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终于喊了a,他收剑还鞘,想着天边的那一道光仰起额头,说出台词时,冷汗已不住地从额角滑落。
导演看见那一道不该出现的汗迹,立马喊了cut,命化妆师去补妆。
结果,这么一个镜头折腾了五六遍,马导演把剧本一卷,黑着脸摆出一副雷霆万钧状:“不行,这一幕一会还要重拍!”
段砚行郁闷了。
他有伤在身,导演没有通融,依旧对他严苛挑剔,这到并不稀奇。
只是,在他的记忆力极少被这样反复叫咔,即使是前生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形。
马宇重大为不满地骂到:“裴易寻,我希望你专心一点想想自己该演出怎样的一个‘流毓’,我要的不是你翻版云觞的流毓!”
段砚行一听,不由苦笑。
十四年前,《剑门世家》这部戏让段砚行首次和云觞一同站在镜头前演对手戏,长公子“流熙”对三公子“流毓”的爱护包容,深切的信任与不顾一切的护短,乃至最后即便反目,依然抱有着宽容,戏剧性冲突的情感缓缓流淌到了真实的内心里。
当他们彼此沉浸于角色中,双目对视时,云觞的“流毓”对他露出苍凉又无奈的笑容,他意识到自己对云觞起了邪念。
想独占他,想保护他,想宠爱他……
那时候的云觞才十八岁,傲视一切的目光冰清玉洁,明净而透彻。
被压迫在他的身下时却会无助地发抖颤栗,又不卑不亢,惹得他□焚身。
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一边温柔细语,一边俯下身吻去云觞白皙额角渗出的细汗,即便是那样轻柔毫无伤害意图的举动,也令云觞发出了一声恐慌的呻yi……
遍体汗sh的交融,以及他一再的挑逗和云觞咬破唇绯的孱弱笑容……其实有时候,他不太愿意再去回想他们开始的方式。
段砚行坐在椅子上怀着反省的态度去回想起这些过往,不由得长吁短叹。
恍然间,他看见一张脸,如山水秀丽,如泉流温润,一丝清雅凝在纤眉间,真真正正的一双明净而清澈的眼,静静地望定了他,露出一丝浅笑。
“你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事情的时候特别出神,旁人靠近你却毫无所觉,我一直在想……”林云衍早已坐在他跟前,向他递过来一瓶水,用毛巾垫着,莞尔道,“会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你在回想的时候露出这么不同寻常的表情。”
清风里,林云衍一身素色的休闲便装,闲逸平和,坐姿端正。身影映着背后的山峦与苍穹,清清淡淡地入了眼,犹如一缕触不到的海市蜃楼。
段砚行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云衍小声呵呵地笑着,再把水瓶往他怀里送了送:“你刚才问人要水喝,喝我的吧。天有点冷,喝热水比较好。”
段砚行依旧惊讶得除了瞪眼睛,一动不动。
林云衍眯了眼淡淡一笑,把保温瓶的盖子打开,充当杯子往里倒了半杯水,端平了递送到段砚行面前:“你送我的君山银针我还没有喝完,这次正好带了一些来。有没有觉得,还是我泡的茶比较好喝?”
段砚行这回总算是接了杯子,却还是不喝,只是两眼发直地打量林云衍,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便会确如海市蜃楼那般消失了似的。
半晌后,他才窘迫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云衍啊,你怎么会突然就出现了,吓我一跳……”
林云衍明净的眼亮了一亮,隐晦地笑了下,转过脸去:“我听说你吊威亚摔下来受了伤,既然到了西安,自然要来看看你。怎么知道在你边上坐了半天,你都没发现。”
段砚行尴尬地赔笑了两声。
自从上次在影城仓促分别以后,林云衍像个没事人似的,一切照常,坦然自若,似乎没有一点芥蒂。段砚行也就放心了许多。
他最怕云衍多想,钻牛角尖。他总以为林云衍是个敏锐纤细,对周遭事物过度敏感,言行谨慎,三思而行,这样的人深陷泥潭便难以解脱出来。
然而却想不到林云衍其实这般洒脱,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段砚行喝了一口暖茶,心里也跟着暖了。放松地舒一口气,既而又想起什么:“你听谁说我吊威亚摔下来了?”
