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儡魔钻进君韶的被窝,还特意将衣服的领口扯了下来,露出肩膀和大半个胸口,演技拙劣故作风情:“君韶,跟我结契好不好?”
君韶翻了个身,在被窝里闷声道:“晚点。”
在儡魔的叹息声中,君韶的床塌了。
墨千狩懂风花雪月,这是出了名的。墨千狩擅长给妖王和篱篱公主找相亲拉郎,这也是出了名的。
君韶乖乖地坐在墨千狩的阁楼里,腼腆的大男孩问对面的老山羊,“长老,我想要追一个女孩子,该怎么办?”
墨千狩是反对他跟那个儡魔的,一直以来没把君韶拉回正道,心情不太好,“吾认为你没杀那儡魔,就是对她仁至义尽了。”
“长老……”
“别想了,没门儿。”
“可我一直接受她的好意,不想对不住她。”
“哼。”
“长老……”
墨千狩告诉他,狄城一直都是靠着夜明珠实现灯火通明的。但是每隔两百年,有一天狄城能看到夕阳,真实的夕阳,只有那一天。
那一天是魔界的下元节,火烧云会一直在天边停留到午夜。君韶可以跟那个儡魔到西郊的草场上看夕阳,西郊草场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段数,不要靠太近。他们可以一直在那里等到狄城的孔明灯升起来。在老段树附近,可以看到整个狄城的孔明灯。
夕阳,和灯火。
下元节这一天,君韶带着君布出门,一路上,君韶都牵着君布的手。
他们尽量避开狄城的其他妖,毕竟儡魔的灾厄是无差别攻击的。长老说得不错,西郊这片草场的确很值得一来。天迹彩霞飞,草地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辉。
君韶见满眼的晚霞一心震撼,君布却不曾将景致放入眼中。她皱了皱眉头,眼巴巴地望着君韶,“君韶,你跟我结契好不好?”
“好。”君韶道。
儡魔未曾反应过来,“……啊?”
君布其实长得不赖,这段时间下来身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疤痕和伤口,却一直都瘦小,一身皮包骨,抱着硌手。
但反应再慢,她还是听懂了君韶的话。倏然间,泪水便沾湿一张脸。“啊啊,君韶跟我结契了。”
君布语无伦次地,“太好了,阿娘……”君布连忙牵着君韶的手,往自己怀里带。君韶以为她又要让自己抚摸她左胸上面的儡字,却不曾想,君布转了个身,君韶的手便对着了她后背的那个儡字印记。
君韶其实并不清楚若是与她结契,会发生什么。不清楚自己会不会下一秒钟,就消失掉。
他看不见儡魔的脸,但君布的语气显得很开心,“啊,我们要结契了。”
然后慢慢地,君布抱住自己的头,背对着君韶,揪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道,“君韶,我好疼,我好疼……”
君韶想让她翻个身来,至少自己能看到。
君布哭了一会儿,突然全身放松了,让君韶继续按着她后背的那个印记。
“君韶,跟我念咒语啊,要跟我念得一样啊。”
斜阳映着他的脸,君韶手心全是汗,他有些紧张。
“ong wa su da lin suo po he”
“……ong wa su da lin suo po he”
“有情所求,世出世间,殊胜大愿。”
“有情所求,世出世间,殊胜大愿……”
“末日生,殉道死,敬之杀之,敬之杀之……”
“……敬之杀之。”
君韶跟着君布一字一顿地念着那段所谓的咒语,感受着君布单薄皮肤下的心跳。言毕,一束白光自他掌下蹿出,包纳着君布整个身躯。君布散着光,像极了君韶书桌上透亮的高丽纸。只是眨眼的瞬间,她就如同火烧纸,点燃,洞光,焚尽,而后湮灭。
君布背对着他,彻底不见了。
君韶愣住,试探性地喊,“阿布?”
徐风过,锦瑟吹。远天漫处明灯悄至,夕曛间是一盏一盏的微光。
无应答。
第65章 懦诺
那儡魔是因为君韶对她好,因为深爱着君韶,不想给君韶添麻烦,所以自戮了。传声珠那头,月浅和云归这样道。
墨千狩想起什么,先吐槽了君韶:“好小子,敢情你早就知道到怎么解决那个□□进击的儡魔对吧?就这样瞒着吾?”再转头跟巫佗说,“老巫狄城有救了,快快快,找那些儡魔念那个咒语去。”
巫佗语气中有些不耐,“那么长的一串,你记得?”
