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时候他会有着近乎窒息般的空空荡荡的恍惚和不舍。
为什么就算是违背亚图姆他也不想失去他……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答案
有着紫罗兰色瞳孔的少年抱着怀中的人,他抱得很紧,仿佛是害怕只要一松手便什么都抓不住。
他怀中的人依然在昏睡,失去血色的颊上燃烧着一丝不正常的红艳。
苍白的唇在无意识中蠕动着,似乎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那个人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攥得如此之紧,勒得他的手都隐隐作痛。
游戏抿了抿唇,将自己的半边颊贴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残留的泪痕浸湿了那沾染着血迹的金色发丝。
那仅剩下的右半边颊被他凌乱地贴在他湿润的颊上的金发掩盖了大半,只能看见从金色发丝阴影下滚落出来的泪水,还有颤得厉害却被死死咬紧的下唇。
被咬得有些发白的唇半晌之后终于松开,一道深深的齿印留在其上。
那被咬出深深的痕迹的唇发着抖,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另一个……我。”
清晨的朝阳照亮了那张第一次曝露在阳光下的真实的面容。
掩盖相貌的魔法褪尽之后,露出的,是一张除了肤色以外和年轻的法老王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站在黑暗之中,只有脚下那一点地方似乎在发光。
他向前走,环顾四周,是黑茫茫的一片。
寂静无声,他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自己耳边回荡。
他的脚步声突然戛然而止,一堵青铜巨门仿佛是凭空出现拦截在他面前,巨大的荷鲁斯之眼在大门中央闪闪发光。
然后,毫无预兆的,大门打开了。
荷鲁斯之眼一分为二。
从敞开的大门里透出的金色的光芒明亮到让他的视线在突然之间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楚,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在光芒中融化的身体
当那双深紫琼色的仿佛透出光泽的眼睛睁开的时候,透亮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一张和它的主人相似却过于稚嫩的面容。
此刻,那张稚嫩的脸已是被泪痕染得一塌糊涂。
有着和他相似色调却略浅的紫罗兰色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得有一点狼狈。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明充盈着满满地雾气,却似乎还是能看到深处有什么奇异的光华在流动。
还有些苍白的线条锐利的唇角因为微扬的弧度而柔化了许多,他的手抬了起来,虽然稍有薄茧仍旧是漂亮而修长的手指贴上了那略有一点湿意的柔软的颊。
他也不是想去擦掉那颊上的泪痕,他只是下意识想要碰触眼前的人。
肌肤相触的感触让他那种莫名的悬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就缓和下来,他的指尖贴上游戏的颊,又有些颇不满足探入耳后柔软而温暖的发丝里。
可是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够。
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那种想要碰触对方的一种强烈的悸动让他忍不住连受伤的那只手也抬起来。
“你的伤”
右肩上伤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却比不上双手切实碰触到游戏那种满足感。
他用双手捧住那因为迁就他而微微俯担心地注视着他的伤口的游戏,看着那张稚嫩面容上惊慌的神色,他的眼弯成了柔软的弧度。
“真好……”
从火热而干渴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低沉的,还略带着一点嘶哑。
他看着游戏眼中因为他这句话而流露出的困惑,微弯的紫琼色的瞳孔里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他并没有解释,因为原因很可笑。
他的睡眠一贯很浅,细微的响动就能将他从惊醒,所以他很少做梦。
可是,和游戏在一起的时候,他却睡得异常的沉,他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曾经施放到游戏身上的让人安眠的魔法是不是反作用到了他身上。
睡得太深太沉,他偶尔也会做梦,梦中总是有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在他身边……也或许他看清了,只是醒来了就想不起来。
那个人离他很近,几乎伸手可及。
可是只要他伸出手,手就一定会穿透那个人的身体。
一次又一次,他越发感到焦躁。
可是无论尝试多少次,无论怎样努力,他永远也碰触不到那个近在咫尺对他微笑的人。
醒来的时候,便记不清梦里的一切。
只有那种想要碰触对方却不可得的失落感深入骨髓,仿佛连带着灵魂深处都是空空荡荡地让人难受。
