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秋潮暗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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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秋潮暗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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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宣和五年九月二十八。

    夏季懊热,已经渐渐远离了汴梁城。汴河上的水运也加倍的繁忙起来,多少货物漕粮要赶在秋季之前要运入汴梁都门,在冬季封冻之前做好积储。汴梁城中比往前更是繁盛了三分,城内城外,处处都是川流不息的热闹景象。对于这个时候赶来汴梁的往来客商而言,汴梁往常的繁华就不必说了,今年汴梁城又添了新鲜事物,就是已然渐渐传扬开来的汴梁球市子。耸立在汴梁城西金水桥的球市子已经成了超越其他地方的热闹所在,酒肆瓦舍雨后春笋一般的竖立,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人去哪里讨生活。球市子几处赛场,都是场场爆满,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周遭配套设施,也次第建好,成了汴梁城一个新的娱乐中心。原来在汴梁城东的瓦舍,更有不少已经迁到了这里,至少也在这里设一个别院。仕女妖娆,更为每日精壮汉子在球场上搏杀流血的雄壮气息,增添上几分脂粉香气。

    据传这球市子为平燕萧显谟所设,发明这足球之戏出来,顿时轰动都门。更引得天子垂顾,御驾亲临,还留下了几处御笔题字。球市子所得利益,不少还要应奉天家,几乎成了半个皇产。应奉天家的机构,大宋百姓都不陌生,当年东南应奉局就是气焰薰灼,人人避道。可是此处球市子,却不比当年东南应奉局,什么人都可以踏足进去,除了精彩赛事之外,各项服务都极是周到,充役其间的禁军军汉也不甚拿大,整天笑吟吟的极是客气。这等和天家沾了边的产业,古往今来,都是最为吸引百姓们的。哪怕放到萧言所在后世,英国皇室结场婚,都有十亿人以上守着电视观看。

    这段时日,球市子的足球之戏又添了新的花样。原来居于这球市子的二十二队,组成了什么甲级球盟,在其间循环往复比赛。赢者得三点,平者各一点,负者无点。每年比赛,二十二队往复循环厮杀终了,得点最多着为冠。球市子经营之方,拿出十万贯犒赏出来。得点前六名队伍,也有数万贯到五千贯不等的彩头。而得点最少四支球队,将降出甲级球盟。

    说到降出甲级球盟,就总得有去处。这段时日,球市子经营之方,又在汴梁四下,甚而城外乡里,觅空余地方又设立了若干球场,当然一切比照金水桥球市子而言就简陋了许多。原来球市子卡死了只有二十二队,都是先入球市子各家组建起来的。既有好处又有面子,不知道多少人已经看得眼热了。千方百计想加入而不得其门。现在球市子经营之方,就设立了乙级球盟,招揽六十四队,分成四个赛区,也一般的捉对往复循环比赛。每个赛区当年得点最多球队,就可以升入甲级球盟。每个赛区得点最少两队就清出乙级球盟,除降级球队之外,另寻新成立的球队评估之后抵充。

    要加入这乙级球盟却也不是件轻易的事情。凡甲级球盟之中队伍,每队出赛一次,不论胜负,便有五百贯出赛费。一季四十余场比赛,就是两万贯以上。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犒赏。乙级球盟队伍,每场出赛费不过二十贯,聊充茶汤饮子费用,其余犒赏也一概皆无。但凡申请参与已经球盟比赛,还得向球市子经营之方纳五千贯质押,以为球队经营实力的证明。只有退出球盟,方才发还。

    饶是如此,这乙级球盟一旦推出,还是趋者如云。球市子一旦出现,挤垮了汴梁城多少扑社与齐云社?靠着一身气力和耍乐本事吃饭的闲汉本来就是众多,有实力养起一支队伍的富家在汴梁城更是比比皆有。能挤入球市子这个体系当中,面子顿时就有了,证明你在汴梁城有足够的实力,不管官宦家子弟图个名声,还是商家凭借此宣传自家实力,这份需求都是巨大的。在前些日子招揽乙级球盟各区球队的时候,差点就挤破了头。不知道多少人绕着弯子找关系,说什么也要排在前面。

    而且推出了这升降级制度之后,就是金水球球市子本来比赛,顿时又显得精彩激烈了三分。这些时日观球下来,百姓们已经各有了支持球队甚或球员。原来多半还是看个耍乐,现在就多了一番关切,加倍的沉迷其间。而且对于投注博彩,因为这升降级就更平白添了无数花样。为了支持的队伍能夺标争胜或者不沦入降级区域,这投注往往就变成了争一口意气表示支持的手段,金钱如潮水一般滚滚流入。

