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牛鼻子毫无营养的话,一脸倦怠,却也明白不能就这样交差,只能用枯枝在泥地里画着小人玩。
小白乐呵呵道:“这个是我,这个是师父!”
那边云归一不留神踩空,拉着月浅双双掉进小河沟里,继续在水里打架,谁也不服谁。
小白望天道:“师父在做些什么呢?”
等到月浅和云归打完,小白已经乐此不疲地画了许多个小人了。月浅揉着眉心道:“妖丹就不想了,我还要回去找老黄。”
云归闷哼一声,轻蔑道:“老黄,你就知道老黄,你把全副身家都压在老黄身上吧。要不是他,我们会受那么重的伤吗?要不是他,我们会被那群该死的虎妖打得半死不活吗?”
月浅看着云归,缓缓道:“是我把他拉进来的。”
云归像是听见了十分有趣的事情,呵呵两声,继续道:“你真以为他身上的人气盖得住,你真以为我们以后不会被他拖累?哦,你又知道他身边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妖是什么好东西,你觉得那只狗妖不会对付我们,你打得过吗?”
月浅沉默了。
云归乘胜追击,“我巴不得那个老黄赶紧滚,或者赶紧死。这里是魔界,不是什么人间仙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我们以前有多少,现在只剩下两人,你淌个屁的浑水。”
月浅看着云归,铿锵地总结道:“那也要把老黄送出去。”
云归呼了月浅一巴掌,“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经呢,直接散伙,我们去找妖丹。他那个宝贝徒弟那么厉害,护不住他吗?你还担心老黄,你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吃掉吧,这里这么多魔,哪个不比你强。”
小白握紧了手里的拳,从大石头后面翻身而出,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阴鸷道:“你们什么意思?”
这一边,程恩东拐西拐,总算找到了一个偏僻的防风洞,见四周不见有魔的影子,便拿出了虚无好好地耍了一番——果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程神棍兴高采烈地拿着虚无表演着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怎一个爽字了得,这大宝贝可比他丢黄符要道风仙骨多了。
这个防风洞里面有一湾小水池,也许是光线的缘故,看不清池底的状况。程恩在水边耍,正在兴头上,猝然,水上面出现了一双大大的眼珠子,然后一群螃蟹妖叫嚷着从水底里爬了上来。
程神棍一个激灵,没把虚无控制住,就被那面镜子吸了进去。
第47章 是与非:壹
一千五百多年前,魔界狄城,东门。
进城的妖魔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两个高大壮的黑熊妖立在城门,气势汹汹地盘查着长相各异的妖。
一个穿山甲精被两只黑熊堵得死死的。
两只穿着黑铠甲,手里拿着三尖刀,几乎有城门那么高的黑熊,一看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中一只黑熊斜眼睥睨道:“你打哪来打哪凉快去,去你的,狄城不欢迎你这种没根毛的妖怪。”
这只穿山甲精从头到脚都是穿山甲,没一点人样,说话的时候细长的小舌头还会漏出来,它尖细的嗓音慢悠悠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权……还没有国法……啦?凭什么……歧视我们这种……不能化形的妖。”
这个嗡嗡的苍蝇声让两位守门的好不耐烦,其中一个出手,直接按着穿山甲的脑袋,把它整个身子一点一点转进黄泥沙地里。
穿山甲精叉着腰,双脚用力地把自己从沙子里刨出来,它横道,说话的语气不由地加快了:“我是来见篱篱公主的,你们不能阻止我。”
黑熊抬起熊掌就把穿山甲呼到地上去,拍出一个大坑来,黑熊道:“公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也不撒泡尿怂样。”
这个怂字的发音无比字正腔圆,断无听混的可能。
穿山甲生气了,把脸从泥土里抬起来,控诉道:“难道你们两个就化形了吗?还不是一个熊样?”
这还真是,虽然两个黑熊精站立的姿势人模人样,从头到脚也没有一处能化出人身。上面有训诫,黑熊忍住把穿山甲打死的冲动,松口道:“那你记得穿上人皮,真的,你长得太恶心了。”
另外一只黑熊朝他同伴补充道:“可是老王那边的人皮不够了。”
黑熊乐了,开怀地朝从地上爬起来抖灰尘的穿山甲道:“明日请早,你赶紧滚吧。”
后边的队伍见前面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嚷嚷开来。黑熊精只想把这个该死的穿山甲裹上面粉下油锅炸至八分熟,又听那个穿山甲嚷嚷道:“我要去跟妖王君瞿决斗,披什么人皮?”