他捧着游戏的头一点点轻缓地拉下来,游戏看着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却因为害怕弄到他的伤口而不敢挣扎,乖巧地随着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上那并不大的力道俯来。
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有些发红,还有点朦胧的水气。
偶尔眨一下,细长的睫毛便轻轻颤一下,擦过他贴紧了眼角的拇指,有点痒,却也有一种柔柔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奇异感触。
他贴上了那和他有着相似肤色的白瓷色的颊,柔软温热的感触像是一股温流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传递进来,流进去,将心底深处隐藏着的那种碰之不得的急躁和失落感驱逐得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低哑的满足的叹息声。
“可以碰到……”
因为害怕碰到另一个他的伤口而小心地将身体的重心向左倾斜,所以游戏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对方的左肩上。
他的颊贴着对方脸上,那唇就在他的耳边。
那声近乎呢喃的低语轻飘飘地落出来,在空气中散去之前却是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游戏只觉得鼻子微微一酸,抓着对方衣服的手攥得紧了些。
他想起了以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另一个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像心的房间那样想要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
心的房间是只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可以谈笑,可以对话,可以碰触彼此。
但是,哪怕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古老的王魂仍旧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
而现实毕竟是现实。
他看着另一个他的半透明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另一个他的脸上那一瞬和其傲气的姿态完全不衬的失落神色一闪而过。
到了后来,另一个他越来越不喜欢和他在现实世界同时出现,却只是在心的房间和他见面。
他知道让另一个他感到不快的是什么,因为有时候,他也想在现实中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只是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连切切实实地握住彼此的手这点小小的愿望都只是奢望。
…………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第一次现实中真正地接触彼此的代价,竟是永远的别离。
……
“对不起。”
游戏从回忆中醒来,便听见了贴在他耳边的唇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在他迟疑的这一会儿,那抱着他的双手突然紧了紧,似乎是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生气了”
游戏突然又有些失神。
他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为了一条手链狠狠教训了城之内一顿却在他不小心弄丢手链心虚避而不见的时候气势汹汹地推开他心的房间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态最终迟疑了半天却对他说出这句话的另一个他的表情……
“我没有生气。”
他说,声音很小,因为鼻子酸得厉害。
他害怕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曝露尾音里的那点颤音。
“游戏”
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奇怪,那叫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困惑。
就在耳边透进来的呼唤让他心底突如其来一抖。
有什么东西轰然在脑海中炸开,炸得他昏头转向,也把他那些回忆炸得零零落落碎了一地。
他突然一把扯开那个人抱着他的手,张了张唇,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他想把突如其来涌到头顶的怒火宣泄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宣泄,只得又硬生生地憋回去。
那一张稚嫩白净的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憋的,已是变得通红。
“游……”
“别说了我没有生气”
游戏突然开口硬是将那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在半截打断。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憋出那句话来,可是他的胸口因为压抑满腹莫名其妙涌出的怒意而激烈起伏着。
