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的爱过对方,那第一个恨的是自己。有的人会怀疑,可能有这样的圣人吗?正是因为圣人不常有,所以恨完之后人会开始计较利益得失,心里头“啪啪”算帐,和对方在一起的那几年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如果分开了会怎么办,自己的生活质量会下降么?房子、车子、孩子,老人、情人、友人……那么多年下来纠缠不清,此时才意识到两人结盟的好处。这时候对方再一求软,哭两哭,发个毒誓,往往也就心软了。冷静下来就会觉得:算了,没有人能无条件爱自己,不如早点醒悟,过好自己的生活,反正人活着不出“度日子”这三个字。
方宇钦吸了吸早已发红的鼻子,盖上饭盒准备回办公室。拉开门的时候,他险些撞上一个人。
“你在阳台外面做什么?”“对不起。”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方宇钦愣了愣,心想这个经理刚来就好大的官威,比风还冷。
“说话呀。”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方宇钦拧起眉毛,用更大的声音的反问回去,连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有权过问员工休息时间的自由活动吗?”纷纷向他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像看个反叛英雄似的。
“我、我在……”他停止幻想,低下头,习惯性地耸起肩膀,“吃午饭。”
诸今尽点点头:“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工作。”他说完转身走回了左手边的经理办公室,好像是专门出来同方宇钦讲话的一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确实就是为了和他讲话。这个员工去阳台不把门关死,冷风全往他办公室吹,是不是有毛病?新经理教训完员工之后继续工作,一边翻阅文件一边觉得自己可能是得罪了谁,被人故意下放到这里来当为期一年的项目经理,交接材料及其有限,人事部一封邮件都没有给他发,team人员资料都不全,就匆匆忙忙喊他上岗……工作怎么展开?诸今尽不自觉叹了口气,倒在了椅背上。
方宇钦回到工位,同事叽叽喳喳的八卦声又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这回是女同事们的欢声笑语:“哎你知道吗,新来的诸经理原来是北京总部的领导,听说是为了女朋友在这里买了房,特地申请过来的。”“天啊,好痴情哦!”“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男朋友,为我一掷千金买豪宅?”方宇钦揉揉脑袋,腹诽:傲慢成这样,谁他妈敢做他女朋友?
“铃铃铃铃铃!”一阵尖锐的上班铃响起,办公室顿时安静,失去了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往耳朵里钻的只剩那无尽的机器声。方宇钦受不了这个氛围,这令他想起小时候上课,教导主任躲在门后面偷看的场景。所有学生知道他在后面,所以假装学习,主任也知道学生知道,两派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达成了一种形式上的欺骗,彼此满意。
更糟糕的事,由于早晨效率过高,方宇钦又他妈提早把任务给完成了。他盯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打开聊天软件,找到了好友:
“M,我还是决定和小朱分手。”
没多久,M回复他:“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
“住一起五年了。”
“五十年的都有分呢。话说你怎么突然下决心了?分开后租房和生活开销怎么解决?”
方宇钦想了想,继续打字:“昨天公司发了个员工宿舍的文件,我应该可以申请,在这之前我就重新找个便宜点的房子呗。顶多上下班花的时间长点。”
“你健身房是不是也得换?”
“哦,这到没事,全国连锁,哪个门店都能去。”
对面M打打停停,过了一分钟后,当方宇钦以为她要给自己发个长篇大论的时候,对方来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M原本只是他聊天群的普通潜水网友,直到有一天他们俩意外发现彼此咨询过同一个心理医生,遂成密友。M的情况特殊点,双相和成人ADHD,一度影响社交。方宇钦比起她幸运很多,并且在疗程结束之后听从建议办了张健身卡,之后每天运动,浑身湿透才罢休。别人去健身房可能为了健壮身体,而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发疯。
他不知道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办公室里有多少个像他这样的“疯子”,抑郁、躁狂、双相、神经症……他通过病友群认识了无数需要帮助的“疯子”,这些“疯子”们往往如千万个寻常人一样混迹在寻常的地点,悄无声息地自救,悄无声息地死亡。想到这儿,他拍拍脑袋,强迫自己不要陷入负面情绪。同桌被他那个“咚咚”砸脑袋的声音吓着了,惊恐地盯着他。
“怎么了?”
“你有神经病吧?”
方宇钦动了动唇,讲:“昨天发的员工宿舍意见书,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申请了?”
“那个啊?”同桌轻笑一声,转过身继续打字,“理论上是可以,但是轮不到咱们。”
“怎么说?”
