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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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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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马车,疾疾奔走在通往金水门外蹴鞠联盟的道路上。

    这附近通往球场的条条道路,这些日子都是爆满,往来涌动的都是整个汴梁城的热闹风流气象。贩夫走卒,衣冠士子,带着香风的女流,只是在这条道路上往来穿梭不息。要是遇见那场精彩的球赛结束了,这些路上更如开闸放水,差不多就能将道路整个壅塞了。

    此刻正值午后不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宋汴梁虽然是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大都市,但是城市道路,和后世的四车道六车道硬质路面还是没法儿比。这辆马车,虽然前后足足有几十名豪奴家将模样的人物护持,可还是一走一顿,怎么也快不起来。

    在大宋这个个缺马的社会,虽然到了这个时候,马荒因为西面北面战事的获胜,已经得到了相当缓解。可在都门当中,拥有一辆马车也是一件足可自夸的事情。更不用说这辆马车还是两匹纯白的骏马拉着,更显出不一般的气派出来。

    马车自身装点奢华不用说,周遭那几十名豪奴家将要是在汴梁蹲了些时日的也都认得,都是禁军三衙那些世代将门衙内们身边得用上下。禁军初成立的时候非身形高大不得入选,基因遗传下来,这些从禁军三衙当中挑选役使的豪奴家将们本事到底如何先不说,都很有一个卖相。戴着皂色交脚璞头,穿着锦袍,腰间系带按照汴梁最近流行的方式扎得略紧。都是年少精壮汉子,风流一些的还鬓边插花。簇拥着马车,身上锦袍五彩,人人高大矫健,极是引人瞩目。

    这几十条汉子少半骑马,大半步行,护持在这辆马车左右,拼命想让马车行进速度快一些。放在大宋其他任何一个地方,这队车马都足可以横冲直撞了,踩死撞死多少都是白饶。可是这毕竟是在汴梁!禁军三衙将门有富贵有底子就是没面子,惹出事情来,沉沦选海的文臣大头巾还压得住,任何一个朝班文臣要生事,就不是这些禁军将门世家吃得了的了。

    虽然队列当中,还有高忠武石行方两个衙内亲自压阵——不过都换了低调的衣裳,戴了大帽子压住眉眼。他们也只能在队伍里面发急,此时此刻,是最叫劲的时候,千万不能再生一点意外出来。平日里尽可以赌威风赛面子,动静之间和别人斗纨绔斗背景,赢了得意洋洋,输了摸摸鼻子下次再来——衙内的生活其实也是满无聊的,就这么点乐子。

    可是此刻,却唯恐别人发现他们在队伍当中,发现他们护持的这辆马车内间的虚实。现在隐隐已经有些不好的风声,对头那里盯得紧,行事细密,让他们这些耳目最为灵通的衙内们都查不出对头们在准备如何行事。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焦。现在好容易在马前街那位那里走通了一条小路,千万不要再有什么麻烦了!

    两位衙内就在队伍里面,强忍着心焦,看看缓缓向前挪动的队伍,再看看队伍里面簇拥着的那辆马车,高忠武眉毛紧皱,招呼过一个家将头子,低声吩咐:“宁可慢些,也不要生事!往日里那些大声吆喝的手段都仔细收起来,引起什么乱子,俺揭了你的皮!有熟识的人动问打听,就说俺们高家老太太出门消散一下,去球市子去瞧瞧新鲜,可明白了?”

    那家将头子领命而去,石行方人胖,这个时候满头满脸的都是大汗,听到高忠武这班吩咐,忍不住也苦笑一声:“高兄,平白就多认一个娘出来,这番亏却是吃大了。你自说自的,俺平白也矮了一辈。要是老太太得知你将她的名目安在这般人物头上,还不对你行家法?直娘贼,和这位萧显谟连成一处,却是麻烦,将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高忠武却神色绷得紧紧的,虽然阴郁,却没有石行方那般愁眉苦脸的样子,咬着牙齿从齿缝里低低吐出几句话:“石兄啊石兄,你我将来如何,还不是就看这几天了?未曾和这位萧显谟联手,俺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几个大兄压着,高家境况也不如你们石家,俺时常都觉得窘迫,这辈子也就是一个武翼大夫的头衔了…………石家兄弟也不少,你虽然不穷,可谁瞧得起了?怎么会有今日的风光?