深吸了几口气,游戏努力想把这种让人不快的感觉压下去。
他知道,他这股怒气来得莫名其妙,更是无理取闹。
所以,他努力想让自己冷静理智下来。
“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虽然伤口的流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失血过多的身体仍旧是很虚弱。
说了那么多话,来历不明的少年王此刻脸上也泄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
他的声音低缓下去,模模糊糊的,看起来似乎又要昏睡过去,只是一丝意念让他勉强还在支撑着,让他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完。
“只是从我有记忆起,我就用那样的外貌外出,后来遇到你,一开始是没机会,到了后面,我担又心你会因为这件事而不再信任我,结果……”
他的语调越发低下去,深紫琼色的眼半睁半闭的,带着一点急切、一点焦躁的神色。
“……谁管那种事……”
游戏的声音很低,话语也有些含糊不轻,他跪坐在地上,肩绷得很紧。
金色的发丝在那低垂的脸上晃动着,那阴影落下来掩盖了大半的颊。
笔直撑在地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抠在石地上,指关节勒出泛白的痕迹。
指尖还在用力,死死地抠下去,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游戏”
看出游戏此刻似乎有些不对劲,无冕的少年王撑起身体,坐起身来。
可是他那一声略显焦虑的叫声却是让游戏眼角那细长的睫毛又轻微的颤了一颤,突然站起身来。
“你先休息,我看看四周的情况。”
就像是糊弄人般随口说了一句,游戏转身就要离开。
他心底一惊,一手撑地就站了起来,伸手一把就抓住了突然转身想要离开的游戏的手腕。
那手一抖,似乎是想要甩开他,于是他下意识在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握得更紧。游戏又扯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顾及到他的伤势,没敢大力,被他牢牢抓住。
他看见游戏低垂着头,侧身在他面前站着。从上面看下去,他只能看见略显凌乱的金色发丝掩盖了那张稚嫩的面容大半。
他看不见游戏眼底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敏锐的感觉让他隐约察觉到游戏在意的重点似乎并非是他隐瞒相貌的事情,可是他却怎么都想不到他从游戏身上感觉的一股莫名的怨愤到底是从何而来……
半晌默然无言,最终还是游戏主动抬起头来看他。
“我真的没有生气,你受伤了,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游戏对他微笑,声音也很温和,像是在哄着他去睡一般。
只是他却看得出来那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并没有笑意,却是带着点让他看不懂的彷徨。
他有点干涩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游……”
“住口”
那是一句终于憋不住脱口而出的厉喝,硬是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呼唤。
游戏低着头,被他握住手腕的拳头攥得紧紧地,一张脸再次涨得通红。
“我不想听”
做出几乎无理取闹的行为的少年紧紧地抿着唇,一张稚嫩的面容微皱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谁都可以”
游戏不肯看他,只是低着头,如同在向罪魁祸首控诉一般。
那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的紫罗兰色的瞳孔在一瞬燃起了满满的怒火。
“谁都行,只有你……只有你不能不该叫我的名字”
三千年前的法老王没有他的记忆。
三千年后的另一个他也已全部忘记。
那他存在于此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游戏抬手想要甩开那抓着他的手,却又被对方急切地握住了肩。
挂在颈上的黄金之眼随着它的主人身体的动作而剧烈晃动了起来,突然一下撞在了游戏胸口上浅金色的生命之符的印记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一顿,黄金之眼猛然绽放出金色的光华。
它的主人在它发光的一瞬间突然闭了眼向前倒下,站在他前面的游戏一怔之下,下意识伸手一把将他接住,可是终究还是承受不住重量,连带着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游戏诧异地看着发光的黄金之眼,却发现它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又看了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的黄金之眼半晌,迟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抓住它。
突然一道光芒从他的胸口亮起,游戏立刻低头,这一次突然闪耀出金色光华的是他胸口的生命之符的印记。