“你没仔细看吗,它是优先给每天需要加班的员工的,比如技术部、市场部那些人,咱们也就前晚难得加了个班,八点就都走光了。”
“原来如此。”
每个人都习惯了公司制度说一套做一套的法则,觉得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然而,不幸的是,今天晚上,在新经理的命令下,所有员工开了个长达1小时的会,把这一年的项目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规划了一遍,人手一份材料,散会后继续工作。方宇钦原本以为有人会怨声载道,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原本嚷得最凶的人在新经理面前反倒最乖巧,还带头加起班来,叫人看不明白。方宇钦躲在人后习惯了,别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会发出异议?就这样,整个部门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期间断断续续有人离开,十点之后,最后一个人离开,办公室陷入黑暗。
方宇钦到家的时候小朱已经睡着了。餐桌上有张纸条:“饭已经做好,热一热就可以吃。”他走去厨房,又瞥到贴在冰箱上的留言:“爱你,宝贝。晚安。”上面还画了一只卡通猪。他拿下卡片看了许久,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
明天再提分手吧。
床上的人熟睡着,可是已经不是原来他认识的那个人了。那个凌乱的床铺画面再次跑进了方宇钦的脑子里,令他心跳上升,四肢发出汗来,他甚至想把这个人喊醒然后大吵一架,拳头握紧又松开,天人交战。最后,他拎起健身包大跨步地逃出房门,独自前去健身房。这晚他发狠般对着杠铃摔摔打打,动作都变了形,发泄完又痛恨自己的怯懦,乖乖将场地整理干净,却依旧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于是他在跑步机上狂奔,跑了5公里后方歇停下,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健身房似乎只剩他一人,作出丑态,也不用羞。方宇钦心里那股恶习终于出了,也精力也彻底被抽走,耷拉着去浴室洗澡,眼泪终于顺着哗哗的水流往下淌。
就在他闷闷哭泣的时候,他又失忆了。
痛苦的情绪烟消云散,因为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而痛苦,水流声将他的回忆和情绪冲远,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躯体,脚趾,露出迷惘的表情来:我这是在哪里?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好奇地寻着声音,身上淌着水。“有人吗?”他探出脑袋看,竟还真被他发现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好像刚蒸完桑拿,浑身红彤彤,唇红齿白,眼睛发着亮。看到方宇钦的时候他明显愣了愣,但是没有说话。
方宇钦想问他这是哪里,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可真美。”
男人立刻抿起嘴,摆出严肃的表情。
由于刚刚哭过,还发了汗,方宇钦只觉得昏昏沉沉,在满是蒸汽的浴室里(当然他此时将这误认为是什么云中仙境)头脑发昏,脚软软地往前走,一步步走到那人跟前,那男人原本厌恶地盯着他,可是看到这副光景,神情倒也软了,一双眼睛布满水汽,欲语还休。
“还挺厉害的。”
“什么厉害?”
“这么装傻有意思么?”
方宇钦见对方不知怎么恼了,更加迷惑。他挠挠头,不料对面人直接搂了上来,两个男人一时间抱成一团,喘着粗气看了对方几秒,之后就胡乱吻了上去。
第4章
逃走的大黑象 ? 賢三
字数:3092
更新时间:2019-07-22 13:00:00
4
诸今尽问组长:“今天能把员工名单补齐了给我么?”
“可以可以。”组长点头哈腰。
“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人怎么没来?”
“你说方宇钦啊,他今天请假。”
“我知道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请假?诸今尽把文件夹一摔,心里头烦得很。昨天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下班后跑去公司附近的那个健身房去锻炼,洗完澡好巧不巧遇上那个去阳台不关门的窝囊废,又好巧不巧色迷心窍,看到窝囊废那根玩意儿走不动道了,全然忘记自己的身份。今天上班前他花了近一个小时做心理建设,硬着头皮来到公司,这到好,窝囊废倒还不来了。这算是抗议上司性骚扰下属还是怎么的?诸今尽脸更黑了一层,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虽然窝囊点,身子还是特别不错的,有个可以揽他这个瓷器活的金刚钻,那会儿若不是自己喊停,估计根本没力气开车回家。不管怎么说,自己是犯了一个大错误!原则性错误!他再次深刻反省,并回忆着金刚钻的强度系数。
无论如何开会要紧。上岗的第二天,诸今尽和他的上司们汇报工作,此时他更加确信自己得罪了人,在这个岗位上主要做的就是替罪羊的角色,充当董事会和员工之间的中间人,总经理不方便做的事情,他来做,总经理不好意思下达的命令,他下达,与工作能力无关,而和脸皮有关。诸今尽除了在金刚钻手艺上脸皮厚,总体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他对领导讲:“突然搞这种工作制,员工肯定有逆反情绪。”
领导朝他笑笑:“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搞定的。”
“那也得给我一个缓冲期吧,毕竟自愿加班和强制9点下班是两回事情。”
领导又给了他一个笑,声调变了一下:“挣那么多钱,还不把人给奉献出来?作为我们公司的员工,这点觉悟肯定是要有的。”
诸今尽觉得这句话是专门对他说的,脸皮薄,顿时不讲话了。他在心里悔,为什么无端端在这里买了套房,贷下几百万的款,自己找罪受不说,还不敢在工作上有任何差错,万一领导把他给开了,上哪儿还贷款去?领导开始滔滔不绝给他上课,他垂下睫毛,时不时做笔记,笔上写的是:怨老刘,老说一线城市房产才是最好的投资,有闲钱就往房事里砸。
这好像是一个恶性循环,赚了些钱,却没有什么安全感,于是想着法地去投资,保值,把钱放去其他地方,自己更没有安全感,于是继续赚钱……永无止境。心里头有个东西摇摇欲坠,他说不明白。别人羡慕他生活无忧,他只觉得自己在悬崖边走路。
“有问题么?”