黑熊掷地有声道:“斗什么斗,斗不过赶紧滚。”然后手疾眼快把穿山甲团成一个球,拿在手里朝后一仰,掷了出去。
黑熊道:“下一个。”
程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到了这里,飘飘然看着往来络绎的妖魔,又看了看城门上狄城两个大字,不由地心机梗塞。他如今倒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安危,因为他身后的那只小兔精笔直地从他身上穿过去了。
小白兔精蹦蹦跳跳地跳到黑熊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串的小小白兔。这只领头的小白兔只有黑熊的膝盖高,两只黑熊低头,默默地提醒道:“兔子你刚才也听到了,城里没人皮了。”
小白兔听到黑熊嘴里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抬头用一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它眼前的那只熊,倏地跳至五尺高,给了黑熊一记兔脚。
黑熊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眼前的小白兔就蹬地一声,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只到黑熊的腰,她仰起脸,老气横球道:“我就喜欢原型你有意见?”
两只黑熊眼神儿朝天,给她让路。
兔子精正要领着一串小兔兔进城,黑熊又把她截住,艰难地把厚重的熊掌握成球,再竖出一个指头,指向那串小兔兔道:“它们,不合规矩。”
小兔精翻了个白眼,道:“我就喜欢卖兔子你有意见?”
小姑娘大摇大摆进了狄城,身后还跳着一个队列的小毛团。程恩看了看,也跟着穿墙而过了。
狄城是魔族的王都,是魔界唯一一个不夜之城。井然有序的街道两旁都是擎天的夜明珠灯塔,照得整个狄城亮如白昼。脚底下,耀眼的红绿晶石恣意地排列着,构成张扬的图腾,蜿蜒开去。天上人间,狄城最明亮的地方,便是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佛楼。
金銮宝殿红楼绿馆,繁烟似锦比得上人间都城,怪诞风情又更胜一筹。重金打造的牌匾上是鎏金的大字,哪怕只简单写着“咸菜包子店”,也能让人感受到冲天的壕气。穿着黑色铠甲的魔兵们,拉拢着过路的群妖,大着嗓门宣告妖王新近下发的征兵启示。
左边卖油炸麻花的,右边卖绫罗绸缎的。往前,左边喝茶的,右边喝老火汤的。往前,噢,左边是一家卖人皮和面具的,右边,居然还有演皮影戏的。
闹市中一个不大打眼的小店面里,并未吸引过往人流的注意。美猴王的剪影在灯火中显现出来,弦乐声响,熟悉的词句流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演绎。程恩看不破那张人皮底下妖怪的原型,也就不知是那一只妖如此向往凡世种种。
要知道,路上的妖虽然不算太少,但也绝对称不得太多。但即便周围没有捧场喝彩,这个操着皮偶的老丈人依旧不遗余力地表演着大闹天宫的故事。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讲完,又重新回到了故事开头。
程恩一条魂四处飘啊飘,掠过了药铺面店茶楼,然后遵循自己的本心,在妓院戏馆前微微驻足。魔界作风向来干脆直接,传出来的小曲儿小调调还净是一些愤慨激昂的。怡红院之中,有一穿着灰色长衫的说书人正开嗓说书,讲得却是妖王君瞿与他挚爱的故事。
说起来,魔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别的地儿冰与火并不相容,但在魔界,大火山和大雪山能依偎在彼此的身边当邻居。魔族众妖不喜在地上高调地盖房子,更爱缩在自己挖出来的地底洞穴里,或者蜗居在石隙寸草中,他们本性如此。但魔者仗强畏强,如此大动干戈煞费苦心,让众妖心甘情愿地披上人皮,充作世人,也只有魔族顶尊贵的那一位了。
程恩慢悠悠地腾了进去。
“妖王怪谈初篇。”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
“话说上一任妖王朝不保夕一命呜呼,君瞿刚刚夺了个魔界至尊的头衔,就带着三五随从到人间游玩了一番。大伙儿都知道,人世间和那挨千刀的仙界一样,并不是想去就去的,你得有能耐打开空间裂缝,还得保证自己不是有来无回。”
“但是我们的妖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小手一抓,就是一道时空间隙,任意通行。大伙儿看到了吗?就在佛塔里面,那里有块大石碑栋在那里作纪念的。”
底下一片叫骂声:“你到底讲不讲啊,别那么多废话。”
“诶,这不在讲吗?你急个毛球啊?”说书人顿了顿,继续朗朗道:“君瞿他初到了人间,朝天一吼,就把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给镇住了。”
听到他们老大的丰功伟绩,众妖纷纷拍烂手掌。说书先生又道:“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里是我们妖王的对手。诶诶诶,老鸡不是在说你,你先别激动。”
那个被说书人喊作老鸡的年轻人皱了皱眉,“我说你这个故事讲了八百年了怎么还不腻味?”
