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兵朝门外之人说完话，便走过来，蓝眸微动，笑容温煦：“太辰。”
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浸润在流水中的剔透圆石。
太辰抬起头，与他对视，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兽鸣。
监兵见他这般举动，衣袖轻挥，一缕星光流进他体内，瞬间令他化出人形。
太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变成人形坐在桌子边缘。觉得自己这个姿势有点不太好，他连忙跳下去。
“监兵神君……”太辰有些出神地看着监兵，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本体跟随了监兵多年，如今监兵就站在眼前，他心中便有了几分欣喜激动。
“天君。”伯岚这时迈步走进，关上房门。
“鹤君……”太辰回过神来，他有太多问题想问，都不知道先说哪个好，“昧爽呢……他去哪里了？”
伯岚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辰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早就料到了，所以在确定的这一刻，反而平静得很。
监兵轻叹一声，道：“他生于梦渊，就算元神碎裂，也可以再从梦渊中重聚元神……你不必太伤心了。”
太辰重重舒了口气，全身的力气也随着这一口气呼出体内，他感觉很累，累到连站稳的力气都不想使。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太辰道：“我……我要去找他……”
监兵沉声道：“不可。”
太辰猛地望向他，监兵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眼的眼睛，心中不由连连叹息。
伯岚低声道：“梦渊是世间一切噩梦沉积之地，他从梦渊中出世，身上带有怨气……而你是天灵，长时间与他接触，会被怨气沾染……”
太辰摇头：“他不是那样作恶的怨灵……总有办法的……”
监兵皱眉道：“他的确未曾作恶，可他为怨气所凝结，不是他不想伤你，就可以不伤你的。”
太辰双眸一亮：“神君！阴阳虎符可转化任何力量，不就可将他身上的怨气都化成灵气么？让我试一试……我会将他带在身边，看好他的。”
监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我喜欢他。”太辰道。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监兵与伯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几分无奈，几分唏嘘。
“你先好好养伤吧……这个样子，怎么去魔界找他。”监兵轻叹一声，“你是阴阳虎符所化，本身存不住任何力量，只能化用他人之力。我会慢慢将虎符力量运转之法教与你……但你切记，虎符之力极其强大，万万不可胡来。”
从监兵那里得到阴阳虎符使用之法，重修法力……这是太辰想了许久的，可如今所求之事已经达成，他却没有半分喜悦。他满怀心事地道：“多谢神君……”
监兵道：“这里是我与伯岚在凡间的住处，设有数十道结界，便是千明神女，也不见得能寻到此地。你安心在此处养伤便是，其余的，我与伯岚会为你留意。”
太辰垂眸道：“多谢……”
监兵知他心中郁结，便领了伯岚出去，留他一人在屋内。
元神碎裂，在世间飘荡了两千年，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伯岚被锁在无尽天峰，度过了没有自己的两千年。自己遗落人间的虎符，竟然有了灵识化成人形……
阴阳虎符的力量，必须由他管制，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虎符如今有了灵识，就已经不再是他的物品……这该如何是好。
好在太辰心有正气，他相信太辰……只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忧。魔界对阴阳虎符觊觎已久，他必定要保太辰周全。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回这里。”伯岚望着木屋外半人高的草丛，“杂草都长那么多了……改天拔掉吧。”
监兵点点头，幸好当初在木屋周围设了阵，否则这一间小木屋，早该朽坏了。
“我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监兵望着伯岚，只想将他拥入怀中，可惜他还没有肉身，触碰不到他。
当初动用虎符之力，与魔界大军同归于尽之时，他心中愧疚。这一死，他便是要丢下伯岚一个人了。
这次若不是太辰和昧爽在，拖住了重劫，自己那缕残魂就会彻底消散，伯岚也会灰飞烟灭。将心比心，若换了伯岚被人打散魂魄，自己能忍得住么……
差一点，他和他都要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思及此处，监兵不由长叹一声。
“怎么了……又在想什么？”伯岚轻声道。
监兵望着他，忽然一笑：“我没在想什么，我在想你。”
伯岚轻笑道：“我就在你面前，你还想我？”
监兵轻轻抚摸他脸颊：“没看到你都想，看到你当然更容易想。”
屋内的太辰实在是听不下去，捂起了耳朵。
随后又觉得这两个人情话一套一套的，很值得自己学习钻研。于是他又放下了捂耳朵的手。
太辰想着，等昧爽回来，自己好好对他。
现在想想，自己之前真的太无趣了。那个人时不时就说几句很奇怪的话，他都没注意到里面包含的，一种叫做喜欢的东西。昧爽那时候一定有些失落吧……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一次次那样让昧爽失落，昧爽怎么就没气得离开，反而对自己这样了呢……
昧爽不见了，而自己没了一个人在旁边，已经不习惯了。早点养好伤，早点修成虎符运行之法，早点去找他吧。
昧爽说过，他要是死了，也可以到梦里来找自己的。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没有见到昧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梦……不管做没做，那个人肯定是没有来过。
还怪自己梦里没有他，分明是他不肯来找自己。
这山中确实清净得很，也不知监兵和伯岚当初是怎么寻到这么个地界。想来他们两个人以前在这里住着，必定极是逍遥快活……现在也是……每每看着那一个飘荡在外的魂灵和那一个没有心脏的鹤仙，他就觉得自己极是多余。
看着他们，太辰就会想，恋人便是这样的吗？那自己先前的种种表现，可一点都不像他的恋人。
等再见到他，好好做他的恋人啊……
护着他，再也不要让魔界的那些妖魔鬼怪伤他了。
告诉他，自己也很喜欢他，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害他。
又是一夜无梦，早上醒来时，太辰脑中一片混乱，揉着额头，有些沮丧地道：“不是说……来梦里找我的么。”
他什么都没有梦到，或许梦到过，但醒来就忘了。
然而……醒来就忘的梦，肯定也没有他。
“小骗子。”
又在唬人了。
昏迷之前，他说的那几句话，那些是真的？
其他都可以是假的，“不会死”是真的啊……
可能是重生需要的时间太久了吧……自己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有他的梦呢？
太辰起身，摒弃杂念，开始钻研监兵神君所讲的阴阳虎符运行之法。
既然他不来找自己，那么就换自己去找他吧……
第38章 38 春色如许一梦无痕
人间数月过去，太辰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虎符的力量也渐渐运用娴熟，施法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夜里他偶尔会做个梦，但是没有看到昧爽。那个小骗子还是没有出现，梦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醒来后，连那梦是什么样都记得极是模糊。
这一夜，太辰又做了一场梦。
他梦到了梦渊中的那座宫殿，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群猫。那群猫连声都没发出一点，静悄悄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他没去看那些猫，径直往当日自己住过的那间房走去。栏外星辉漫空，微风习习，推着他的衣袖绕身，渡去一点夜寒。
那么大的宫殿，数层楼，数十间房，只有那么一间是亮着的。他在那间房前停下来，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昧爽定然就在里面。他心脏狂跳，推开房门，而后惊愕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里面那个面容上还未褪去稚嫩之气的少年。
昧爽正站在门前，眼中有着讶异之色，伸出的手还没放下，似乎方才也正要开门出去。
他一点也没变，除了那双眼。
先前他是狼身，那双狼眼通透如琥珀，令他有了几分温顺之感。而他此刻的眼眸，却让他更像一个怨灵，一只厉魇。左眼被面具遮挡，露出的右眼赤红，如同鲜血，那是恶鬼邪魔才该有的眼睛。
这才是他的本貌。
两人相视片刻，先是太辰出了声：“阿晓！”等那么久，他终于来自己梦里了？
他说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