那甚于阳光璀璨的光辉将他们身边的轻泉的水面照耀得整个都反光成明亮到极致的色调。
两道淡淡的影子突然顺着那明亮的光辉从生命之符的印记中轻快地滑了出来。
它们瞬间从光里跳出,突然一前一后化作两个人悬浮在游戏的身前。
身着深紫色长袍的男子手持魔杖悬浮在半空之中,他睁开眼,那眼是湖水般碧蓝的色彩。
紧随其后在光中化形的是与男子沉寂幽暗的色调完全逆反的粉红色的少女,她金色的长发仿佛是阳光融化而成的纯粹。
黑魔导。
黑魔导女孩。
“很久没见了,游戏主人。”
有着清澈笑容的金发少女对错愕当场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游戏微笑,她仍旧有着游戏记忆中那张清纯可爱的面容,只是瞳孔深处却多了一点悠久和缅怀的感慨。
“从那一天您和主人最后的决战之后……”
悬浮在空中的她身边的深紫色的高挑男子看她一眼,目光再一次落回游戏的身上。
他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态,只是注视着游戏的眼底带上了几许苦笑的意味。
作为三千年后无名的法老王最忠诚的仆人的黑魔导微微俯身,向他的另外一个主人行礼。
他说:“自我最后一次见到您,距今,已经过了三百多年的时光。”
游戏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极为熟悉的两人,他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
一切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几乎伸手可及。
因为太近,他反而不敢去拿。
黑魔导注视着他过去的另一个主人,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是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苦涩。
他再一次开口道:“或许您会觉得我们的话很奇怪,可是,游戏主人,我跟随着主人回到人世,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他的话一落音,游戏骤然缩紧抱着怀中人的手臂。
他的脸上露出了像是受惊般的神色,几分错愕,几分难以置信。
他扶着怀中人的肩的手突然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之中。
黑魔导说,他跟随主人回到人世。
他并不是说,他跟随主人回到三千年后的现世。
距今的三百年前,是埃及的阿赫莫斯王的时代。
游戏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年轻的法老王亲口告诉他
传说中,三百年前,神的使者在埃及将灭亡的最后一刻降临埃及,将七个黄金神器赐予了法老王阿赫莫斯。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半晌寂静无声,只是偶尔听见溪水撞击石壁的清鸣声。
游戏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那悬浮于他身前的身着深紫色长袍的高挑男子,亮得竟是如同溪水折射出的光芒一般。
“我不懂……”
他说,微微皱着眉,显得很是困惑,“自那一日之后,在我来说不过才过了一年多而已。”
高挑男子那张和马哈特大神官近乎一样的面容仍旧是看不出神色,只是瞳孔微微紧了一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目光带着点为难看着他那躺在游戏怀中昏睡的主人,似乎颇有顾忌。
“游戏主人,为什么当初你要做出那样的事情”
黑魔导正在沉吟之时,却是漂浮在他身边的粉红色的明媚少女瞅了瞅他,又瞥了一眼她的主人,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憋不住打破了她的师父所制造的沉默。
“……不准无礼。”
黑魔导顿了一顿,皱起眉训斥道。
“可是,师父,我实在是不明白”
少女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溪水的撞击声回荡,那粉嫩白皙的一张脸鼓起来,少女的脸皱得像个包子,却越发显得可爱了几分。
她看了黑魔导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游戏身上。
明亮的瞳孔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解,还有几分委屈只是那委屈,却并不像是为了她自己而委屈的样子。
“游戏主人,你明明就知道主人不想回去冥界。”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春季的天空掠过的风,干净而清澈,“如果那个时候,最终仪式的决斗者不是你……”
“只要是游戏主人一句话,主人就可以留下来,也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她嘟着嘴,说的话看似是在数落人,可那神态却更似向亲人抱怨一般,比起半晌沉吟无语的黑魔导,偏生更显得亲近。
游戏看着她那副即使隔了如此久的时光却仍旧和自己毫无疏离感和距离感的孩子般的神态,心底微微一暖,嘴角也忍不住扬了一扬。
那个粉红色的明快少女,从未曾改变,似乎就在昨天……
“黑魔导。”
游戏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黑魔导的身上,浅紫色的瞳孔深处透出的神色明亮而坚韧。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是,既然你现身在我面前,就应该有将一切告诉我的打算。”