说书人不以为意,继续道:“君老大在人间的大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来,那些拿着武器的凡人瑟瑟发抖抱头痛哭,这叫什么来着,哦,这叫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哈哈,成语,有文化的妖才用的。”
白虎妖王在人间的街道上作威作福,见什么都稀奇,见什么都想上前捣鼓一番。于是一只威风八面的吊睛白老虎,在京城的桃溪老街上掀了卖油角的油锅,还翻了卖重阳糕的蒸笼。
街上的淳朴百姓惊恐地作鸟兽散,喊道:“老虎!这有老虎!快点去报官!”
他跟那些没用的随从走散了。君瞿踮着老虎步轻快地巡视着别人的领地,心中有一个如意大算盘——只想撒泡尿把这里吧唧吧唧划到自己的手里。不过这些臭烘烘的凡人跑那么快作甚,身为一只尊贵的妖王,他不吃人的,他什么也不吃。
白老虎有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哪里热闹往哪里凑,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人间这种亮堂堂的地方风景真的不错,有山有树,但是石块太多了地方太小了,身手施展不开。于是君瞿默默地把这个地方还给了没点眼力见的人类,他不想要了,好嫌弃。
四周比魔界亮许多,君瞿眯了眯眼就想打盹儿,于是他便这样做了。白老虎挑了一个靠着河边的平坦地儿,窝起来打呼噜,随便等一等他那些迷路的没用随从。
京兆尹带着衙役闻讯而来,见这只从天而降的大老虎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暗暗给衙役们下令,“赶紧的,趁现在,把它抓起来,杀了也行。”
衙役们壮着胆子一拥上前,白虎的耳朵顷刻间竖了起来,甚至看不清它是如何动作的,二十多个衙役和领头的京兆尹顿时身首异处,血流满地。
白虎舔了舔自己的手掌,人群爆发了更大的恐慌骚乱。
说书人道:“妖王在人间的名号响当当的,没一会儿功夫,整个凡间都知道我们的妖王了。但是人间原来还真的有一两个有点儿本事的高手,”他嘿嘿地笑了笑,“然后你猜是谁出场了?”
“君老大左等右等没等来随从,倒是等来了一个美貌的比丘尼。那位尼僧是京城很有威望的人物,江湖传言连皇帝老儿也垂涎她的美色,要收进宫去。我也不知道凡间的皇帝是不是跟我们的妖王一样很能打。哦,跑题了跑题了。这就是我们的夫人啦,不知道夫人用了什么招数,反正很厉害的招数就对了,三下乘五就被那个好色的皇帝说得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沉睡的君瞿把来扰他清梦的凡人全部前去见阎王,一觉醒后,只见一个穿着白布衣,披着红袈裟的美貌尼姑,立在它跟前垂眼默默地看着它。
尼姑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原是灵物,为何出手伤人?”
君瞿立起身,站在她面前盯着她。尼姑拨动手里的暗红色佛珠,回眸看了它一眼,轻声道:“跟着我,到我这里来。”
“我们的妖王一下子就心神荡漾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然后嘛,你们都懂的。夫人跟君老大朝夕相处,感情一日千里。嘿嘿,夫人又被我们妖王俊朗的外表和不凡的谈吐所深深折服,他们携手一同流连凡间,浪迹天涯。然后嘛,我们妖王就把夫人抱回魔界了,生下篱篱公主。”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道:“可是大夫人早就死没了。”
说书人咋舌,“怎么又是你这么喜欢整幺蛾子,凡人的命数哪能跟我们魔族相提并论呢?但是你看我们的妖王多么情深义重的一只妖,到现在还牵挂着夫人。”
听书的闹哄哄道,“那你继续讲啊,然后怎么样了?”
说书的润了润嗓子,道:“你没听清吗?今天是妖王怪谈初篇,初篇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就是先讲个大概。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散了散了,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