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风尘的孩子,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搁着纤长的腿,双手微微交错放在膝盖上,宛如白瓷雕成的人像,毫无瑕疵。
继林云衍之后,他的人气最高。
排第三位的是吴诚。
如果经常在法学院的教学楼里徘徊,就能看见类似他这种一眼望过去便觉得“一表人才”的“知识青年”,年级拔尖中的拔尖。然而却极有可能在你友善并带着崇拜地喊一声“学长”后,把山一样的文稿丢给你,无耻地对你微笑说:“你是学长最信任的人,整理资料的事就麻烦你了。”然后你陶醉在他的笑容里春暖花开姗姗而去还不自知……
“腹黑”、“闷骚”就是用来形容这种人的。
吴诚轻轻咳嗽打断以上脑内剧场,道:“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其实最累的不是我,我想应该是云衍他们那一组。”
在他之后,望着窗外看风景的苏文悠悠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觉得你们的对话内容不太健康啊,难道是我昨晚失眠,脑子变迟钝了……”
他揉一揉额角,一缕头发不听话地耷拉到眼角。
李少衡无声无息地斜身凑到他身边,从低处仰望着看他线条硬朗的下颚、鼻尖、再是眼窝……:“苏文……你有黑眼圈。”
苏文刚刚揉过的额角一根青筋突突地在那跳了好几下:“信不信我就在这里把你压倒在沙发上?”
——他指的是他学过的柔道……
“唉,希望云衍他们不会太累,快点解脱。”吴诚看了一下手表,兴叹的时候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吴诚所说的意思是,段砚行为了补拍新加的单元“第六位公子”的部分,提前三个小时去了“一号”影棚,作为拍档的林云衍也在影棚中配合拍摄,阴沉的脸色显露出低血压状态……
天未亮时,林云衍就醒了,撩开毛毯从沙发上起身,瞅了一眼大床,某人酣然入梦,地震都震不醒的样子。
他梳洗完后,从浴室出来,某人翻了个身继续酣然入梦。
他泡完每天早上一杯的乌龙茶,某人发出一串梦呓声,依旧酣然入梦。
林云衍叹了口气,过去掀被子:“裴易寻,我们今天有额外的拍摄任务……”
话没说完,从脖子到耳根一股热气直窜上来,然后在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他连忙把被子按下去死死压住了。
刚才,他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
睡梦中的裴易寻微启薄唇,那条弧线漂亮的缝隙里逸出梦乡里的低靡清吟,呼吸均匀,长睫微微闪动。
脸上泛着一股温热的潮气,柔中带媚。
稍稍摆动了一下脖子,颈侧拉伸出笔直硬朗的筋线,隐于下面精致的锁骨中。
臂膀舒展,胸膛袒露,清瘦的躯干恣意而张扬。
腰下深刻的胯骨……
林云衍脑海中还隐隐约约地残留着那从上而下的柔美线条。
缩在被窝里的裴易寻居然……裸睡……
和别人一起合宿……居然……裸睡……
这个人一点也不顾虑他人的习惯吗?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裸睡……
只觉一股血气在太阳穴位置膨胀得厉害,林云衍扶着床沿虚软地坐了下来,头脑犯晕。
而段砚行却全然不知情,半醒半寐地抓了条薄毯围在身上,慢吞吞爬下床。
“你……去哪?”林云衍看他往外走,担心他是梦游。
段砚行还徘徊在梦里头,含糊道:“洗澡。”
“洗……”
“嗯,早上不洗澡不舒服啊。”
又一股血气冲上脑门,林云衍死死盯住浴室面向房间的那扇全透明玻璃,自己钻进了被子里。
