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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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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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伐燕战事之后,作为西军这个团体实际上的最高统帅,种师道自然也有其封赏。作为大宋武臣的巅峰,无论职阶都已经升无再升。在伐燕战事刘延庆战败,萧言还未曾冒头的时侯,就已经加他为保静军节度使,指望种师道能挽回局面。

    武臣加节度使衔,已经到朝廷谕旨也没来,并没有说要调西军出战。就算真要朝廷谕旨,说不得也要推三阻四一番。现在西军各部,就算得知了河东生乱的消息也就当没有发生,安身过着自家日子。

    论心说,西军诸将,对这一场河东乱事心下也有疑惑。冰天雪地里面突然爆发战事,实在是一件有违常理的事情。而且神武常胜军的战力他们也曾经见识过。一军之力就足以纵横燕地,破萧干,破女真,破耶律大石。区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辽人余孽,怎么就至于到这般地步?无非就是西军自家都用惯了的养寇自重的那一套,神武常胜军为自固计,也将出了这般手段。大家都为武臣辈,未免有些同病相怜,更当河东乱事没有发生一般。

    消息传到平凉这里,老种在病榻上叹息了三两声,小种更是冷笑过后就将其丢到脑后。这事情,就由朝廷料理罢。反正也不是西军的麻烦。

    可是当汴梁那里各方势力往还,最终决定如何应对这场河东乱事,进而重新安排伐燕战事后混沌的朝局。一番处置,终于以何灌私下书信的方式传到了老种这里。

    老种现在养病,一切公文私函,都由小种代拆代行。种师中看完之后,顿时就转变了置之不理的念头。

    什么事情都有个价钱。这次朝堂当中,开出的价钱着实不小!

    新设陕西四路安抚制置使,以老种领安抚制置副使负实际责任。老种虽然隐然为西军精神领袖,可毕竟不是实际上的统帅。种师中代老种治事之后,熙河军姚古就对小种的一些号令不理不睬。现在老种任陕西诸路安抚制置司副使,则就是名正言顺的整个西军统帅。这也是种家将门几代所能达到的最高峰!

    单单是这个任命,就足以让种师中心动万分了。他一心想接替兄长事业。可是威望声名比起乃兄还差一些,将来老种去后,除了自家秦凤军之外,让其他各路军马奉他号令,小种并没有太多把握。如果他要能接老种这安抚制置副使之位,挟朝廷名义以制各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何灌在私信当中言之凿凿,朝廷不要多久就有明诏。他也将任河东路暨河北西路安抚制置使,出而平乱。只求不拘是泾源军还是秦凤军,助他一万五千军马,再加上永宁军所部。就足以扫平河东一切乱源。神武常胜军可称强军,绝大部分,都交给西军收编。

    至于将来,何灌是要回转都门接掌枢府的。永宁军的镇所也在河北西路,还没那么大的实力将河东路接过来。为稳固边地计,整个河东路还不就又属于西军的势力范围了?

    随着西军渐渐的在陕西诸路威福自专,就算西军诸将还没有明确的就要当藩镇的心态,也希望自家势力范围之内的地盘越大越好。多一个河东路开镇,就可以安插多少子弟进去。朝廷对西军的支持少了,毕竟西夏已经渐渐衰弱得不能算作是大患。可是河东河北诸路边防总要整治,有河东路在手,损失的多少也就弥补一些回来了。

    再加上这一次伐燕损失得实在太惨,能战的精兵强将凋零近半,为将的胆气权势就是靠麾下军马支撑起来的,能将神武常胜军这支强军收编过来,谁不愿意?在小种私心里头,现在陕西诸路最强三军熙河秦凤泾源都差不太多,要是能将神武常胜军收编,则自家实力大增。就是兄长去后,也足以在陕西诸路成操牛耳之势,将来统合西军,也更容易一些。

    更不必说何灌私信当中还暗示,今后朝局将为之大变。老公相未必靠得住了。旧党清流势力即将大张,背后还有储君以为靠山。可以决定将来大宋几十年的格局,这个时侯还不赶紧改换门庭,还要等到什么时侯?

    种家兄弟虽然在伐燕战事当中引蔡京为靠,与童贯斗得不亦乐乎。可毕竟不算是死硬蔡党。种家事业,在朝中必须要有靠山——小种毕竟还没有想当藩镇,只是想常保种家威风权势。蔡京已经太老,复出之后又太过低调,不复过去权倾朝野之势。此次看来是旧党清流占了上风,同他们暂时走在一处也没什么…………更不必说,还有储君的影子在后面,这又可以保种家几十年富贵!

    兄长已经老病成这般模样,将来就是自家为传了这么多年的种家,为西军这个团体挡风遮雨。现在不为将来筹划,还什么时侯再下手?