他说,“你若不肯说,我也无法强迫,我只是问你一句。”
“你刚才说你跟随另一个我回到人界,为何刚才你们却是从我身上出来”
黑魔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我并没有隐瞒您的打算……”
他说,声音越发低沉。
又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凝神半晌,看起来似乎在考虑如何组织语言将他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游戏主人,当年那一次的最终仪式之战后,主人顺应您的心思回了冥界。”
沉吟稍许,他再一次开口说了起来。
而这一次,察觉到她的师父那严肃神态的黑魔导少女也安静下来,乖巧地漂浮在一边,只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时瞅一瞅游戏和她的主人。
“主人本是可以在冥界继续为王,只是主人所拥有的强大魔力以及这数千年来的经历锻炼出的强韧精神被奥西里斯神看中,想赐予主人神位,做他的继承人。”
他说,“主人对此也并没有不愿……”
话说到这里黑魔导突然住了口,他的目光微微酝酿了一下,投向游戏。
“游戏主人,您还记得您那位仆人的事情吗”
那突兀转开的话题让正在仔细倾听的游戏怔了一怔,他抬头,却看见黑魔导一双眼认真的看着他。
他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你说……克雅”
黑魔导的话锋突然又一转。
“虽然自那一日之后我跟在主人身边三百多年,但是这三年里我都寄宿于您的身体里。”
他说,神色严肃认真,只是说的话却更是让人莫名其妙。
游戏皱了皱眉,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三年前的话,明明自己还在现代,那个时候另一个他甚至还未出现。
他在这里困惑,黑魔导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这段时间在您身边发生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他说,“您最终还是让赛特大神官实现克雅的遗愿,将他化作您的魔物,是因为他死去后灵魂一直没有进入冥界您可否还记得,那个时候,赛特大神官说服您成全克雅心愿的那句话。”
“他说,冥界不会接受抱有强大执念的灵魂进入。”
黑魔导话一落音,原是不解地注视着他的紫罗兰色的瞳孔突如其来一颤。
游戏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唇动了一动,竟是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已无话可问。
黑魔导想要委婉向他表达出来的意思,他听懂了。
听懂了,就说不出话来。
为了保证冥界的秩序和安稳,奥西里斯神拒绝抱持着强大执念的灵魂进入冥界。
“我想您应该明白,主人回到冥界并不是心甘情愿。”
黑魔导说,眼底浮现出一丝苦笑的痕迹。
古老的法老王回到冥界,在最终决斗的仪式中,神的力量让他重新获得了。
他回到冥界并非以残缺的灵魂的状态,而是近乎半神的完整形态,他的强大和强韧获得了冥神奥西里斯的赞赏。
可是,奥西里斯虽然想要将其立为继承人,却厌弃法老王所抱持着的只有活人才应该有的鲜活的执念。
因为明白执念并不是可以消除的东西,奥西里斯神要求他看中的继承者放弃在现世的全部记忆。
亚图姆强硬地拒绝了奥西里斯的要求,甚至不惜与其开战。
尊严遭到了挑战而彻底愤怒的奥西里斯将亚图姆逐出了冥界,却并没有让他返回现世的人界,而是将他放逐到了三千多年的古埃及。
奥西里斯虽然因此而发怒,却舍不得自己挑选了数千年才选中的唯一一位继承人。
他将亚图姆送回三千年前的古埃及,是故意让他重新看一次三千年前的灾难。
“奥西里斯神说,主人何时放弃那段记忆,就何时可以回冥界成为冥界之主。”
一直安静地待在一边的黑魔导女孩突然插嘴说,“只是,主人一直都不肯……”
她一双眼睛看着游戏,亮亮的,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游戏主人,主人真的很重视和你在一起的回忆。”
她本是很期待地看着游戏,可当她发现游戏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主人沉默不语的时候,那张可爱的脸一下子又整个垮了下去。
黑魔导瞪了一眼打断自己说话的弟子,只是这一次却没有责备她。
他稍微停了一会儿,等她说完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奥西里斯神一怒之下未能控制好力量……主人回到的并不是三千年前的埃及,而是三千三百多年前的埃及。”
“那是主人的祖先阿赫摩斯王所在的时代。”
被奥西里斯逐出冥界送回三千三百多年前的埃及的亚图姆虽然是孑然一身,但是幸好魔力未被剥夺。
黑魔导和黑魔导女孩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里。
七个千年神器当初被亚图姆带回了冥界,一直缩小了带在身上,此刻也被一并带了回来。
“那正是异族疯狂侵略埃及的时候……”
“主人因为顾虑到会改变历史,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但是异族对埃及子民的残忍嗜杀以及阿赫摩斯王被围困王都眼看要弹尽粮绝死于此地,未来的法老王终是忍不住现身王都。