    …………钱财是一面,将来如何又是一面。谁能想到,这个足球联盟现在能引起这么大变数?俺们这些世代将门的长上,现在哪天不是见面商议此事?大宋在,俺们这些家就穷不了,可再没了当日开国的威风!高太尉眼看就不成了,要是这位萧显谟能用事,俺们这些世家和他在最艰难的时候联手,将来地位就不是今日这般…………而且三衙禁军这些年来,兵册上的兵只有减没有补,王金睛用事,一下清掉了八万壮健汉子!要知道,俺们这些将门威风富贵,都是从这些兵里面找的,役使几十万禁军行诸务,才是俺们富贵的根本!再这般下去,将来吃饭都难!整练禁军事宜,要抓在俺们诸家手里,才能保证将来百年富贵!能将萧显谟扶上去,就尽量的扶上去!”

    石行方擦擦汗,低声嘟囔:“俺又不是真傻,如何不知道?只是高兄,俺们这些长辈,虽然商议那么久,但是瞧着还是不冷不热的,尽量和萧显谟那里保持距离,只是生意往来。明里暗里也告诫俺们和萧显谟贴的不要太紧了,家里几个兄弟,也尽说风凉话…………俺们还这般卖力,家中长上,只怕也是不大乐意吧?”

    高忠武冷笑一声,歪嘴低低骂了一句:“老家伙还不富贵久了,就没了胆色!怕萧言斗没卵子的梁师成不过,牵累到他们,还想看看火候!你我之辈,将来继承家业无望,这个时候不博,什么时候博?没有和萧言连成一气,你我岂有今日风光?俺们这几个最早投入进去的人,只怕也是家中等萧言失势也最能轻易舍弃,平息对头愤恨的人,此事不博,什么时候再博?石兄你如何打算俺左右不了,俺可是贴紧萧言贴定了!就跟他拼这一把!石兄要是顾虑多,尽可退出,俺们还是兄弟,绝不会多说什么。”

    石行方拼命擦汗,看看左右又看看那辆被簇拥在中间的马车,突然长叹:“还是那句话,俺又不是真傻,俺们这般为萧言奔走,家中长上也在睁眼闭眼,暗中还提供全部方便。还不是两头下注,俺们成事,家中自然就沾光。俺们不成,舍弃了便罢…………说实在的,这混吃等死的衙内日子俺也过得腻了,富贵得到了,可是在这几天里,对好容易走通的这条通过马前街,看是否能直达于官家面前的狭窄道路上的一切,萧言也反复揣摩思量了许久,最后才选择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做的一套方案。

    男儿大丈夫,只要计较定了,坦然面对就是,先去想此事成功的机率有多少,患得患失的,哪就什么也做不好。

    萧言自己都没有发觉出来,穿越以来的两年磨砺,已经将他身上所包裹的那层后世小市民的皮囊,不经意间洗磨的干干净净。无数次生死之间的经历,让他心胸更宽,心智更沉稳,一直在绝境当中奋斗,自然已经有了一种雄烈而沉郁的男儿气息。他在汴梁献捷当中所刻意表现出来的那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气质,并不是完全都是装出来的。

    雅间当中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外面的欢呼声仍然是一阵接一阵的传来。场上正是萧言家队在亲自下场参加比赛,这家队当中,最为耀眼的人物自然就是张显。每当传来的欢呼声仿佛要将这雅间掀翻也似的时候,那就是张显又有了什么出色的表现了。这些日子下来,张显已经成功的成为整个汴梁城的大众偶像,无数汴梁女流的深闺梦里人。想必玉钏儿为了将来这个完美夫婿,会将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罢。