    何灌私信一来,与种师中自家掌握的都门传来消息一互相印证。信中所言,种师中顿时就信了八成。当下就将书信送至静养的兄长面前,并竭力进言。朝廷正式诏书一到,兄长立刻就安抚制置副使之位,泾源军和秦凤军中选出一万五千精兵强将,就算再多些也调得出来。以他小种亲领,与何灌会合,赶赴河东平乱。有他种师中坐镇,何灌别想少了西军好处。

    现在天寒,许多将士不在营中,告假回家度岁——出征两年挣扎得性命回来这也是平常事。何灌又示意此次事急,说不得两月之内就得出发。收拢军马,筹集粮草,准备辎重,千头万绪的事情,时间也紧张得很了。只要兄长点头,种师中就准备风风火火的操持起来!

    却没想到,这事情在老病的兄长面前顿住了。种师道在病榻之上,反复琢磨着这番书信,又反复询问了一些汴梁传来的消息。最后只是淡淡的吩咐种师中不必着忙,先放着这件事情不去料理。自己到底就不就这个安抚制置副使位置,也是在两可之间。

    这一下就将小种噎住了,每日前来探病,总要说服自家兄长一番。却为种师道推得干净。今日算是下定决心,非要找兄长拿一个说法出来,但是动问几句之后,看着老种这副老病不堪的模样,终于又不忍心。准备告辞退出。

    却没想到,老种今日却强撑着,动问起他对萧言的看法。

    种师中性子高傲,以功名自矜。和温文深沉的兄长相比,一点都不象。萧言在燕地抢乐乐西军风头,种师中就有点瞧他不爽。萧言那点功业,还不是靠着西军出身的白梃兵还有胜捷军支撑起来的?自家却贪天之功,俨然以平燕功臣自许,在汴梁搅动风雨,直算是什么东西?种家数代,多少子弟抛尸边地,如何就能让一个南来子爬到头上去?

    好处足够,加上对萧言一直潜藏的那点不屑愤怨,种师中意欲何为,在明白不过。

    这次就坚定的站在旧党清流一系那里,出兵河东!

    老种半躺在那里,静静思索,随着每一次喘息,胸膛里面就跟一个破风箱也似,发出嘶嘶的声音。

    看到自家兄长连转动心思都这般费力,种师中心下不忍,劝解道:“兄长,你就安心静养就是,某就替你主持一切了…………难倒还怕我害了西军,害了种家么?”

    种师道缓缓摇头,轻声道:“师中,你久在外镇,统领大军。性子难免就高傲一些。但在军中,什么事情都是你一言而行。什么事情,就看得简单一些了………我是从熙河开边,文臣辈勾心斗角的日子里面过来的啊…………那时候几个叔辈的艰难,都看在眼中…………此次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自家兄长教训,种师中不好反驳什么,只哼了一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长成时侯,种家气候已成,上面又有个大本事的兄长为他挡风遮雨,一路走来顺风顺水。长上们曾经经历的那些艰难反复,没有切身体验,兄长这番话,只是让他觉得大不以为然。

    种师道伸出枯干的手,在枕下悉悉索索的摸索,最后取出一封书信,抖着手朝种师中递过来:“你看看。”

    种师中疑惑的起身结果,书信封皮上什么字迹都没有,已然被搓揉得有些旧了。看来是长途递送过来的。他拆开封皮,取出里面信笺,扫了一下落款就眼皮一跳。

    原因无他,落款正是那南来子萧言!

    种师中瞪大眼睛望向自家兄长,种师道仿佛递一封书信就耗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解说:“平燕回师之后,我与萧显谟议定派有专人往还联络…………有他话。

    看着头发也白了的弟弟这般闹别扭的样子,老种心下也软了。靠回去疲倦的道:“这水太深啊…………谁也不知道圣人会有什么决断………就算一切如常,顺利平了河东乱事,收编了神武常胜军。可西军也是再度树大招风了,朝局稳定之后,下一步还不是要对我辈着手?到时候,我眼睛一闭不理事了,你又怎么办?难道真的想自立为藩镇?陕西诸路本来贫瘠,靠着整个大宋支撑才养起这些强兵,难道你能自决于大宋?

    …………这次西军实在是伤了元气了,需要一段时间韬光养晦,将养元气。有人顶在前面,随他们就是。西军实力养起来,将来遇有大战,还能派得上用场,不然就是一触即溃的下场,多花些心思养兵练兵,比什么都强…………”

    种师中沉吟一下,缓缓摇头:“兄长在上,我一直都听你的,这次恐怕就不能再赞同兄长的意思了…………就算圣人有保全三大王的意思,旧党势力大张也是明摆着的了。将来掌握朝局也是很可能的事情。这次我们不从他们行事,西军岂不是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要将养元气,就要朝中支持。从他们意思行事,就是最好的法子…………而且朝中对陕西诸路的支持大减,要尽快恢复势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神武常胜军能化入西军当中,更得河东路资源以为支撑,岂不是事半功倍?军中将领如果明白内情,也应该是做如此想罢…………难道兄长就为了那南来子,硬压着全军不成?那时候,西军上下又对兄长如何想?”

