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然后你就留下来了?”
“嗯。”
“你要救的魔,救回来了吗?”
“他说阿布会从这片水潭里出来。”
“那你一直不曾离开过此地?”
君韶挠了挠头,内中也十分疑惑,“不知为何,那位大人离开之后便不能自主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不曾怀疑?”
“怀疑?什么?”
“你不怕他一去不回了?”
“啊?”君韶微微睁大眼睛,“那位大人说阿布会从水潭里出来。若是等不到他,也不要紧的。”
程恩:“……你在此等多久了。”
君韶很是认真地统计,“一千五百年已有了。”
程恩还是第一次在魔界当中见到如此纯良的魔,如此小白兔的秉性,让他不忍击碎君韶的美梦。神棍暂且搁下关于小黑人的种种猜测,问君韶道:“我们来此,是为了解决外面肆虐的儡魔之祸的,你同那个儡魔,她叫?”
“阿布。”
“你同阿布之间可有一些特别的事发生,能否告知一二?”程恩大致将如今魔界的境况同君韶说了一说,希望君韶能够不吝隐私,将他与儡魔的故事分享出来,好让神棍寻得蛛丝马迹。
君韶脸上一红,羞赧道:“你们,当真要听?”
仙魔第三次大战之前,释臻公主稳居上天庭,魔界上下一片祥和。妖王君瞿每日以与墨千狩侃大山为乐。
长老一向信奉“羊毛出在羊身上”,致力于将自己身上的无形资产变成有形资产,玩各种羊毛周边贩卖玩得不亦乐乎。长老不声不响看上了君瞿那一身好皮毛,暗搓搓想拉君瞿一同下水。得知自己的漂亮皮毛被一头老山羊觊觎着,君瞿发挥妖王本色,将墨千狩拳了一顿。
长老被拳得鼻青口肿,破了相。美爱之心羊皆有之,墨千狩丑到自己不肯出门,原先墨千狩负责关于苦器之地的探查工作便落到了游手好闲的君韶身上。
苦器之地的中心地段,就连君瞿也不能安然无恙地承受那里的煞气,魔界便只能奴役一队儡魔,进去查探。彼时,魔界拢共也就四五个儡魔,一经发现,每一个都被妖界严加看管。而儡魔的大内总管,是一只棕熊精。
那只棕熊精化形之后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江湖名号三岔老彪。
魔界上下见到儡魔就要绕道走,老彪常年跟儡魔打交道,没那么避忌,甚至还跟一个儡魔生了个小儡魔。
苦器之地外,魔界有一个荒地驿站,基本上已经荒废了,唯一的用处就是给过路来的魔族一个只堪落脚的马厩。约定好的那一天,裹着面巾的墨千狩,和整装待发的君韶,以及领着一队儡魔的老彪,在这个小破站集合。
墨千狩只是循例来给君韶交代情况的,他把看着就很好欺负的君韶拉到一边,朝君韶道:“君韶你这次进苦器之地,离那些儡魔远一些,凡事都交给老彪去做。”
“坐享其成会不会不太好?”君韶稍有疑虑。
“嗐,听我继续说。苦器之地里面有什么,谁也说不准。老大让我带一些法器给你,多少能抵挡一些煞气。但我们猜测大概率里边什么也没有,若是你们从中发现了里面有一些妖魔鬼怪,自己先跑,老彪不用管他。”厚重的面巾下,传来墨千狩的声音。
“诺,老大让我给你带的法器,自己藏起来,一见不好就可以即刻接你回默堪林。”
君韶是个敦厚的老实人,“长老,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墨千狩怒了,“你这个小妖把东西收好,不要总是歪歪叽叽,小心歪鸡鸡!”
