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城,河东路安抚使兼判太原府吴敏衙署所在。
衙署内外,不时有人进出。既有四下去传令的差官,又有匆匆而来回禀最新军情的传骑,还有各色请示各项事宜的官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难掩不安神色。
至少有一个满编指挥的甲士,正密布在衙署内外。人人都披着甲胄,面色不善的看着进出人等。有的时候传骑马匹直入,这些甲士都神色绷紧,手按住刀柄,一副已然紧张到了一定程度的模样。
衙署外进的门房廊下,坐着站着不知道多少来吴敏此间打探消息的人物,多是太原府中有头有脸之人。此刻也没了素昔以来富贵尊荣的气派,吴敏事情极多,这些人还够不上随到随见的地位,只能在这里等候,坐得长了,就搓着手走来走去,互相之间交头接耳,都是一脸愁容。
但凡内堂之内有旗牌匆匆而出,这些人物就一涌而上,七嘴八舌的动问,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安抚之意到底如何?这太原城还呆得呆不得?
太原城中,自从河东战局急转直下以来,就是这样一片惊惶的气氛。
河东路兵力分布就是三块,韩世忠居中,折家军守西面河外,岳飞守雁门瓶形一线,兼顾援应燕地河北方向,同时还要看住太行诸径。
河东驻泊禁军经过整练,最主要能战之军,都集中在缘边之地。后方留守两处大营,代州大营还有点兵,太原大营不过只有二三千降等下来的军汉,或者老弱不堪战,或者油滑怯懦。总之都是上不得阵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一下府城内的诸监司,维持一下城防治安,同时还有大量人力消耗在押送转运物资粮饷上面去。
女真鞑子突然自岢岚军破口而入。一下向南深入,韩世忠部法!”
这句话算是喊出了这帮等得出火的官吏们的心声,一群人顿时大声应和,挥拳攘臂的就如讨薪民工一般要硬闯节堂。虽然擅入节堂就是流配的重罪。可是这帮豁出去的官吏就不相信吴敏能一气处罚如许多大宋官吏!
看到局面要坏,江伟忙不迭的挥手:“诸位,且住一住!”
那最先大喊的青袍小官手指一下就快戳到江伟鼻子上了:“那你却告诉吾辈实情!”
江伟左右顾盼一下,他向来都是到处结善缘的性子,今日被逼到此处,终于是守不住口了。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压低声音。
“…………韩将主军情递来,说他正屯兵窟谷寨,要接应北面大军撤下来。一时间无力回援府城。而岳将主得知军情后,正在抽调兵马。说是最多五日,就能抽出一支兵马来援太原府。至于燕王处…………”
江伟叹了口气:“…………燕王所部有大河阻隔。上次军情到来,还在准备渡河。不过才过了四日而已,到了现在,能全军而过黄河就了不得了…………要知道燕王是奉着御驾亲征!有圣人在军中,这动作还快得起来?”
他一口气将这本来应该是隐秘的军情交代出来,团团做了个罗圈揖,陪笑道:“诸位官人,该说的不该说的,俺老江都倒了出来,诸位官人还请回衙罢。要是人心乱了,这太原城就真守不得了!岚州从宜芳到楼烦,只一路可通,岚州守军也有数千。怎么样也能拖过七八日去。到时候岳将主的援兵就要到了,到时候还怕太原府守不住?且让末将先去公干,多谢多谢!”
一众官吏听到岳飞援兵在几日之后就到,稍稍安静了一些。这个时候,有援兵来就是好的。
可是就算岳飞援兵来了,这太原府就能保得住么?燕地女真大军也在蜂拥而入,岳飞还要援应燕地,还要守住太行诸径,防止女真东路军南下之后侧击。要守之处更多,就算抽调援军急急赶来,又能有多少?能不能赶在女真大军卷起的狂澜之前?
现在就盼望岚州地方驻泊军马,能尽到点职责,不像那杀千刀的折家军,多拖住女真鞑子几日也罢!
想得更深一些的,则满是绝望。河东战局已经糜烂,燕地河北更好不到哪里去。西军还远在陕西诸路,汴梁城中无主。局势已经险恶到了极处。
燕王到了如今地位,满朝皆敌,朝中四分五裂。要是燕王主力在河东覆没,说不定朝中第一时间就是对燕王下手。这个燕王虽然谁都看不顺眼,好歹是手握强军一直在和鞑子打仗,他一旦败事,这又有谁站出来为中流砥柱?
这天将倾,到底谁能来弥补?
难道大家就要在这太原府,与城同殉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响动之声,然后就见几名甲士扶进了一人。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原来保养得甚好。可是现在穿着一身百姓衣服,已经满是泥尘脏污不堪。腰上系着个腰囊,看鼓出来的形状应该是官中印信。
这人不知道一路吃了多少辛苦,张着两条腿路都走不得了,一入衙署之中就眼泪直淌,差点就瘫软在地,多亏身旁甲士将他架住。
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人。岂不正是知楼烦的县令?进士出身诗酒风流,三十出头就马上要两任知县资序圆满,要不是朝中前些时日乱成一团早就应该回京入乌台了。往日来太原府城公干,随随便便就能多淹留个十几日,酒宴当中风采惊人,小词可喜。是人人都高看的对象,稍微巴结点的人物还要夸他两句有宰相才,这位人物也居之不疑。
可是现今,这未来宰相气度,小有名气的词人风流,这个时候不知道抛到哪里去。满脸鼻涕眼泪直朝下淌,和脸上尘灰混成一团,冲出条条黑道,狼狈得简直无法言说。
他呜咽两声终于放声大哭。
“鞑子已经陷楼烦了!下官拼死才杀出一条生路,来向安抚求援!”
原来扰攘的诸人,这一刻顿时都鸦雀无声。每个人心头似乎都有惊雷轰过。
鞑子已经陷楼烦了?楼烦距离太原府不过才两百里!最多两日,鞑子大军就要直入太原府城。这河东已经完了!
推而广之,这大宋也就要完了!
那县令的哭嚎声惊天动地。终于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一声:“还在这里等死作甚?逃罢!”
院中猬集成一团的大宋官吏,顿时炸开,撩着衣袍就朝外跑。这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这个时候,自己顾自己罢!
就算是还有些操守的官吏,这个时候也已经绝望到了极处。
到底是谁,能挽回这河东战局,能挽回这个大宋的命运?
难道这天,真的要轰然倒塌下来了么?(未完待续)
ps:今天晚上才回来码字,迟了些,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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