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葬礼
我的父亲是在那一次白衣教围攻王城的时候逝世的。那时我正在格罗瑞尔领导盟军与月神殿周旋，当我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我亲手杀死了敌军派来的一个使者，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愤怒让我已经不顾一切。愤怒之后，我开始悲伤。我放下了手中的一切事情赶到圣山，我率领的军队很快打退了白衣教，而我进入王城的时候，只看到了父亲的遗体。
我接任了联盟的领导者，我被赋予了王的称号。
在这之前我还是王子的时候，我总说等我成了王怎么样怎么样，等到我真正成了王以后我才明白，这样的代价就是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我为父亲举行了最隆重的葬礼，在圣山的山顶。狩猎活动被禁止，所有的房屋门前都挂上了黑色的长幡，祭司们都被召唤到祭坛主持葬礼，就连太阳神像都在大祭司的准许下盖上了黑布。整个王城，没有一个人不是沉痛的。
我派出信使通知所有与联盟友好的人们，出于对这位曾经最伟大的王者的尊敬，所有人都出席了这场葬礼，他们乘车或骑马来到圣山脚下，却都步行着爬上山顶，我看到所有人都面容沮丧，他们都为这位领导者的逝世感到惋惜与哀痛。父亲的遗体被安置在一个水晶制成的平台上，手中握着代表权力的黄金权杖，身上铺满了象征太阳的红花，所有来宾都要对父亲致敬，然后站立在平台前。直到所有人到来之前大祭司都在诵唱着祭辞，他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古老的乐器声音也一直响着，我一直跪在父亲遗体前，全身都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所有来宾也一样，没有人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也许，在父亲面前，任何高贵的身份都是不值一提的。
祭拜一直持续到第四天的下午，最后是火葬仪式。大祭司在悠长的鼓声下缓缓张开双手，各种自然元素在他的周围波动，不久后，所有人的眉心都窜出一团细小的火焰，全都汇聚到父亲的遗体上方，组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球渐渐往下移动直到吞没父亲的遗体，这一刻，我流下了眼泪，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女人们开始哭出声音，孩子也跟着哭喊着。
这一幕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父亲死了，但人们的敬仰却会永远伴随着他。
天灰沉沉的，天边的乌云一层又一层，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风一直吹着，虽然不大，但却有一种彻骨的冷，这预示着，冬天很快就来了。封跪在父亲的灵前，瘦小的身体在风中像是随时会倒坍下去。他的父亲死了，死在异乡的战争中，连遗体都没有找回来。族人们采了一些太阳花，在石台上摆成一个人的形状，就这样草草举行了这样的葬礼。
他们的这场战争输了，只持续了四十五天就输了，输得很彻底，他们不再拉奇尔。寒族不像首领料想的那样“不擅长怎么去战斗”，他们不止会用他们称为“剑”的薄片去切割植物表皮，他们武器是怎样的精良，他们的战斗技巧是怎样的奇妙，总之，寒族人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弱小，他们同样是强大的战士。这些蓝眼睛的人同样是他们的敌人的噩梦。
如同开始时那个被烧死的寒族人说的，“忒瑞斯”因为阳族人的粗鲁而发怒了。
战败的族人们开始质疑他们曾经的领导者，如果不是崎，他们不会背负背弃太阳神的罪名；如果不是崎，他们不会长途跋涉地迁徙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不是崎，他们不会在寒族人手下败得这么惨。几乎只是一接触，他们的骨质长矛就在敌人的利刃下支离破碎。
“那根本就是噩梦。”他们说。
他们开始选举新的领导者，以致于崎的葬礼上只有寥寥数人，纳尔氏族在战争中冲在最前线，他们死的人最多，毫无疑问，这个曾经强大的氏族正在开始衰败。封独自一人守在灵前，夜晚静悄悄的，他们请的那个祭司不愿意在晚上也要诵唱咒文，在城中的另一个地方，各个氏族长们在选取新的首领。封似乎都能听到他们的吵闹声，有两个甚至差点打了起来。
封哼了一声，突然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我们需要证明自己。”封明白了，不止圣山上的人在看着他，所有阳族人都在看着他。“他们在笑吧？”封说，“我要证明自己，证明我的父亲。”
太阳神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世界。
封默念着，他仿佛看到了天边的黎明，正在悄悄到来。
葬礼的第二天，那个新的首领来了，封认得，他是就是曾经和父亲一起与卡氏族长在封的家中交谈的迪明氏族的族长，此刻他显得和崎有多么的陌生，甚至对纳尔氏族表现出厌恶。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明亮的衣服，脖子上的白骨项圈都还有血，这根本就是他昨天当选首领时穿的，他只在腰间捆了一条麻线就来参加葬礼了。
一起来的还有许多其他氏族的族长，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面露着些许的幸灾乐祸，还有的连腰上的麻线都省了，只在葬礼上大声地数落纳尔氏族的不是。
“他们分明在笑。”封说。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男人，就是迁徙途中背过他的刑。崎死后把族长的位置转交给刑，但实际上，所有的族人都会追随崎的儿子封，尽管封还未成年。“闻人氏族已经离开了拉奇尔，要不我们也离开吧？”刑说。
