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爱?哈勃克?”他轻声说。
门框左缝隙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是空的,玄关上扔着一男一女两双鞋和几个准备使用的空袋子,而莉莎.霍克爱和简.哈勃克正翻箱倒柜搜罗着衣物毛巾,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爱德局促地脱下鞋,手足无措地客厅中央呆站了会儿,还没搞清到底是要干嘛就被莉莎拖过去帮忙找马斯坦古的内圌裤。他一边叠内圌裤、一边小心眼地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偷偷带来的骷髅袜子一起塞进去,扭过头看着金发女性麻利地从柜子里抽圌出一叠毛巾,觉得自己像一个不怀好意前来帮倒忙的废人。
“我们这是……”
“莉莎,你觉得他会把眼罩放在哪里?”哈勃克探出头问。
“……他睡觉还戴眼罩?”
“茶几下面,”爱德说,“别忘带冰水袋,他喜欢眼罩先用冰水敷过再戴。”
简转身跑了。
简从客厅里传来喜悦的叫声。
莉莎向爱德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爱德立刻打哈哈,“你们给他收拾东西干嘛?马斯坦古这是蹲看守所去了吗?”
莉莎去拿罗伊牙粉的手停住了,爱德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屏住。他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见金发女性的面容仍把持着一贯的平静严肃,美丽而锐利的眼睛里一瞬间飞过了苦涩和感伤,快得爱德差点就没能捉住。客厅里忙碌的哈勃克似乎也停了下来,室内一瞬间静得可怕。爱德的眼睛越发瞪大了。
霍克爱低下头,将牙刷和牙粉一并塞进了袋子里。
“他昨天下午受伤了。”她低声说,“左腰被子弹击伤,今天中午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应该还在麻圌醉状态昏睡中。”
那一刻,爱德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开玩笑从跳水台推下水池的感觉。
从上至下,不可扭转地坠落。时间的轨迹被碎裂成齑粉,眼前的画面似乎在一瞬间被无限拉长,过去的碎片却刹那飞驰到遥不可及的地方。耳边寒风呼啸,手脚变成装饰,头脑一片空白地闪现着大块飞过的闪光。只听见一声水花的巨响,麻木的钝痛在后脑勺如烟花般炸裂,世界从飞驰的白光陷没到了浅蓝色的介质后,在伤痕累累的水面扭曲浑浊,肺腑翻江倒海,爱德觉得自己无法呼吸。那一刻他不知恐惧的尽头为何处。
这一刻,他不知恐惧的尽头在何处。
接下来的40分钟里,爱德华觉得自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头人,他一如既往地和另两个人交谈、装箱,而发声器官和动作举止却又都不是他自己的,他全然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他跟随着他们坐上车,听着他们压低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谈话,可他们交谈的声音却又都漂浮在斑驳的水面上时没时现,而自己在水底无法呼吸。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跟去哪里、亦不理解他们究竟在说什么。爱德缩在后座,不断地对自己说他已经没事了,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说自己根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他却手脚冰凉、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那么充足的证据那还在紧张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医院、乘上电梯、步入他的病房里来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医院里见到他了。
前天他靠在门框边低下头冲着自己露出微笑的样子,仍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彼时流露出的温柔是这样得真切而绵圌软,爱德几乎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隐秘地垄断罗伊这样的笑容,晦涩且绵长——今非昔比。
爱德华俯视着罗伊,脑海中毫无逻辑地闪过自己每一次初遇对方的样子。每一次自己或是蓄谋已久、或是猝不及防,但他知道自己有些东西始终一以贯之,从未真正改变过——可罗伊.马斯坦古却并非如此。他不了解他,他像是有数不清的、可以向自己呈现的面孔:他失魂落魄时的面容像随时会分崩离析的瓷器,抿起的嘴角什么都不用多言泄露出的都是无奈和茫然;他神采飞扬时眉目都是流光溢彩,举手投足无不器宇轩昂、摄人心魄;他痛彻心扉时会望着雨帘无助地落泪,他孤寂悲伤时会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这一切哪一个都远非真相的全部,每一个却又皆是通往他的曲径,让爱德一次次犹豫不决、一次次跌跌撞撞、又一次次身不由己。某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已经隐约摸索到了对方真实的轮廓,爱德不再纠结他会戴起怎样花哨的伪饰了。