    这些时日,满汴梁城议论的都是球市子的诸般花样。对于球市子经营之方的本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所谓球市子经营之方,其实就是指平燕萧显谟一人而已。上个月月中,官家亲临球市子。然后就发出了对萧显谟的差遣。名目甚长,总之是枢密院贵官。离真正坐上枢密院执政位置,也不过就差着知一路军州再加上一任路帅的资序。而且还负责提点检查都门禁军财计事。这球市子正是属于禁军财计事之一,还直接应奉官家内库。而这萧显谟得差遣之后,果然不负官家厚望,顿时拿出了百般手段。本来就让人惊叹不置的球市子诸般事宜现在又生出这么多花样来,真正让整个汴梁城都为这般事物疯魔。汴梁百姓,差不多都快忘记了萧显谟的平燕之功,忘了他领兵打仗的本事,人人都称这萧显谟有财神之目,当日南归大宋,是骑着一只黑虎的!

    对于众多汴梁百姓而言,只管享受这球市子球赛的刺激热闹,感慨萧言将这里经营成金山银海罢了。但是对于立身朝局的当道诸公,朝局变化和自己有切身关系的士大夫阶层,却仔细关注着萧言得这要紧差遣之后更深层次的变化,关注着这段时日汴梁都门因此而发生的每件事情。

    萧言得此要紧差遣,旨意发出之后,是一片出奇的安静。并没有闹出什么意外了,政事堂顺理副署。一直在对付萧言的隐相处也未曾有任何举动。柏台对于这份差遣任命,也没有任何弹章奉上。萧言也顺理成章了接了旨意,从南门外的暂住之处搬到了南薰门内,每日都到西府打个转表示应值,然后回头就去操持球市子诸般事物,仿佛这就是检查两路驻泊禁军财计费用事的全部。

    一切都是风不生水不起,汴梁都门当中,一片和谐景象。之前的暗流汹涌,仿佛完全不见了踪影。

    可是还有两桩事情,由此而生。大家都是默默关注,看着局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在决定自己做何应对,立场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一则就是前些时日被大家刻意遗忘的燕地与河北善后事,以及西军是否还镇事,终于又摆上了台面。一份份表章从不同地方奉上,都谈的是这个事情。所言之事,大同小异。

    论及西军事,则言西军远戍在外,已然三年有奇,叠经血战,江南燕地,全军伤亡无虑十万数。将士辛苦,若然再将西军淹留在外,诚恐军心士气解体,生出不忍言之事。更兼西贼仍在,近来颇有蠢蠢欲动之势,此刻陕西诸路空虚,燕地既平。为防西贼事,为体恤西军将士事,应该尽速让西军回镇陕西诸路,为国屏藩。西军将养元气,早日恢复,将来一旦国家有事,也可以奉调即出。这些言辞当中,所谓西军,都有志一同的只是指泾源、熙河、秦凤三路军马。

    而论及燕地河北防守,则都言需要重立河北军镇。原来河北虽有诸多军镇,但是早已废弛不堪,所谓十余万驻泊禁军,现在十不存一。厢军更是不能指望。各种团练、弓箭社、民社强壮制度,更因为宋辽之间百余年承平,早就颓坏,甚而连名义都没有了。必须重新开立河北军镇,以一部从汴梁调出可用之军充为骨干,招募民间勇壮以为成军。河北如此,燕地与河北可称一体,燕地为前哨,河北就为依托。河北军伍废弛,燕地更是新辟之土,更要建立守备各处军镇。以河北驻泊禁军镇为依托,就可以招揽燕地豪强,使之成军。如此整理精炼下来,河北燕地,当成深固不摇之势。

    河北燕地如此措置,则与河北燕地成为羽翼,也是对北面防御体系重要组成部分的河东。军伍废弛之况,与河北也差不了多少。河东也必须重新开镇,以强兵镇之,大宋对着北面的战线,才能完整稳定。必须同样以汴梁都门驻泊禁军精强一部出外镇之,以为骨干。招募民间强壮,以成强军。

    既然说了要调驻泊禁军接防西军,以之为骨干重新开镇,整理北面防务。自然就少不了提及要调哪些军马。表章之中,都言及都门禁军大部,情形同样不堪,非经严加整练,不足以供驱使。现在都门当中,可用之军无非两部。就是入卫的环庆军与神武常胜军。两部出外驻泊,环庆军居于河北燕地,神武常胜军居于河东。河北燕地与河东两军齐备之后,大宋北面,就深固不摇了,任何敌人,都可应对。