    雅间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两名守在外面的貂帽都亲卫将门推开,就看见一头一脸大汗的高忠武和石行方并肩走了进来,两人看着萧言端坐在那里,居然深深行礼下去。

    萧言一笑跳起,起身回礼:“两位衙内,何必如此客气?劳你们二位如此奔走,萧某人已经深感过意不去…………此次麻烦诸位太过,这个月该我得的花红,我就不要了罢,几位衙内赏给底下人分派分派,吃饭不饱,买酒不醉,无非就是个心意。”

    这个月还有十几天,萧言两成分红也该是上万贯的数字了,多的话两万贯都打不住。用来作为酬答这几位衙内的奔走已经算是足够厚重。根据萧言观察,至少这位高忠武高衙内是将钱财看得极重的,还怕不欢喜得跳起来。

    却没想到,高忠武和石行方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还是高忠武缓缓道:“钱财的事情不忙说,显谟,俺们此次奔走,也不是冲着几万贯阿堵物的。还是盼萧显谟能在汴梁站住脚,能在朝中经营出个局面出来,俺们几人,也好有个依附,到时候就是最大的见萧显谟的情分了!但愿俺们这次奔走不要白费,萧显谟能顺利自达于官家面前!”

    高忠武此话一说,萧言和方腾对望一眼。方腾眉毛一挑,也有忍不住的讶然之意。两个衙内话语当中投效意味太过明显,聋子都听出来了。萧言都想挠挠头,自己难道真的有王霸之气了,稍一侧漏哪怕是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候就有小弟投效?

    不过他转眼就稳住心神,缓缓坐下,抬手略略行礼,语气不知不觉当中也有了转换。原来是和两位衙内是不分上下的形迹亲近,大家就是生意伙伴而已。现在却是自然而然就拉开了一点距离:“如此就生受了,马前街的人可接来了?没有什么麻烦罢?”

    萧言这般拉开距离的举止语气在高忠武和石行方这里没有引起半点不满,两人的态度还恭谨了许多。石行方唯唯诺诺的站在一旁,言辞便给的高忠武代表两人一起回禀:“岂敢惹出什么麻烦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咱们,从盯在马前街门口的皇城司,到这里,都没人发现这小女娘的形迹,那位女史肯让她前来传话,已经是从来未有之事了,显谟眼看筹划得成,俺们岂敢不尽心竭力?一路上都用的俺家老太太的名头,俺也算是当了一回孝子,再不至于有什么走漏风声处…………”

    萧言点点头,仍然笑意温和:“此番情分,我记下了。下面再有辛苦两位处,自然会知照两位,两位就下去休息罢。后面的事情,一切有我,两位尽管等好消息就是…………将她引上来罢。”

    高忠武和石行方恭谨的答应了一声,临退出去的时候,石行方摸摸脑袋,嗫嚅道:“萧显谟,还有句话在下跟显谟说说…………俺家爹爹召集几个叔伯还有得宠兄弟议事,俺自然是凑不到跟前,可是爹爹最贴身的伺候使女却是和俺有一番情分的,端茶倒水之间,听到了点零星话语…………那位隐相似乎在计较什么,怕不是什么猛恶手段,只怕发动也就是这些日子里头了,俺家爹爹他们的意思,冷眼看着就成,犯不着和隐相硬,来世变个王八!”

    ~~~~~~~~~~~~~~~~~~~~~~~~~~~~~~~~~~~~~~~~~~~~~~~~~~~~~~“这梁师成的猛恶手段,究竟是什么?”