可如今,罗伊却再也不能戴上任何熟稔的面具了。他平卧在病房的床榻上,像一张任人翻读的纸,额头上一直小心掩盖在刘海和遮瑕后的疤痕刺眼显露了出来,横平竖直的房间开了暖气也还是让人觉得凉。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柜子、清黑的头发和睫毛,映衬得他脸色吓人得惨白。马斯坦古不再是那个所到之处都吸睛满满的存在,变得软弱无力,平静的面容与其说镇定、不如说是在隐忍。在爱德没赶到时他全心全意地只想快点来到他的身边,但当他看见对方的脸时,一瞬间又几乎后悔自己过来看他。
那枚射穿罗伊身体的子弹仿佛穿过了时间和空间飞驰而来,刺穿了爱德的心脏。
少年呆呆地站在他的身边,浑身上下找不到可以动弹的气力。他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不知何时霍克爱和哈勃克已经在病房里忙碌了起来,将马斯坦古换洗的衣服、要用的毛巾水杯冰袋眼罩安置到需要的地方。而自己却只是傻站在那里,放下那袋已经冰凉的披萨卷,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爱德想起自己做实验时不小心割伤自己虎口的痛,想起妈妈病榻上被高烧折磨得夜不能寐的痛,他想子弹射圌进身体肯定也很疼很疼,要是自己能为他分担一点痛该多好。
他心理上的压抑和身体上的痛楚,自己能为他减轻一点点该多好。他爱德华.艾利克最不缺乏的就是在痛苦面前,往希望狂奔的勇气。
身后的病房门被唰地拉开了。
护士一边提醒着来者轻声动作,一边拖着小车过来给马斯坦古换点滴瓶。药瓶碰撞,身后的来客气喘吁吁,仿佛是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莉莎和简闻声都纷纷侧身走向他。
“你过来,我们可算放心了。”莉莎压低了声音。
“这家伙……可真叫人不省心。”
爱德认得这个声音。那个声音柔和而沉稳,总能让爱德不自觉地去喜欢他,喜欢到无法妒忌,哪怕此刻听起来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轻松愉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与忧虑。爱德闭了闭眼,转过身。
“修斯先生。”他轻声说。
“我们当时在出外景,录影后勤主播嘉宾都在,为了节目效果就只找了安保维持秩序。过去出外景都是那么执行的,虽然偷圌拍之类的屡禁不止,也有过采访对象突然失控的情况,但大多可以当场控制,从来没发生过这样严重的情况……
“这种来袭圌击摄影队伍的不是那些因为被节目揭露而受到制裁的混圌蛋,就是自己受了委屈想找公众团队报复社会的卢瑟,行为大多毫无逻辑和目标——这是我们的安全团队一般针对的袭圌击行为,所以能说这次是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大家一看到有持枪袭圌击者,就立刻保护好女性和比较年少的工作人员,组织起来准备撤退了,谁知道他会冲上来对着马斯坦古就是一枪……
“已经尝试和马斯坦古的养母联系过了,不过目前为止都没有音讯。老实说,我们也无能为力,不知道他身边有谁是可以给他做些决定的……
“不,这我还不清楚,目前警方还在调查。但……但就我当时现场所见,歹徒一开始就情绪很激动,而且就是冲着马斯坦古来的。具体的还有待调查……
“不,我很怀疑是不是能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因为歹徒已经被人当场击毙了。”
“安保人员?”马斯问。
莉莎摇摇头。
“是我。”她低下头抱起胳膊,“我知道这会影响调查,但我完全不后悔。”金发女性抬起头,锐利的眼睛不容一丝质疑。她清晰地说,“完全不。”
爱德哑然失声,莉莎坚定的目光也滑到了他的身上,仿佛是在将她的无畏传达到爱德华的身上。只听马斯.修斯沉默片刻,低声回答道:
“我明白,如果我在场,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谢谢你。”
莉莎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有阖过眼,在周围人的劝导下终于同意先回去休息一会再来。他们尾随出病房,简疲惫地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也挥挥手跟着莉莎一起下楼,说要到外面去抽支烟,深夜空荡的医院走廊里突然就只剩下了爱德和马斯两个人。爱德无言地注视着窗外,深夜无星无月,光辉转瞬即逝,留下的唯有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脸和苦涩的心。
“爱德。”
少年回过头,对方却没有看他。马斯.修斯微微皱着眉头遥望着窗外,绿色的眼睛里透露出隐忍的焦虑。他声音沙哑地说,“你要不也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爱德顿了顿,立刻摇摇头。
“你们都很累了,我可是几小时前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少年努力憋出点幽默的口吻,一落到空气中,爱德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声音莫名得嘶哑,最有一点诙谐都显得不合时宜。
但马斯还是配合地笑了。他皱紧的眉头和忧虑的目光没有卸下丝毫,嘴角却勾起了一点笑容,在冷酷的灯光下显出难以置信的可靠和温柔。爱德觉得自己胃里的一小块冰山徒然溶解了,化在了胃酸当中。
他说,“你这样飞来飞去真的好吗?”