    有的表章还更进一步,谈及了人事安排。环庆军统帅王禀,本来就是国朝重将。出卫河北燕地之后,可领燕地兵马总管,甚或缘边安抚使名义。王禀威望素著,又曾经参加伐燕战事,实属人地相宜。资序也是足够了。当可独立行事。燕地河北文臣与他,各行其是,各当其责,也就罢了。

    而入卫河东之神武常胜军,军中两员主将韩世忠与岳飞,虽然勇猛,更有大功。但资序远远不够,领一军尚可,担起方面责任就怎么也不够了。当善选文臣为安抚使,领起路帅之责,由此上下得安,河东可谓无事矣。

    这些表章,都下意识的回避了为什么非要明显更强一些的神武常胜军去不直面女真的燕地,而调不足万人的环庆军去担负这更重的责任。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而已。而且对于朝堂上面那位官家,只怕也是他内心中所最愿意见到的安排。

    这些表章上后,顿时就有了反响。官家也甚为上心,连日与执政谈及的,都是这件事情。王禀更是数次入禁中,与官家亲对。眼看就要领至少燕地的方面之责。朝野当中,几乎没有对这桩大事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一则就是北面防线必须得整理一下了,始终淹留西军在那里个不休,又是你们萧显谟搅出来的花样罢?倒是好生热闹,说是球赛更加精彩,可是这次只怕捞不着看了。眼看又要回陕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开眼!”

    王贵在旁边苦笑:“显谟领军本事不必说,胸中所藏,就是俺们也摸不清楚。显谟那里倒是将这足球之戏备细都曾经来信告之过了,说燕地河北,有这条件不妨也经营起来。多少也是收入…………就是俺们,何尝料到显谟是有这等财神之目的?显谟就是靠着这个才在汴梁立住脚的,也不容易!还要应奉天家…………真没想到,显谟领军灭国的本事不被看重,倒是这生财本事入了都门中人法眼,这辛辛苦苦平燕,真是何苦来哉?”

    杨可世淡淡一笑,武臣被压制被忌惮,他是武臣世家,早就看得惯了。也没有王贵这班人的愤愤,扬鞭随口答话:“也幸好你们显谟有这个本事…………俺们是没法子了,只能凭借厮杀吃饭,也只有忍气…………不过萧显谟的确是让人越看越奇,现在居然就变成了一个活财神爷!直娘贼,就是留下你们这帮人在檀州收马,在河北卖马,赚得也不在少数了罢。早知道如此,俺也有点宦囊所积,早点拿出来和你们显谟搭股做生意了!”

    王贵只笑不言,他是留在河北与燕地奔走的。西军就驻在那里,这些时日和西军往还不少。老种关照之下,也很給他们行了些方便。知道西军将门把持与西夏以及蕃部回易,不管是贩茶贩马,还是青盐粮食甚而军器,世代传家,都是极富。西军战斗力日堕也未尝没有发财的原因在。杨可世说起这赚钱的事情,可不是他冒险会合他前来萧言处的原因,定然有要紧的事情商议,说不定还带来了病中老种的什么话语。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王木匠了,地位高了,眼界就开阔了。知道这等驻外重要藩镇和汴梁都门中枢的萧言私下往还,是多么吓人的事情,于途不敢打听半句,只是小心翼翼的注意关防,不敢泄露风声。

    听杨可世说完,只是微笑道:“久矣不见显谟,的确是想得很。天幸于途没出什么岔子,再有不远,就是显谟居所了…………俺也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天老爷,这样差使,再来两桩,可要折寿!”

    杨可世也是苦笑:“你担着干系,俺担的干系又是多深?要不是老种相公病中还念念不忘北事,俺又何苦来走这一遭?直娘贼,现在操心国事的,就全是俺们领兵的。这帮大头巾,就是捣乱,什么神武常胜军去河东,倒让七零八落的环庆军来河北!他们挑得起这个么?到时候还得让俺们来不尽的辛苦…………也罢,将来我但有寸进,总还你一个领大军,与鞑虏决胜沙场,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机会…………算是萧某人此刻对不住你们!”