后来,还被段砚行取笑说他赖床……
于是乎,林公子这三个小时的拍摄都不在状态。
组合宣传照、亮相花絮、拍档语录、密室一小时逃脱录像……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段砚行人在哪里,他便偏要往反方向看。
摄影师怒了,找编导谈话,编导纳闷这位自节目开播以来就一直状态良好的林公子怎么忽然出岔子了,无奈之下只好让他到一边休息去。
段砚行安慰道:“上火的人说明肾虚,要好好补补身子啊……”
“身……”林云衍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鼻血瞬间就淌下来了……
拍摄进度变得相当缓慢,当其他四位在酒店大堂闲聊的那时候,他们两人还在影棚里奋战最后的环节——“儒雅才子”。
“儒雅”这两个字离不开文房四宝,自古流传下来博大精深的底蕴似乎就都沉在那墨香里头。段砚行看到这个课题,便和林云衍取得了一致想法。
拍摄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次:“我磨墨,你写字。”
林云衍脸上余温未退,却微微昂起额头,成竹在胸。
造型师给两人换了金丝绣花的唐装,一个个盘扣在影棚的灯光下都熠熠生辉。
铺了绛红色锦绣丝绒衬布的长桌上,砚台一摆,宣纸一铺,段砚行长身玉立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磨墨。
林云衍往中间镜头前站定了,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裁剪合身的黑色唐装衬得他端方大雅,微俯身躯,仔细用书镇压平了宣纸,继而挥舞笔墨。
明明是在拍摄中,段砚行却没有在意摄像机镜头,而是从旁细细地看拍档写字。
林云衍笔触轻盈,运笔沉稳,留在宣纸上的墨迹如行云流水,行书却工整严谨。此刻的他仿佛心无旁骛,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压出淡淡的细纹留在眉心,既不影响美观,又显得专注投入。
段砚行再悄然无声地落眼于纸上,暗暗兴叹。
实在看不出来,这样一个性情冷淡安宁的人,却写得一手流畅大气的好字。
字如其人,只有心静的人,才能如此挥笔利落。
段砚行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了。
以前便有人说他裹着一张会骗人的皮囊,看起来风流倜傥,骨子里其实老气横秋,总喜欢安神养心之类的事物,喝茶、打盹、养鱼养花养鸟……
这时候看着林云衍却顿然有种恰逢知音的感觉,表面上悄无声息,满心却如沐春风,心房里荡漾起一片暖意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场外的监制已经在挥手提醒“裴公子”的表情出格了,段砚行却浑然不觉。
林云衍注意到摄像机那边的动静,笔下微微一动,提笔落款时一点墨迹飞散了出去,留在字外的白纸上,化了开来,他皱了下眉头。
磅礴大气的字,雪白的宣纸,一点重墨破坏了整幅字的干净利落,美中不足。
段砚行眯了下眼睛,从林云衍手中借过毛笔来。
编导看见这个意料之外的举动,愣了下,示意拍摄继续。
段砚行轻轻地落笔在纸上,以那一点墨迹为中心,画出一只燕雀,染墨匿于羽尾。
寥寥几笔写意的风格,却栩栩如生,正好衬托林云衍写的“燕飞云海寻千山”。
关机以后,林云衍把头轻轻一抬,傲气地斜眼看来,嘴角却微微含着兴师问罪的意味:“好啊,原来你会写意画,还让我班门弄斧,写什么毛笔字。”
段砚行耸耸肩,温和地笑笑:“以前为了拍戏,就学会了这么一手,让我画别的,我还不会。”
林云衍低眉隐隐一笑,既而好奇:“你以前拍过戏?”