“不好不好,”眼镜男苦笑着摇摇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休假陪我太太待产了,最近必须把手上的工作立刻赶完,正忙得不可开交。这下可好,这家伙把我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爱德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还大半夜地跑过来啊?真是既当爹又当妈。”
“没错,”马斯斩钉截铁道,“我已经当了他将近20圌年的爹了。我要是不管他,他早该死了。”
这下爱德华可真的绷不住了,控制不住似的狂笑了起来。听到疯狂的尖笑声,马斯赶紧惊奇地低头看了他一眼,见到爱德抱着肚子疯笑的样子于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直到护士从一边的病房跑出来,低声斥责他们为止。
马斯说,“他高中的时候就胆大包天跑到学长的宿舍勾搭人家带回来的女朋友,怎么劝也不停、终于被捉奸在床,结果差点被人卷进被子、当场从五楼扔下去,还不是我腆着脸给他求情?他每次都是这样,仗着自己皮囊好看、口舌伶俐就到处作死,不知道哪里就拉了一堆仇恨,所以现在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一点也不意外。我甚至还觉得庆幸,幸好没缺胳膊少腿瞎眼睛,幸好活了下来。”
爱德拼命忍笑的声音突然了停了下来,像是什么涨溢的潮水突然就将一座孤岛给淹没了。他抬起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对方,而马斯也意识到了什么,静静地等着爱德华开口。
少年说,“他真的非常依赖你。”
马斯绿色的眼睛暗了暗。方才好不容易才释缓的气氛又凝重了起来,他皱起眉头再次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的远处,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也许是太依赖了一点。”他苦涩地说。
爱德觉得自己一刹那被狠狠击中了。他的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太阳穴紧张地突突绷紧。他一把抓圌住男人的手腕,倾身睁大眼睛盯视着他差异的神情,他竭尽全力压下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掩饰不住声线的颤抖。少年低声说:
“你……什么都知道吗?”
马斯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抿紧了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可爱德却没有放过它,少年金色的目光炯炯如幼狮,无所畏惧地直视着、逼问着,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看到少年这样的眼神,马斯.修斯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脸上错愕的神态缓缓褪去了,他微阖着眼睛,低头注视着爱德捏在自己手腕上的指骨,然后一点点将他的手松去。
“我不能说我现在所认为的就是全部真相了。”他苦涩地笑了笑,“因为我一度也抱有和你、和罗伊一样的猜想。”
爱德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马斯抬起头再度望向窗外。窗外依旧空无一物,夜色漫无止境,黑暗如洪水般倾覆打悬,让人疑心明天晨辉是否真的能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降临在这晦暗孤独的人世。不知何时,爱德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的远处,漫无目的,只能听到对方柔和低沉的声音渐渐流淌。
“我认识罗伊.马斯坦古的时候,他就是个坐在角落里埋头看书的书呆圌子,成绩巨好,谁也不搭理。不是没有人试着去接近他,但他那扇沟通的门始终紧闭着、将他人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别人自然也就懒得再理他了。可我不一样,不仅因为我当时头脑好跟他有话可说,更多的是因为我是和朋友赌输了才去结交他的,吃了再多闭门羹我还是必须硬着头皮和他说话,时间长了,我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如此想来,其实建立起友谊没什么了不起了,我只是凑巧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成了最坚持去接近他的人罢了。
“你现在看到他大概觉得很难想象,他现在这样得八面玲珑、世故圆滑,抢着和他握手泛泛之交多得数不清,想着跟他发生点什么的男人女人也俯拾即是。但当他受这样的重伤、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唯一可以帮他守夜的人居然只有几个认识多年的同事和我一个中学同学?这些年来他真的改变过吗?从那个坐在角落里戴着粗框眼镜埋头看书的小鬼、到今天这样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的新闻主播,他真的改变过吗?