他并未自己出手,只是将七个黄金神器给予了阿赫摩斯王,并教会他如何召唤魔物。
他因此被当时陷入绝境的阿赫摩斯王和埃及子民们当做了神的使者。
“然后,就这样过了三百多年……”
“等一下。”
一直沉默不语默默倾听着的游戏突然打断了黑魔导的话,他抬头,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亮得有些可怕。
他盯着黑魔导,瞳孔深处似乎还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是说在那之后,他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埃及生活了三百多年直到现在”
“他就这样看着他的祖父,父亲,甚至是他自己的出生”
黑魔导无言地看着他的另一位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此刻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这三百年多的时光里,他和他的弟子一直守护在主人的身边。
还有主人在这三百多年里陆续收服的提欧玛斯等魔物也忠诚地陪伴在其身边。
他不知道他的主人是否会觉得孤独,因为主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是偶尔的时候,他能从独自一人静静坐在王座上的主人的背影中看到一丝冷寂。
“游戏主人,您是否还记得那个阿赫摩斯王的墓地”
虽然知道主人一定不想让自己把这件事告诉游戏主人,黑魔导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阿赫摩斯王建造两个地下王宫并不是传闻中为了躲避敌人惊扰他的尸首阿赫摩斯王一生无所畏惧,怎么可能会因为害怕被惊扰遗体而做出躲藏在外那种懦弱的事情。”
他的声音突然放缓放低,却仍旧是异常清晰。
“帝王谷中的地下王宫,是阿赫摩斯王为主人修建。”
他说,一字一句,撞击在人的胸口,一阵一阵撞得人生疼。
再怎么奢华壮丽,也无法掩盖那是死人的墓地的事实。
他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瞳孔深处掠过的痛楚,眼前恍惚中竟是浮现出那位于王座上的冷寂的背影。
“主人在这个地下墓地之中,住了三百多年”
阿赫摩斯王修建了两座墓地,对外宣称均是为自己修建墓地。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阿赫摩斯王在帝王谷中修建的地下王宫,是为了神的使者所修建。
所以,阿赫摩斯王的后裔握有他在外地的地下墓地的地图,却没有帝王谷中墓地的地图。
知道帝王谷中的地下王宫的路线的,只有历代大祭司。
因为只有大祭司才有资格觐见神的使者。
黑魔导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底的悸动,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放平静继续说下去。
“再后来,在主人现在的父王出生之后,主人便离开了那座地下王宫墓地。”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直到三年前……”
黑魔导的话语在这一顿,游戏心底也是一突。
三年前。
另一个他说自己只有三年的记忆,黑魔导说寄宿在自己身上三年。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他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似乎有点明悟,却又模模糊糊抓不清。
三年前……
他的心脏狠狠地一跳
三年前,亚图姆登基为王
“三年前,另外一位主人登基为法老王,这个时候,虽然主人远在下埃及,可是在那一位主人拿到黄金积木的一刻,一直还保存着主人魔力印记的黄金积木在感应到两个完全相同的灵魂的一瞬发动,让主人和另外一位主人的灵魂发生了共鸣。”
“而黄金积木的力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它实现了它的主人心底深处最强烈的愿望……”黑魔导看着游戏,他皱着眉说,“它凭借它的力量硬生生地将您从三千年后的世界带来了这里。”
“等一下。”
游戏看着他,一脸错愕,“你说三年前”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明明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而已”
黑魔导苦笑一声。
“游戏主人,您觉得穿越时空是那么容易就做到的事情吗”
“连奥西里斯神也会弄错时间,就算黄金积木力量再强大,那也有限。”
他说,
“您从三千年后来到现在,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足足在时空洪流里面漂流了近三年的时间。”
游戏哑然。
他看着黑魔导,黑魔导一脸认真,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的确……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开玩笑……
一时间,他只觉得脑子此刻已是一团乱,怎么搅都搅不清楚。
错愕,茫然,彷徨,还有一股隐隐约约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怒意,乱糟糟揪在一起几欲让人发狂。