    高忠武和石行方去后,等来人到来的这短暂时间内,是左聊寄先皱眉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他不是宋人,对大宋内情自然隔膜。这些日子虽然在萧言团体之内,但是也就是管管账,过得甚是清闲。人再聪明,如果不掌握足够的背景资料,自然也就不能分析出什么来,石行方一说,左聊寄就在那里皱眉思索,两人一去顿时就开口问了出来。

    萧言和方腾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苦笑。梁师成的猛恶手段,并不难推断而出。只能是用断然手段了,封了这足球联盟所在,以雷霆之势让这才拉拢的禁军将门团体和自己保持距离。自己用军营经营足球之戏,这罪名也是现成的,不大不小也是一个罪过,罗织一下,自己就该出外了。自己在汴梁,自然就再没什么将来了。

    甚至要调用什么人手来行此事都可以猜出。要行此事只能以枢府名义,毕竟是在军队地盘上,开封府怎么也搀合不进这趟混水当中。枢府名义上能调动的人马,都门禁军不可能。禁军将门团体虽然慑于梁师成权势,只能冷眼旁观。但是以他们在大宋的根深蒂固,自己调兵来打自己脸,也不会在梁师成面前下作到这等地步。只能是拣选一支和都门禁军没什么关系的人马,这支人马是谁,几乎可以呼之而出了。

    虽然这手段简单,但是应付起来却是为难。禁军将门团体决定袖手旁观,说不定和梁师成还有什么利益交换,确保将来这个财源还在他们手中就成。禁军将门团体这个仗恃指望不上,只有再寻其他靠山!只要那个最大的靠山的门路自己能走通,这一关就算过去了。这最后的手段都使出来了,结果无效的话,梁师成就再也无法遏制自己!

    萧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左聊寄笑笑:“就是撕破脸而已,左先生放心,一切都在料中,无非就是看我们准备的应对手段能不能成功罢了…………”

    方腾也淡淡一笑:“动作要快,要是在我们准备好之前梁师成就发动,那就一切白费了。出外倒没什么,只是撒开了神武常胜军,显谟再想练出一支强军,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那个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萧言冷冷一笑:“这支强军我们舍不得,他们却不放在心上。我萧言一个人去留,这朝中党争谁胜谁负,在他们看来,都比这支强军重要万倍…………他妈的,就老子一个人在着急!”

    方腾仍然是淡淡一笑:“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百代以降,莫不如是。就我们做这孤臣孽子也罢。”

    萧言沉默少顷,突然摸摸头:“这高忠武和石行方这般衙内,怎么一副要投效的样子?难道老子的情形很乐观不成?真是想不明白。”

    方腾也笑:“有人投效还不好?这世上总有明眼人罢?不过这汴梁城的明眼人竟然是一般闲散衙内,倒真是笑话,这么多士大夫竟然还比不上他们!”

    说笑一句,方腾又正色道:“不指望你,这帮衙内还能指望谁?若不是你,这帮衙内岂能有今日风光?家业他们指望不上,这般权势钱财威风既然沾上了,就再舍不得,不如陪你萧显谟博上一注。萧兄,只怕你身在局中还不觉得什么,你南归之人,献捷汴梁,整个汴梁城都知道一手可以遮大半天的隐相要对付你,而那位老公相一时都在隐相威风下束手,你却仍然活得滋润,一手搅动汴梁风云,于绝境当中又走出一条路来,此等人物,岂能不引人追随?此关若过,若是在汴梁能稳稳立足,显谟,这大宋事犹可为!”

    一言既出,方腾双眉一挑,两眼几乎要放出光来。

    如果说左聊寄还在观察揣摩萧言未久,那么方腾就是从燕地一直到汴梁都在观察揣摩萧言。还萧言能不能担负起他方腾胸中志向。在燕地萧言已经证明了他领军本事,回到汴梁都门这大宋腹心,他萧言仍然能搅起风雨,在这最受逼迫的时候还能经营起一番局面,已经是完全通过了方腾的考核,自此以后,都要追随萧言一条道走到黑了,看他们能不真将这残破大宋从倾颓边缘挽将回来!

    萧言默默的听着方腾的话,手指下意识的敲击着桌子。外面的欢呼声仍然在不住的传过来,汴梁城仍然在忘我的狂欢着,整个汴梁,似乎从来未曾想过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在这无比的热闹喧嚣当中,在这末世的狂欢当中。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家伙,却白手起家孤心苦诣,始终和这个时代最为强大的敌人做对。

    甚而和头顶这个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贼老天,始终为敌,从不低头。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似乎…………也满酷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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