“没有。我明白了。”
当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方宇钦正从医院里出来。
由于暂时性失忆,他在健身房浴室里睡了一晚,直到凌晨四点左右有人去健身,才把他喊醒。方宇钦起来迷迷糊糊的,先觉得身上冷,后来连后背都开始发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肯定出了问题,便匆忙穿上衣服,请了假,赶回家拿医保卡。小朱也醒了过来,说陪他一起去挂号,八点多再匆忙赶去上班。他提心吊胆地在长椅上等着,似乎与命运约好,而他却提早到了,思忖着对方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消息。这种折磨令他数度想要逃走,终于在最后一刻,医生喊了他,检查了他,告诉他:根据他的家族遗传史,初步怀疑是阿兹海默症。
他当即就顶撞起医生来,说着不可能,他还不到30岁,怎么可能得上老年痴呆?医生讲他的失忆症状更像是一种突发的认知障碍,但是由于病情太罕见,他们需要进一步观察。方宇钦成了他们重点观察对象,每周都要去医院报道一次。
方宇钦的爷爷患此病去世,后来二姑也在50多岁得了老年痴呆,他们先是忘记一些琐碎的事情,然后一点点,一步步,忘记亲人的婚礼,忘记友人病逝,忘记自己的青春,忘记生,最后忘却死。方宇钦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空气冷,他掩住口鼻,远远看起来像是在哭。他可没有人会照顾自己。他想。
这个病会一点点将自己吞噬,自己能活几年?八年?五年?在那之后就会浑身屎尿,在医护人员的咒骂中死去,就跟他爷爷那样。他曾经以为现在这个年纪是一个人最好的时代,赚了钱,身体强壮,可以安居乐业,可以意气风发,也可以纵身一跃潜到海里,游去永恒的远方。然而等他真的等到了这个时代……方宇钦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干咳一声,觉得腿失了力气,怎么都没有力气迈出新的一步,便直愣愣地站在那。他因为匆忙没顾上加衣,只着一件咖啡色薄衫,远看像根风头里的枯枝,脆得很。他呆站了许久,站到往来的行人开始停下脚步打量他的时候,方宇钦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将要死的人叹出的最后那口气一样,重新迈开了步子。
诸今尽在办公室里看到他的时候有点意外,问他:“你不是请假了么?”
“没什么要紧事。”
“哦。”他有点不自在,看了眼其他员工,凑近方宇钦对他讲,“昨天的事情,一时冲动,我们俩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以么?”
方宇钦回忆了一下,猜想他说的应该是昨天午休时训斥他那件事,便点点头。
诸今尽松了口气。
方宇钦讲:“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儿,不提我也会忘。”
他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到了诸今尽耳朵里突然就炸了。日我屁股算是小事情?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方宇钦,强忍住没大骂出声: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记老子的翘屁股?你他妈算哪根葱?
方宇钦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走了。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几小时内他遭遇了什么,只是看着同往常一样沉默。办公室里没有伤感的工位,每个人手指忙碌,都在键盘上耕耘出梦里的一个个最好的时代。今天,下班铃声响的时候,这个组的每一个成员不知在何时达成了一种默契,心知肚明,没有人离开。果不其然,新经理从办公室走出来,给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我们部门的绩效近三年来一直处于几个分公司里垫底的水平,总部不是很满意。这次给我们专门定了个项目,也找了我来,就是希望各位可以通过这个契机……”
同桌躲在电脑后头做怪腔,偷偷跟方宇钦讲:“又来这一套,上礼拜就动员过了,现在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