“叶总裁。”林云衍并不知道详情,更不知道段砚行和叶慎荣有什么瓜葛,只当是闲谈,坦白地道,“他好像知道我们是朋友,让我到了西安,一定要来看看你,顺便替他慰问一句。他还送了两盒人参让我带给你,我怕你嫌苦不肯服用,索性磨成粉泡在茶里了。”
说到这,林云衍颇有些小小使坏地冲段砚行挑眉,满心想看他不知不觉喝了人参茶的有趣样。
怎料,段砚行一口茶喷溅在自己大腿上,大祸临头地抓住林云衍的手:“衍衍,你没喝过这茶吧?!”
第二十九章 暗中点化
段砚行只是这么不经大脑地说了一句,林云衍就点破玄机:“人参有问题?”
他的思维这么敏捷,到让段砚行一下子闷住了。
林云衍寻思着,又说:“我到是一口也没喝,但是你喝了……”
说着,目光凝视段砚行,眼底里明暗闪烁不定。
细想叶慎荣就算对他再恨之入骨,也不至于用这么粗陋的手段来谋害,段砚行看林云衍神色有些疑虑,怕他自责,便笑了笑,摇头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看你什么事都正儿八经的,我故意想开开玩笑刁难你,你却这么较真,让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开玩笑了。唉,你知道那句话不?认真你就输了!”
他心里暗笑,前两天刚从网上学来的,此刻到很受用。
林云衍心细如丝,一开始听段砚行这样开解,还不敢完全放心下来。段砚行瞧他一脸严肃样,薄薄的脸皮都要涨红了,冷不丁用手指逗玩地刮了下他英挺的鼻梁。
林云衍条件反射地抖瑟了一下,这才有些窘迫,摸摸鼻子,两边脸颊红晕高挂。
段砚行像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一笑牵动肩膀的伤,疼得猛龇牙,想笑又不好放肆大笑,憋得岔气。
林云衍看出苗头来,瞄了瞄他的伤肩,又瞅了瞅他的脸,微仰眉梢,不露声色说:“我忽然觉得,没有在茶里下药,让你去床上躺两天,实在有点可惜了。”
如此一个面貌平和清淡的人忽然说出这样使性子的话,段砚行反被林云衍一脸倨傲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打趣道:“最毒不过妇人心,衍衍,你这么面善的人原来心思这么坏?”
林云衍略略勾了嘴角,眼底里的笑意淡而娇俏:“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上次把感冒传给我,搞得我跟你大哥差点搭进去半条命,你知道么?”
段砚行愣住:“这么严重?”
“骗你的。”
他把段砚行手中的茶杯盖拿回来,重又往里倒上半杯清茶,吹凉了小抿一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兵者,诡道也,克敌制胜,骗之、诱之,攻其不备,趁虚而入,虽诈非ji。”
林云衍说完这一席用兵之道,内敛地抿嘴浅笑,眼底波光粼粼,一片锦绣风光。
段砚行知道他这是在暗指自己带伤上阵有点勉强,怕有人趁虚而入欺负他这个新人。
他心里因为之前的反复ng有些感触,被林云衍这么隐晦含蓄地问候了一下,心中暖了不少。
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古人高见。
段砚行等着林云衍递过来第二杯茶,深味地笑一笑,露骨地打量他:“我想你怎么出口就是兵家那套玩意,差点忘了你在拍《兰陵王》。拍戏还顺利么?云大导演没对你太凶吧?是他要你恶补兵法的?搞得你怨气这么重……”
兰陵王高长恭可是北齐矫勇善战的名将,不仅相传是一位胜过女子的柔美男子,同时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在那个乱世年间,为北齐后主撑起半壁江山。
林云衍想要将他演绎得出神入化,剧本以外的功课是必不可少的。
何况云觞出了名的严苛,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来,段砚行估计林云衍的日子不好过。
这一问,林云衍的表情果然有些阴霾,可却也没有大番诉苦,只是淡淡地说:“经验不足,演技上急于突破却反而事倍功半。和云导的才学比,我还是太嫩了。”
段砚行听得一惊一乍,云觞这十年来到底都干了点什么?
