶有两个黑色的牦牛角,正和另外一只同一物种的魔头说话。
不同于方才在陈庸关见到的那些脱了人皮之后长相稀里糊涂的,除却头顶盘了一对弯弯黑色大牛角,这两个牛魔可以说长得跟凡人很像了。
离程恩最远的那个魔先发难了。云归实在不知道如何跟自己这个搭档交流,只能拿头上的角顶着他的搭档的角道:“你带一个人回来干什么?脑子抽风了吧你!”
月浅,也就是把程恩带进来的那个牛魔,也用自己的牛角对抗角力着,答:“他说他是黄大仙转世。”
云归心中一愣,当下被月浅推出去一尺,讶异极了,道:“他真的这么说?不会是骗魔的吧?”
月浅不由地放缓了头上的力度,“我觉得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幸好当时长老让学了几个字,不然认都认不出来。”
云归用力把月浅往回推,冷笑:“嘁,凡人招摇撞骗的话你也信,你怎么就不相信我的话呢?”
月浅生气了,与云归不容水火势不可挡:“你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云归尖叫起来,“我的话怎么就不可信了啊?上次要不是我,你能躲过那一劫?再说了一个凡人在这里窝着,我可不保证自己不吃掉他,也不保证别的魔不杀掉他。”
月浅急忙抬起头求证,“你吃过人?”
云归来不及停下头上的动作,眼睛直接撞到月浅的角上,只能捂着手上的眼眶道:“没啊,人肉那么贵,哪里吃得起啊?但是魔族不都要吃人的嘛?”
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月浅赌气道:“总之先回狄城想办法。”
程恩觉得自己有些无辜,确定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急忙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出声问道:“两位兄弟,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那见他醒了,月浅开门见山道:“老黄,抓你过来是为了给我们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魔头们一出来就好多口口……
第45章 伊始
程恩不自在地挑了挑眉,老黄?
懂不懂怎么说人话,黄大仙就是黄大仙,可去你的老黄吧……
月浅根本不会留意程恩的不愉快,自顾自道:“所以你一定要把那个看不见的黑手给我们抓出来!”
综合考虑了敌我的战斗力,确定敌方无法正常沟通之后,程恩决定假意投诚,再谋出路。
云归从月浅身后探出个头来,惊讶道:“我的乖乖,这人的味儿忒浓了些吧,一路上招几个过来找肉吃的,我们都得玩。”云归戳了戳月浅的腰窝,问道:“要不要给他涂点泥。”
程恩:“……”神棍嗅了嗅自己,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味。
另一头的月浅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表情凝重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得给他涂一点泥巴。”
云归嗨了一声,嘟囔道:“这么点事都想那么久,你没救了你没救了。”然后就气势恢宏地跑来给程恩涂泥巴。
神棍拒绝无门。
泥巴人程恩无悲无喜地看了月浅和云归一眼,这两位牛魔王的自我意识实在是太好了,还在欣赏他们创造出来的泥人。
月浅啧啧赞叹:“你糊泥巴的本事很不错啊。”
云归抖了抖肩,无所畏惧道:“童子功,你羡慕不来。”
月浅转向程恩道:“老黄,以后就靠你了。”
敢情他就是无端被抓过来帮忙造福世界的?神棍没好气,只能问道:“这位兄弟,所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程恩并不打算问这两位兄台的名字。反正据他所知,魔族因为文化闭塞,起的名字多半不是什么文雅有水平的,魔族们不是叫小红就是叫小花,或者就是小牛和小牛角,问了也是白搭。自己干完这一票就撂担子闪人,便再也不来这个充满煞气的魔界了。于是便一直喊这两个魔族叫做“这位兄弟”、“那位兄弟”,在心里暗自把他们叫做大牛和小牛。
抓他来的那个就是大牛,另外一个就是小牛。
还有,谁会那么有礼貌问抓自己的“凶手”名字啊?
月浅实在是太开心程恩能够积极地融入魔族社会了。他原本还想着非我同族其心必异,不大指望这个普通又平庸的凡人黄大仙转世能倾囊相助,还以为自己得琢磨着另外敲打敲打,好让老黄不要藏私。听程恩这么一说,当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发布了任务,喜道:“最近总是有很多的变异儡魔,我带你去狄城,你再看着办吧。”
云归不甚喜,抱怨:“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啥子,要是没好好办事宰了他就行了。”
月浅叉着腰,义正言辞地说教道:“你懂个屁,长老说了这种人情世故是大学问,礼贤下士你懂不懂?不懂就不要逼逼。”
云归简直气死了,只想跟月浅打架,冷不防地一拳就直直往那只丑牛的面门上砸去,直接把月浅的鼻子打歪,流下两管鼻血。
于是两只魔顷刻扭作一团,飞沙走石。他们统共用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当着程恩的面打了起来。
程恩见怪不怪,找了一个舒坦的地方蹲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打架。等到两只有暴力倾向的魔族把一身无处释放的蛮力燃烧掉,都面青口肿地转向他这位黄大仙时,程恩这才翩翩然起身整理了自己衣裳下摆,也没兴趣再问关于那案情的种种了,也没兴趣知道他这个黄大仙的头衔跟案情有何关联了,若无其事道:“走吧。”
看着程恩好整以暇的模样,云归疑惑地朝道:“他好像不怕我们。”
月浅肯定地回答:“嗯,你说得对。”
程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了看洞穴的四周,问道:“两位兄弟,这里是何处?”
月浅揉着自己的脸,老实巴交道:“这里是陈庸关。”
程恩疑惑:“陈庸关?我以为这里已经是魔族领地了。”
云归不耐烦:“就是魔界陈庸关。”
原来魔界也有一个陈庸关。在神棍愣怔的过程中,月浅从他的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羊皮地图,比划比划了魔界狄城到陈庸关的距离,用小树杈在地图上画下了一条不可思议的直线。
月浅愉快地决定道:“走,出发,回狄城!”
程恩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弱弱地打了个提醒道:“这位兄弟,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画的那路上不仅要跨过火山还要淌过雪地。”
月浅眯了眯眼睛,强健有力的手指了一个方向,无比坚定地□□道:“我们走直线!”
吃了一个大惊,程恩看着月浅和云归,语重心长道:“这位兄弟,有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我是一名凡人。”程恩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只是一名普通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