墨千狩走后,君韶与老彪他们,进了苦器之地。
君韶骑着一只马骆驼。马骆驼这种生物原本是凡界偷渡回来的,到了魔界之后物种变异,原本的祖宗死绝了,只剩下这些不知跟什么东西杂交过的新品种。
铁蹄麟毛尖牙,每往前走一步头上那颗小脑袋就会往后缩一缩,唯一能辩出它是骆驼亲属的就只有背上高耸的驼峰。十分神奇的是,它们居然以段树为食,也怪不得能在魔界之中活下来,生生不息。
苦器之地煞气极重,老彪也不是全无准备,身上保命的活计总是有的,便显得十分悠然。他手里拿着一条铁鞭,驱赶着四个带着镣铐的儡魔。为了防止她们逃跑,手腕脚腕都锁着沉木枷。
君韶见老彪将那些儡魔打得皮开肉绽,头皮发麻,出声阻止,“彪哥,你这样打她们,不太好。”
虽然君韶自己对儡魔能避则避,但跟在最后的那个小儡魔又瘦又瘪,身上罩着一件破烂的麻布,不知道有没有成年,可怜极了。
老彪又抽了几鞭子,“儡魔骨子里贱,你不打她们,她们就全跑过来围着你,走不动了。”
“啊?”君韶不解。
老彪不屑地嘲笑道,“就是这样,想男人想疯了,别不信,她们特别喜欢你这种看着就老实好欺负的,等会儿全跑到你那里去害你。”
君韶还想在说些什么,可彪哥毕竟是他长辈,又熟知儡魔脾性,如果彪哥坚持的话,思来想去也就算了。但是落在最后的那个儡魔,一听见君韶为她说了一句话,便缠住身上的铁索,踉踉跄跄地朝君韶摸过来了。
“啊——啊——”儡魔发出浑浊的声音。
朝君韶而来的那个儡魔蓬头垢面,张牙舞爪,长了一张褐色明显营养不良的脸。因为头发太长又不打理,咋一看,君韶被吓住了。君韶夹紧了马骆驼的肚子,一蹬,稍稍后退了半步。
老彪一鞭子过去,那儡魔不死心,还想再靠近君韶,倒也老实了几分,一鞭子过去退一步,慢慢回到了队伍最后。
他们此次任务需要绘制苦器之地的地图,走走停停进展缓慢,一个多月,一直在苦器之地的外围徘徊。他们并未见起伏的山丘可供避风或歇脚,但荒芜之中或多或少会一些不知深浅的沟壑,危险不定。需要查探沟壑之内的情况时,老彪就会赶着儡魔进去,让她们自个儿把地图画出来。
君韶牵着他的马骆驼,在出口外等。每次从这些沟壑出来时,那几个儡魔身上总会多许多新伤。儡魔扫把星的说法有些夸大,但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君韶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八次大风暴,三次煞气骤升和数不清的鬼打墙。要不是老彪是一个能镇得住的,君韶会被飓风吹走,消失在这个地方。
儡魔已被赶进一道沟壑里,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可知。老彪往地上铺了一张毛毯,君韶靠在马骆驼背上写写画画,字迹十分端正,趁着有时间,他拿出纸笔记下苦器之地常年浓雾氤氲的现象,各地煞气的强弱,以及这一路的见闻。
君韶停下笔,好奇道:“彪哥,我听说你跟一个儡魔生了个孩子,你不怕吗?”
老彪用手臂枕着头,“这有什么,那娘儿非要赖我。之前老缠着你的那个,就是那婆娘生的。”
儡魔队伍里排在最后,最小的那小儡魔,一有风吹草动就凑到君韶身边,怎么甩都甩不掉。每当君韶同彪哥闲聊时,转过头去,总能看到那儡魔偷偷地看他。被君韶发现了就啊啊地叫。
“啊?”君韶转移话题道:“可听闻儡魔会害他们身边的妖。”
“我要不是命中带煞的话,也被他们害去了。”彪哥想起自己险象横生的前半生,“别离她们太近,也别和她们独处。一凑上来就将她们打发走,倒也不至于没命,顶多摔摔跟头。最怕没发现她们是儡魔,把自己套进去。”多的是不知不觉就被克死的男妖。
感慨彪哥的一腔孤勇,君韶道:“她们命硬,却总喜欢赖着其他的妖。”
“命硬是真,但每个都不同,我那婆娘难产死的,生下那小娃之后就挂了。那些小蹄子勾男妖的本事还是有的,寻常的办法治不了她们。”
彪哥口中的那婆娘怀孕之后,就被扔到了乱石坑。谁都以为那儡魔还能再爬起来,但她没有,她像一个寻常的魔类那样,心脏停止,一动不动,然后腐败。
身边还有一个哇哇而啼的小儡魔。