演技长进了不说,还从事服装设计自创品牌,经营几大跨国公司生意风调雨顺,主业当导演,出手作品不下十几部。
现在,林云衍还谈起了他的学识才情?
段砚行心里啼笑皆非,是不是该说那家伙当年深藏不露,伪装得太好了?
林云衍依然是没有对自己的事多做谈论,转而问起段砚行:“你呢?要超越云导当年演的流毓,压力也很大吧?”
“嗯……”讲起了演戏方面,段砚行便严肃了不少,心里怀着困扰与无奈,没有偏私,就事论事说,“‘流毓’这个角色几乎可以说是为云觞度身定做的,形象、气质、性情都已经太深入人心,本来就可以认为没有人比云觞更适合这个角色,观众早就把‘流毓’和云觞合为一体了。”
林云衍斟酌着,说:“可是k.s.a会所已经对外宣扬,翻拍《剑门世家》的目的就是超越旧版,颠覆原作。”
对此,段砚行不置可否。
翻拍《剑门世家》是裴邵贤的决策,在立项目初期,曾几度遭到总裁和董事会的异议,裴邵贤以职位保举这部片子,还立下了保证书,拉赞助找投资合作都是他亲自ca办。
可见,裴邵贤对这部作品很上心。
穆染和他被埋在墓坑里时,语重心长说,裴邵贤虽然从小喜欢武侠小说,骨子里被熏陶得侠义正气,可真正让他决定脱离家族洗白自己,完全是年少时期受了《剑门世家》的影响。
他迷上了“流熙”这个人,甚至于满腔豪情地投奔了娱乐圈,那时候单纯是为了想见一见心目中的偶像。
当年,《剑门世家》播映以后,导演就说这部片子最大的成功之处是捧红了云觞,最失败之处也是云觞的名气大噪取代了作品本身的成功。
如果裴邵贤要翻拍它有假公济私的成分,那么爱屋及乌,段砚行之于云觞,自然对这部片子情有独钟。
可他又不想辜负了裴邵贤的寄托,于是两碗水端不平,一边是情,一边是义。
不管裴邵仁的话真假与否,他心里毕竟还是有了恻隐。
一来,人身长相决定一切,过去的他没有演绎过此类柔ji腹黑的角色,自己是否能尽快突破原来的戏路难以估算。
二来,颠覆云觞的流毓,对他自己,对云觞,都别具意义。
段砚行是个感性的人,以前他就容易犯感情用事的错误,对云觞从来都不能理智。
他寻思良久一声不吭,林云衍看他表情古怪,叫了他几声:“易寻?易寻?”
段砚行回过神来,干涩地笑笑:“衍衍,你看过旧版的《剑门世家》没有?”
林云衍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问,便道:“我特地在来之前看了一下。你要问我怎么看云导演的流毓,我也说,那个‘流毓’活灵活现,难以取代。”
段砚行看他说得这样直白,有些讶异。
林云衍笑着既而说:“那个‘流毓’阴柔狡猾,诡计多端,刚愎自用,忍人所不忍,成人所不成,心计非常的深。”
段砚行听了以后暗叹,完全是云觞的翻版!
林云衍接着道:“可是观众爱他的才情,他对纳兰凌的洒脱,用情至深,却不是痴不是傻。我认为,也许他看起来没有流熙对凌儿爱得那么刻骨,那么至死不渝,但是该舍时就能舍,该放时便能放,这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能做到,结合到他身上,反而成了他的亮点。”
林云衍停下来,柔目而笑,一派恬静:“他对凌儿的放手,与平文公主成亲,表面看是为谋权势薄情寡义,可我觉得一个人做事适度才好。如果不能量力而行,逞一时意气非真君子,云导对‘君子之度’的理解和掌握,是他的‘流毓’成功的所在。”
最后,他弯了眼眉,温和地笑道:“云导在演这个角色前恐怕下了不少苦功,观众评论说他演技不好,我觉得是因为他相貌太出挑的关系,追捧他的都是年轻的女影迷,才会让人留下这种印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