    这番话说出来,竟然是老种难以驳斥。他睁开眼睛,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颓然摇头。种师中也不再度开言逼迫兄长,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老种。

    良久之后,老种才靠在榻上闭目轻声开口:“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些罢…………就算是要跳到旧党辈这条船上,等几天也不迟…………别人一请就巴巴的上钩,未免也让人看得太轻了一些。面子上的辞让还是要做的…………稍稍耽搁个半月功夫,总不成问题罢?萧某人随信而来,还有五十万贯的债券。你看着分发下去罢,让诸人稍稍贴补一下,就不必那么急切了…………就这个条件,还依得你这个兄长么?”

    老种话都说成这般,种师中还能有什么表示。兄长岁数大了,想得多些,也是正常。耽搁一下也不直什么,反正大军要动员起来,相当花费时日。萧言送上五十万贯,扰他便扰了,难道当初白梃兵还不直五十万贯?

    种师中痛快的起身:“既如此,便依得兄长。我们这里先不表态就是。看这南来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兄长你好生静养,不必多操心了。有什么要事,某再来向兄长请益。”

    种师道点点头,拍手招来从人,让他将萧言送来的钱财交于种师中。种师中也不再耽搁,朝着兄长行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卧室当中,种师道却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屋顶,满面忧心之色。

    西军现下局面,他还掌控得了。一则是尽力保全大宋这支野战军团的完整性和战斗力。一旦将来有事,大宋还能有一支可战之军。二则就是尽力压制住西军慢慢勃发的独立性,使西军不要向着藩镇方向发展。

    他一直在苦心孤诣,维持着这种平衡。谁知道朝中人却为了争权夺利,尽情胡为!给他加以领陕西诸路安抚制置使之位,又想将河东交给西军团体。想靠着这等大利将西军拉到自家船上,用以稳固朝中地位。

    如果老种有野心的话,希望种家能成就不止于人臣的事业。自然会兴高采烈的接受,借而发展西军和种家势力,直到大宋都再也无法制约!

    可是自家老病,去日无多。如果这般,怎么对得起种家百年来为大宋捐躯的列祖列宗?他从始至终,都想为大宋一纯臣而已。

    所以在萧言异军突起之后,种师道一直希望萧言在汴梁能站稳脚跟。他有一支神武常胜军,甚是能战。这支军马不管是在河北还是河东布防,至少能起到一定的屏障作用。给西军动员起来争取时间。

    而且萧言这等人,正是朝中最为忌惮的对象。朝中人矛头指向萧言和神武常胜军了。自然对西军就要放松一些。西军就可以抓紧不多的时间,恢复实力,培养元气。

    与萧言一样,老种深深担心将来女真大举南下。而大宋的抵抗能力,只怕还不如已经覆亡的辽国!

    可是朝中当道诸公,没有一个人将这再危险不过的对手放在心上。仍然争斗得不亦乐乎。为了党争,不仅要消灭掉神武常胜军,而且还要继续将西军拉得四五分裂,让西军上下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异日大敌南下,拿什么去抵挡?

    就算外患不足虑,让西军这个大宋自己养出来的巨大军事团体随意发展,扩张势力。难道他们真的想让西军变成藩镇么?

    大宋当道诸公,到底怎么了?

    萧言此子,种师道并不是看得很明白。但是归根结底,萧言的实力还不甚强。就算让他按部就班的发展,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所以当时在燕地,种师道还是选择扶持萧言,萧言入居汴梁,他也继续与其保持联络交通。

    可是时局发展到这种地步,萧言到底命运如何,他又能使出什么手段。朝局到底向什么方向发展,种师道已经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稍稍拖延时日,指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过时局不管向着什么方向发展,恐怕都不是老种想要的…………病榻僵卧,反复思量,老种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可是又能如何?某已经老病不堪,为大宋,为西军已然心力交瘁。已然……无能为力。

    萧言啊萧言,你所作所为,是不是真如在燕京时侯对老夫所言,是想挽此天倾?

    满朝诸公,无一不是昏昏,哪怕就算心头明白一些,也陷于党争当中无法自拔。比起他们而言,也许你萧某人,更值得指望一些!

    只要你没有欺骗老夫!

    窗外大风忽起,这大风呼啸而来,拍击着陕西诸路的山川大地。在河东路,在汴梁,在河北诸路,在燕地。此刻都有大风卷动,狂风过后,也许就是彻底震动这河山的惊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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