    忠诚从来都是双向的,在上位者落魄惶恐的时候,还能指望底下人一直忠心耿耿。那未免将人性看得太高了一些。萧言回返汴梁,就狠狠下了权倾朝野的梁师成一阵,在汴梁稳稳立住脚跟,已然成为枢府要臣,而且看起来也是最新出位官家最为看重的信臣。原来多少人怀疑萧言回了汴梁也立不住脚,现在一个个脸都被打得啪啪作响。上位者如此,他的下属才觉得有奔头,有效忠的余地。才会加倍忠心耿耿。哪怕王贵他们自最寒微的时候就跟随萧言,从来未曾有过想背离他的念头。可萧言在汴梁的风生水起,还是让他们的忠诚度更上了一层。萧言这番温言慰勉,顿时就让王贵觉得这些时日辛苦奔走,为萧言经营这个在燕地河北的前哨基地,都是值了。

    他看看身边杨可世,不知道有些话当说不当说。萧言却是一笑,摆手道:“正臣兄哪是什么外人?对他便如对我一般的,什么都不必避讳。说罢,檀州和东川洼这两处经营得如何?”

    听到萧言故作大度,杨可世在旁边也只能一笑了之。王贵他们就在西军驻泊所在的眼皮底下,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们去。萧言在以檀州和东川洼为往返基地贩马获利,又收购粮食到檀州招揽流亡,广纳投效豪强,在里面选练号称是地方豪强用以自卫的兵马。西军高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势发展至此,西军需要萧言势力膨胀起来。只要他没闹到谋逆的那一步,大家都还算是一条船上的。他奉老种之命而来,就是要商议西军回镇之后诸多事宜,其间也多有见不得光的事情,王贵为萧言经营的那些事情,与之相比简直就是提不上筷子。

    王贵点点头,长话短说,拣要紧的回报起来,只是大略。现在那位东川洼出身的左聊寄先声,已经全面担任起萧言这摊子的全部财计事情,具体帐目,和萧言回报过后还要再到左聊寄那里记录审核的。

    不过饶是大略,让旁边听着的杨可世都暗暗吃惊。没想到萧言在北地经营,居然有如许所得!

    这半年来,已经次第向大宋贩了二千多匹马,多是驮马挽马之类。自家留用的可充战马的有七八百匹,都在檀州放养调教。西军虽然也在竭力收马,但是不比萧言在檀州所用的豪强都是地头蛇,而且顶在最靠近北面的地方,有从河北运来的粮食作为支撑,收马收得又多又快。贩马所得扣除购粮付出,约有七八万贯盈余,这已经是相当不小的数字了。西军一个根深蒂固的将门世家,与西夏回易,半年所得,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萧言不过是才白手做起来而已!

    东川洼那里,也是要紧。那里地方隐秘,又足够大,回旋得开。是储粮发运粮食的好地方。汤怀性子沉默,让他奔走回易是做不来的。但是谨慎细密处,却将东川洼那里经营得滴水不漏,自家出产,加上四下所购,储粮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足够支撑顶在最前面的檀州那里的日常运营。

    檀州那里,也被经营得有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的态势。地方豪强子弟充入神武常胜军中,和萧言已然是一体。现在有粮有钱支撑,燕地民生凋敝,匪盗横行,各地豪强互相攻杀仍时有之。檀州倒安稳得如难得乐土一般。各家豪强联合保住檀州不用说,还另外招募出来一支二三千人的军马,由余江直领,萧言留下的一些军将加上地方豪强子弟充为领兵骨干,也在抓紧操练,到时候拉出来就是一支能战之兵,在可见的将来,只要萧言这里的之缘源源不断,这支军马还将不断扩大。余江本来就是燕地人,人熟地熟,再扯着萧言的大旗,檀州左近豪强无不服服帖帖,任他调遣。

    萧言去时布置的几个棋子,檀州收马练兵,东川洼为中转运送钱粮支撑。余江镇檀州,汤怀镇东川洼,王贵居间奔走。已然很成了一个局面。不仅北地变化的局面可以第一时间探知回报到萧言这里,女真大举南下的缓急之时,说不定还能稍坐牵制,为萧言赢得应变的时间!

    听王贵回报完这半年经营的大略情况之后,萧言满意点头。又好生慰勉了王贵几句,让张显领他去自家别院处再去寻左聊寄说话。他亲自起身送至门外,这才转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杨可世笑问:“正臣兄,汴梁扰动,想必西军上下早已得闻,现在北地河东乃至西军,又是一番新的变数要生,却不知道正臣兄有何以教我?…………老种相公,现在身子骨到底如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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