儡魔会难产而亡,君韶也是第一次听说。彪哥见君韶对这些儡魔感兴趣,也不由地说多了些。譬如,那些儡魔的左胸前有一个“儡”字,还特别喜欢她们身边的男妖抚摸那个字。又譬如,儡魔有时候神经兮兮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听着老彪说关于儡魔的奇谈异闻,君韶偎在那只马骆驼旁边,渐渐犯瞌睡。梦中全是千奇百怪的儡魔,一直啊啊啊地怪叫,追着他在一片沙漠里跑。
君韶在睡梦中吓出一身汗,醒来时见之前一直追着他跑的儡魔,或者说彪哥的女儿,瞪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一身臭汗,头发油腻腻的,一块一块黏在一起,脸上脖子上的污垢已经干了。君韶一睁开眼见到这样的模样,不由地往后退了一退,轻呼一声。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那儡魔一直想方设法靠近君韶,刚从深沟里回来便在君韶跟前刷存在感,她那只脏兮兮的手捉住君韶的衣袖,“啊——啊——”个没完。
所幸的是,没等君韶被儡魔吓得趴趴走,彪哥一鞭子过来,那儡魔就条件反应一般缩回队伍去了。
他们逐渐进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一路上除了沟壑大地和浓雾便不见其他。马骆驼在半路上口吐白沫,仰地抽搐,君韶只得放弃他的坐骑。周围的煞气越来越重,就连身负许多神器的君韶也忍耐不住了,他的皮肤和内脏被灼热刺痛攫取,修为刷刷地掉。
只有那一队儡魔进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
带着木枷的儡魔,每一个的脸上都有点发白,脸上的汗更是大滴大滴地往外掉。君韶的心脏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问老彪道:“她们直接进入煞气重的地方,没事吗?”
“会出什么事?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
那些行走缓慢逐渐远去的佝偻身影,君韶有点担心:“她们真的会回来吗?”
老彪不以为然,“只要我们在这里,她们就会回来。”
君韶与老彪在那个地方等了多日,依旧不见回程的儡魔,君韶吐了几口血,实在耐不住这个地方的煞气,他俩就慢慢地退出苦器之地腹地的边缘。
小半个月之后,陡然间,那队儡魔携风带尘都跑回来了。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只奇大无比的凶兽。
该说儡魔灾星之名名不虚传。
君韶从未在魔界之中见过凶兽,更多时候,他们魔族就是凶兽。但这只显然不同,它有着许多油腻滑溜的触手,和一颗硕大的、没有眼睛的头,以及,血盆大口和口中的浑浊粘液。绿色表皮长满了脓疮和霉菌,浑身上下散发着养蛆的酸臭。犹如一只脑袋是个肉瘤的多腿蛤蟆。
那队儡魔被它追赶着,一个儡魔只有它的触手那么大,它的每个触手保守估计有五六寻①。
“啊啊啊——啊啊啊——”儡魔身上的木枷早被打散了,作鸟兽散,从各个方向地往君韶他们方位跑。
用魔气抵抗一部分煞气,跟它硬拼的话结果难测,君韶镇定地翻出墨千狩给他的那个五方旗,打算提前离开。那只凶兽用触手捉住两个逃跑恐慌的儡魔,啪地一声,将她们丢进嘴巴里。一瞬的功夫,那只凶兽已到君韶跟前,而老彪早已夺路而逃。
君韶只有它一颗獠牙那么大,而那只凶兽即使没有眼睛,也能准确瞄准君韶的位置,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啊啊啊——”
微不足道的儡魔不敌身形巨大的凶兽,被踩在脚下甚至看不清血肉飞溅,直接压成肉饼。君韶咽了咽唾沫,余光瞥到老彪的女儿被一个触须捉住,奋力地掰开束缚在她身上的肉壁。而那个凶兽的头,一直盯着君韶。
方才错失时机,君韶不敢轻举妄动。那儡魔大声哭喊着,惹得凶兽不耐烦,凶兽微微动了动头。
说时迟那时快,君韶动用五方旗身闪到那儡魔面前,魔气大张快速地割开凶兽的触手,然后迅速撤离。
凶兽失了一条触手,怒吼声形成热浪,它反应极快,朝着君韶飞逝的身影使劲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