这个消息封知道，闻人氏族是一个平民氏族，因为不满他的父亲和贵族们的错误指导造成的悲惨结局，联合几个氏族离开了拉奇尔。“不，”封说，“我要留在这里。父亲说，我们需要证明自己。”
刑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突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丧父丧母的坚强孩子将会达到一个前人不曾企及的成就。“你要怎么做？”他说，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坚定，“我会永远帮助你，以太阳神的名义起誓。”
“叔叔，”封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毅，此刻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追随父亲的孩子了，他说，“请授予我你最强大的力量。”
“我会尽我的努力锻炼你的身体，并教给你我所知道的所有战斗技巧。”刑用自己的右手使劲按在封的肩膀上，这是阳族用于同等地位的人之间的礼仪，表示最由衷的认可。尽管眼前的这个孩子比他矮了很多，他弱小的身体几乎不能顶住这只大手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得到从那只小肩膀上传来了一股不算强劲但源源不绝的抵抗，这是他不屈的意志，如同太阳的意志。
他父亲的誓言，终将在他的肩上实现。
阳族在这次战争中戏剧性的失败很快在一次朝圣中传遍了全世界，封的父亲连同他的氏族一起被所有人耻笑谩骂。阳族成了挑起战端的罪人，甚至有的部落在朝圣中提出拒绝阳族参加萨拉城神圣的祭典，所幸生性平和的萨拉人没有赞同这一提议，但是阳族人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寒族人不再在拉奇尔居住了，他们在拉奇尔的旁边建立了一个营地，用石头搭建的房屋，比拉奇尔的一切建筑还要坚固，他们不止带来了商队，还有很多握着精良的武器的战士———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杀死了很多阳族人的武器。这让所有拉奇尔的阳族人寝食难安，但他们不能再战斗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死在了战争中，现在的他们就连狩猎都成了问题，最初的八万阳族人只剩下了可怜的四万。
他们的新首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女人也参与到了狩猎中来，要知道在这以前是不被允许的，女人应该做的是采摘水果和缝制衣物。“同样尊敬大地女神的其他种族们都可以这样的。”他们的领导者这样说，“我们西北方的羽族就是。”
封认为这很荒诞，如果女人和男人一样去狩猎，那孩子们交由谁来看管？尽管如此，但新的指令还是被所有的族人执行了，他们之中的女人开始学习战斗，学习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去面对一只只凶狠的野兽，而孩子们都被扔在了一座座简陋的屋子里，只由两个人轮流看管。
“我们已经没有权利参与对部落的管理了。”面对封的质疑，刑只能无奈地说出这个事实。他同样不想颠覆以前的传统，他知道让女人去面对野兽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封沉默了，父亲的死，让整个纳尔氏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们的行动被限制，他们不能参与交流会，不能参与朝圣，就连部落的管理会议都没有了发言权。
“如果不是我们还有不少人能战斗的话，也许迪明·拓两年前就驱逐我们了。”刑继续说着，他开始在想是不是那时候跟着闻人氏族一起走的话现在的处境会好上很多。
“我受够了。”封说，“我再也不愿呆着那个黑暗的屋子里和那么多肮脏懒惰的孩子一起睡觉。我要离开这里。”他似乎一想到那样的日子就厌烦，就迫不及待地想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是……”刑犹豫着，正准备说些什么。
“我是说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到外面的世界去。”封知道刑要说什么，抢着开了口。纳尔氏族不能离开拉奇尔，他知道。
“你一个人？”刑的语气开始有些发颤，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内他的心里波动了好几次，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快要不够用了，“你不怕你会死在外面吗？”
“不怕！”封看着远处的天空，一阵期待。
“你不过才十岁………”
“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回来参加我的成人仪式。”然后成为阳族新的领导者。封没有把后面的这一句说出来，他决定先藏在心里。直接做会比只是说好，他想。
刑已经不确定这个不过他的胸口的孩子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震撼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去吧，整个纳尔氏族都等着你。”他说，“还有，先去看看你的父亲。”
封转过了身，学着他父亲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话，尽管只是孩子的他这样做的场面很滑稽，但在他的内心中，已经明白了父亲当时的心境了。
“太阳神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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