“那个时候您只是个普通人,游戏主人,您的身体和灵魂根本无法承受时空洪流里面的压迫……黄金积木毕竟只是死物,它顺应它的主人的原意将您拉过来,却没有考虑过您是否会在庞大而恐怖的洪流中被压迫得粉身碎骨。”
黑魔导和他的女弟子对视一眼,低声说。
“在那一瞬虽然感应到黄金积木的举动却无法阻止的主人干脆跟着黄金积木闯入时空洪流之中找到您,用他的力量护住了您的身体和灵魂……”
“但是,他立刻就被弹出了时空洪流。”
黑魔导一直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这一瞬突然抖了一抖。
“主人在被抛出去的最后一秒突然硬生生地撕裂了自己的灵魂。”
他的声调有些异样,也有些干涩。
“拥有主人绝大多数力量的那大半的灵魂留在了您的身上,我们也是在那个时候跟随着主人的灵魂来到您的身体里,和主人一起守护您。”
“三年后,您终于成功地来到了这里。”
“您在那里面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所以或许对您来说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灵魂被撕裂是旁人难以想象的重创。
在这样的重创之下,失去的不仅仅是绝大多数的力量,还有那曾经坚持着宁可顶撞神灵也不肯抛弃的记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湛蓝天空万里无云,碧蓝色尼罗河的水面被耀眼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
那一刻,在微风中晃动的树冠连带着落在他脸上的阴影晃动,小孩子似的沉默剑士和魔法师在他身边漂浮着,歪着小脑袋时不时看他一眼。
从河面上吹来的微暖还带着一丝湿润气息的风掠过他的颊,带着他颊边的金色发丝偶尔飞扬,又柔软地垂落,贴在颊上。
他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朦胧之中像是做了梦,梦中回到了从前。
他睡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里,偶尔在恍惚中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另一个他坐在床沿对他温柔的微笑。
他睡在树荫下,半睁着眼,明亮却朦胧的视线中,依稀似乎真的看见另一个他对他微笑。
那只伸出的手,轻轻地抚上他因暖热而略微出汗的额头。
那只手是微凉的,贴上来的时候仿佛和他暖热的额头融化在一起,融成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在这种舒适的感触中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然后,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埃及的王宫之中。
年轻的法老王那双略带怒气的绯红色瞳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吓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所以,他一直以为那是在做梦。
他在梦里回到了过去,见到了另一个他。
那并不是梦。
……………………
日头已经偏到了西方,即将沉入地平线之下。
硕大的夕阳的余辉照亮了半边天际,将那一半天空烧得如同火云蔽空一般艳红异常。
那余辉从西方斜斜地射过来,落在游戏白瓷色的脸上,将那一半的颊照得通红,却又将另一半的颊隐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楚。
他跪坐在地上,伸出的手轻轻抚摩着躺在他身前的有着和他相似面容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年的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几分迷惘,几分懊恼,几分看不清的怒意,都搅起来酝酿成一种奇异而深邃的色调融入那沾染上夕阳火红的紫罗兰色瞳孔之中。
那一日,他和亚顿约好会面。
只是最后他并没有等到他的到来。
他睡在那里做了梦,恍惚在梦中看到另一个他坐在沉睡的他身边对他微笑。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一日,亚顿遵守和他的约定来了。
只是他却睡了。
半醒半睡之中,他看到了他的真面貌。
他认出了另一个他,却只是把它当成了梦境。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稍微清醒一点
游戏放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的手略微抬起来,手指一根根慢慢攥紧,微微一顿,又缓缓松开。
他将手贴上对方的额头,感觉那里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一些,脸上的神色便显得稍微松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那重新包扎好的绷带,确认伤口并未再出血之后,游戏把右手收回来,稍微握紧,按在了地上。
无冕的法老王依然在昏睡,虽然脸色还略有些苍白,但是呼吸已是平稳了许多。
只是他虽然昏睡不醒,右手却是紧紧地扣着游戏的左手手腕。
因为包扎伤口只用一只手不方便,游戏曾试着想要拉开,却反而被扣得更紧,只好随他去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