“是的,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我们彼此性格不同、人生志愿也不一样,但始终非常欣赏认可对方。罗伊.马斯坦古是我最重要、最不能放下的朋友,我希望他能一直在那里,作死也好、给我惹麻烦也好、在我准备陪老婆时害得我不得不飞过来看他躺尸也好……一直都在那里,就像我最亲的家人一样。而他的所思所想,其实跟我并没有什么差别,不同的是他没有我这样幸圌运。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身边没有除了我以外任何一个可以抱怨雨天还要出门的人,我几乎是他唯一可以仰仗的人。我结婚后,他就一个人搬到了人生地不熟的西雅图。我知道他是想独立起来,也明白他害怕失去我。可是爱德,那就是喜欢吗?”
问题突然抛到了少年的身上,他一个激灵,猝不及防地转移开视线。直到这时,爱德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盛满了烫热的液体,不管他怎么努力眨眼睛,也无法将刺痛从眼眶和心口擦去。
千斤的重量按圌压在他情绪的出口,压抑的洪流在井底打转成漩涡。可是少年早就知道答案了,马斯说的那么多不过是给答案谱写上一串串过程、使得一个个怀疑映证成为确实,曾经坚硬刺伤他的荆棘枯萎、软化了下来,变成了一触即碎的事物,堵塞着他,逼得他眼泪止也止不住。
“罗伊他自己也知道。”马斯轻声说。
爱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在过去的时间里,在父亲离家、母亲早世、阿尔又离他而去的无人夜晚里,爱德早就明白孤独从来不是小说里所谓供人品尝、装点文艺的装饰品,其本身就是看不见的猛兽,会紧踩着每一个脚印和影子追赶他、噬咬他、折磨他。他肖想着自己能一个人战胜寂寞,但又无法遏制地渴求着能有人与自己并肩而战——而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罗伊.马斯坦古时所感受到的东西了。那一刻原本平静而隐忍的冰面崩裂出细长而深刻的罅隙,生活的齿轮卡住了新的一道,于是由此往后的时间注定与过去截然不同、不可逆转。世界上有那么多孤独的心,唯有那一颗灵魂与自己如此相近,拗执、孤僻、天才、天真。从那一刻起,不论爱德是否愿意,他所走的每一步无不是在努力地追逐在对方的轨迹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靠近他。直到今天,他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他再也不想让罗伊继续忍受下去了。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马斯低下头,他的目光一时间掺和着惊讶和一点点浓稠的温软。爱德的声音轻细而低哑,他不像是对马斯说,甚至不像是在对自己说,更不是要向任何人宣誓自己的愿望——他是在对那个现在听不见一切的人说的。那个人至今紧闭着双眼,或许还在忍耐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意识可能还偏离很远,听不见也看不见,但爱德华确确实实是在对他诉说。
“再也不是了。”马斯伸出手,按在了爱德华的肩膀上。
TBC
第二十五章
他是被手机的震动闹铃给吵醒的,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不堪回首的梦。
罗伊.马斯坦古皱着眉头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视线在混沌的黑暗里时明时晦,叫他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室内光线昏暗,柔软的被褥散发着惬意温暖的暗香,静谧平和、催人入眠——要不是一旁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地打着转,闹得人心烦意乱、忽视不得,他也正打算重回梦乡,等到天亮了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