“呃……”不小心漏了口风,段砚行连忙转移话题敷衍过去,“不过你的毛笔字写得很好,不用藏起来故作谦虚。”
林云衍脸色略有一点冷了下来,垂眼看着纸上的字:“家里的长辈要求的,不是我自己的兴趣爱好,所以不值得拿出来炫耀。”
其实林云衍话里头有别的意思,不过他刻意没说明白,段砚行再细心,也察觉不出心思比他还细密的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林云衍发现自己茶叶罐里的茶叶被调包了,懒懒横在床上和闹钟打持久战的段砚行脑袋还埋在被子里头,迷迷糊糊嘀咕说:“乌龙茶上火,喝银针吧,君山银针……极品呐……”
后来节目播出时虽然还是把段砚行的部分剪掉了,并且没有拿到“合格徽章”,不过对两人来说,这一次心有灵犀的配合却还是产生了一些改变,譬如两人终于共睡了一张床。
——只是两个男人横在同一张情侣床上,仅此而已。
第十章 酒醉后……
k.s.a会所的竞争制度好比沙漏,每分每秒都在淘汰微不足道的细沙,这点不仅针对艺人,也针对所有员工。
所以,能在k.s.a会所端稳了金饭碗久居不下的,无论导演、制片人、经纪人,其必修课之一便是——眼光。
此次的编导和制片人以实际成果印证了这点,《翩翩公子》节目播出第七期,收视率蹿升了三个百分点,“组合”的形式倍受欢迎,很快,相关的贴-吧、网站、blog、bbs就出现大量狂热粉丝炒作官方cp,甚至非官方cp。
“我好萌少衡和文文!两人的‘外出日志’大赞,傲娇女王受配面瘫忠犬攻大萌!gj~”
“腹黑温柔的小诚诚和我家健气攻乐乐王道啊!小诚诚多么的人-妻!乐乐你要好好对他!”
“乐乐是受!有裴公子这样的圣母攻陪在他身边才会幸福!裴公子,请不要犹豫地压倒乐乐!”
“tf楼上,拒绝拆cp!我家小衍怎么办啊!支持小衍和裴公子!”
“裴公子,你和小衍眉来眼去的,jq得我脑缺血啊……请对我家小衍一心一意!”
娱乐圈最需要的是什么?
媒体不是大头,最有影响力的在这个通讯业高速发展的时代已经变成了网民自发性的义务宣传,那传播效应就像核爆炸一样,深度与广度都无可比拟。
世界上最势不可挡的团体力量来自于“腐女群体”。
在这个jq满满,yy无限,cp遍地开花的圈子里,超凡的想象、旺盛的精力、持久的热情,还有“专业精神”和“职业ca守”,这个群体能发挥超乎意料的作用。
于是,《翩翩公子》作为一个系列偶像节目,其关键字一时间成为百度、谷歌词条搜索大热门。
极具冲击性的宣传效力却不用花费一分钱,编导和制片人大概都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暗暗窃笑……
与此同时,段砚行也多了一个习惯。
半夜三更,他会爬起来用房友的电脑上网,捧着一杯速溶咖啡,一个人对着屏幕痴痴地笑……
林云衍从他身后路过时,被他的闷笑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道:“看见什么有趣的话题,需要笑成这样……”
段砚行捂着嘴巴笑得岔气了,捏住拍档衣袖的一点边角,拽到跟前,然后指着屏幕:“啧啧,现在的人真不得了,你看这个!”
“【盖楼】支持裴公子收后宫的来顶!!让我们为裴公子建起万楼行宫,坐拥无数美人啊……”
林云衍顺着段砚行手指滑动的方向扫了一眼某帖子的标题,波澜不惊道:“怎样?”
段砚行耸耸肩,感叹:“以前大众可没那么开放,影迷都不喜欢偶像传绯闻吧,现在居然大力支持……”说着,若有所思地摸起下巴来。
林云衍静静地看他,微微地挑眉,清亮亮的瞳光好像什么都能照出来:“你知道‘后宫’的意思?”
段砚行冲他眨眼睛,死要面子地强调:“怎么不知道。”
林云衍略略思索,温和地笑了一笑:“你想收谁?”
段砚行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似乎是因为看到这个朦胧的神情而有所感触,林云衍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注视的目光柔和澄透,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淌过了漆黑的眼底,脸色在昏黄的灯盏下好像变深了。
他闭了闭眼,既而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快洗洗睡吧。”
这一个微妙的眼神,唇角捉摸不透的弧度,让段砚行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背后的人却安静地沉入梦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觉瞳目干涩,眼皮沉重。
揉一揉眼睛,不客气地说:“衍衍,我失眠了,你要负责。”
往常,林云衍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沙发上,泡好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