“啊?吾不记得啊,你不记得吗……”
传声珠那头吵吵闹闹,大牛和小牛抽丝剥茧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君韶的恋爱史,墨千狩则跟巫佗为了老龄人的记忆力争吵起来。
君韶有点后悔自己冲动说出了君布的事情,安静地坐在一旁,垂头反省。
雁殊躺在神棍腿上打瞌睡,程恩好奇道:“可为何你到了这里?”
君韶抬眼看了程恩一眼,不知道应不应该实话实说,考虑了半晌,他直道:“后来我路过苦器之地,脑里听见了那位大人的呼唤。”
“那位大人说能帮我救君布。”君韶认真道。
“于是你便轻易相信他了?”
君韶摇了摇头,“他说他能救阿布,但是有条件。我开始并不相信,他帮我避开苦器之地的煞气,直接到了这里。然后,”君韶指了指那口水潭,“我在水潭里见到了所有与君布过往的记忆。那位大人说,如果我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回来找他。”
君韶口中的那位大人,很有可能就是外头的那具小黑人尸体。小黑人先是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让君韶信任他,再把君韶骗到这里来,自己却在外发生了意外。
虽说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程恩莫名觉得那小黑人是骗了君韶,只是想让君韶留在这里。毕竟这么多年来,君布并未复活。
程恩扫了那水潭一眼,继续问道:“那位大人让你在水潭里看到过往的记忆?”
君韶从程恩的口气中感受到了迫切和慎重,于是他事无巨细道:“我沉入那水潭之中,身子莫名消散了,看到了过往的记忆。再次醒来后,发觉自己在狄城西郊草场,我与君布分别的地方。”
程恩点了点头,一点一点确认细节,“之后你再次回到苦器之地,才与小黑人做交易?”
“小黑人是?”
“哦,”程恩一时口快,不好意思道,“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大人。”
君韶摇了摇头,他回到狄城没多久,第三次仙魔大战便爆发了。君瞿时而失踪,时而疯癫,这让他无暇顾及君布的事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魔族重新回到魔界时,狄城百废俱兴。
出发前往苦器之地的那天,墨千狩来找君韶。
“第三代妖王是你父辈?”墨千狩又道。
“是我太高祖。”
君韶他们家族是魔界之中少见的亲缘纽带世家。魔界淡薄血缘关系,他们乌妖一族在魔界之中算得上是独树一帜,曾因祖辈得到妖丹称王赫赫有名,只是后来逐渐败落了。就像所有曾兴旺的达官显贵一样,总会时不时就念叨着曾经的繁荣昌盛。乌妖一族这一辈就剩他一个独苗苗,父辈对他寄予厚望,一直希望君韶能参与逐王,重振家族。
墨千狩显然也知君韶的处境,“你一直很听族里的话。”
君韶道,“父辈养我育我,回馈是应该的。”所以他才不远辞家,当着君瞿的左臂右膀,祈愿哪一天能够获取妖丹。
墨千狩取出一个盒子,同君韶道:“吾自在惯了,向来不懂你们这些大家庭的规矩,但妖丹就在此,只要你愿意,你就是下一代妖王。”
通体发白的妖丹安静地搁在锦盒里的黄巾上。墨千狩半弯腰,将锦盒恭恭敬敬地举至头顶,“吾与巫佗,愿奉你为王。”
君韶向妖丹伸手,他整个前半生所承载的全部希冀,都与妖丹牵系。只不过,在握住妖丹的那一刻,君韶顿住了,“我,我曾答应过……。”
墨千狩抬头看着他,听君韶继续道:“抱歉长老,我……”
墨千狩轻笑,“吾并不是勉强年轻妖的老人家,如果你没有意愿,妖丹就一直放着等有缘的妖。”
之后得了长老的同意,君韶才到了苦器之地,一守千年。
“你居然没答应当妖王吗?”程恩不可置信地高呼道。
君韶犯错似的别开脸,“我……”
传声珠那边月浅云归和巫佗墨千狩还在各自争吵,只有莫愚道:“师父!他才不适合当妖王呢!”
程恩真觉得君韶这个小孩有点死脑经,虽说君韶这妖岁数少说有两千年,而神棍自己只是一个一百二十岁外加四十岁虚岁的小年轻,但对着君韶,莫名就拿出了身为长辈的关爱。
“你或许被小黑人骗了,但我没有证据。”程恩直道。
睡着的雁殊动了动耳朵,晕晕沉沉地醒来,“什么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