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忐忑不安地问:“爹,他是?”
爹爹瞧也不瞧我一眼,依旧上演深情父子久别重逢的戏文。
“尧儿,并不是我柳家不讲信用,只是你怎么今日才来?绘儿她……已在一个多月前成亲了。”
我大惊,不是野种?难道我与他真是指腹为婚,定下了娃娃亲,此番前来是来退亲的?瞧方才通伯对他的不满,应该是不满他让我在闺中蹉跎了一年又一年,迟迟不来提亲……绝对错不了!
我小心翼翼地又问:“爹,他与我……”
爹忽然叹了一口气:“尧儿,你迟迟不来,绘儿年纪也不小了,我只好砸锅卖铁倾尽心力帮绘儿物色良人。你有所不知,绘儿她吃了很多苦头……”
爹一把鼻涕一把老泪,将我这几年来所受的屈辱和不堪统统说了一遍,将我说得凄惨潦倒,仿佛我是这个世上最不幸的闺女。爹口中吃了很多苦头的我站在一旁干干地笑着,十分尴尬,空色道长眼神幽幽地瞧了我一眼,万分复杂,甚至是愧疚。
我安静地杵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爹口中的我如何如何的凄惨,如何如何的可怜,说到激昂处,空色道长忽然问道:“柳小姐的夫君待她可好?”
爹一愣,我正要将心中的委屈如实说出,爹连忙笑呵呵地接上:“贤婿很好,很好。”
空色道长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如今柳小姐觅得如意郎君,贫道也放心了。贫道今日来,其实是想同柳老爷商量一件事的。”
爹这次愣傻了:“尧儿,你……说话怎地如此生疏客气?难道你真要……出家?”
空色道长点头:“柳老爷说得是,贫道已是出家人,不得儿女情长,今日前来贫道是来退亲的。如今柳小姐喜得良缘,贫道心中也很安慰。”
温水一般的声音,淡如空气的语气,我听了十分颓丧,他只怕他沾染了我的丑鄙,嫌弃我的丑,才借口推脱的吧。否则也不会迟迟拖到现在才来提及此事。
我很伤感,我曾经也漂亮过。岁月如梭,曾有多少七姑六婆、老弱妇孺赞慕我的美貌。世事变迁,我从美人胚子到俗恶丑女一路坎坷地走来,是何等辛酸。
本以为终于有了相公,不料却是一个打击,如今又被一个道长嫌弃,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老天不怜我啊!
我很愤怒,小时候到底是谁将我这朵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下了毒手!
“柳小姐怎么了?”
大概我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空色道长终于发现我的不对劲。
我将心一豁,一把扯下脸上面纱,把胸一挺,无奈我胸坦如平原,气势不够,气魄不足,我又将头一昂,大声对他说道:“我相公前几日出了墙,待我如糟糠之妻,道长你怎能放心!”
心中越想越伤感,越想越气愤,今日我拉也拉个垫背的,绝对不能让这个白莲花道长安心。
空色道长见我一张丑脸在他眼前嚣张地招摇,只是略略惊了一下,便迅速沉静神色,转而狐疑地看向爹,爹心虚地低头,半晌才点头。
空色道长许久不出声,我见他毫无反应,十之,会找个其他的借口推脱。
幸好道长是个有良心的道长,虽秉承道心,但也崇尚怜悯与大爱。他对我说:“柳小姐,是贫道误了你一生,贫道不见柳小姐幸福绝不回蜀山。倘若柳小姐一生不幸,小姐归西之时,贫道一定作法为你超度。”
我娇躯一震,颜面一僵。
他说什么?!瞧他长得和天山雪莲似地,想不到嘴巴那么狠毒!
我两眼顿时噼里啪啦冒出了熊熊怒火,本以为他会因为蹉跎了我的韶华岁月而内疚,定会豪迈说出他要助我一臂之力赢取相公的芳心,或者让我休了相公,他还俗娶我。
我怒气无从发,委屈无从说。
十分凑巧,却在此时,那个令我不幸福的祸首和他的姘头表妹出现了。他们二人一同从爹刚才走过的廊道里双双走出,我的眼神霎时如同两柄飞刀齐刷刷地朝那对ji夫yi妇射过去。
感应到我凌厉的视线,相公看了过来,微微一惊,大概还从未见过我这般如狼似虎的杀人眼神。空色道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毫无反应,倒是爹十分尴尬地叫了一声贤婿。
相公走到我们三人面前,斜眼都不瞧我一眼,只看着空色道长,问:“这位道长是?”
爹喏喏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来回看了看我和道长二人。
空色道长摆出他的招牌笑容,抢先答上:“贫道未出家前是柳小姐的未婚夫,如今道号空色。贫道听柳小姐说公子待她如糟糠,贫道虽已出家,但念及贫道与柳家的旧情,贫道对此很不满。”
我诧异,爹更是惊吓得双腿一哆嗦,险些稳不住脚,我与爹同时惊讶地看向他,还未料到他竟然有此一答。
只听他又缓缓道来:“公子,能结为夫妻乃是天定的缘分,既然你与柳小姐有缘千里相会结为夫妻,就应该好好珍惜。”
此话既有理,又仗义,我登时对他感激涕零,想来是我误会他了,嘴巴虽毒,但心还是滚烫善良的。
相公却不以为然,当着他丈人的面,当着我的面,居然就冷笑了一声:“娶她的又不是你,你怎能体会我的心情,既然这么不放心,你怎么不娶她?”
一刀捅入我的心窝,痛得我眼眶一sh,有些酸意。
空色道长的面色依然平淡如常:“贫道是出家人。”
相公又是一声冷笑:“出家人可以还俗。你也别假惺惺,借口罢了。”他身旁的表妹娇声接上,“表哥说得对,谁会愿意娶这个丑女,要不是表哥逼不得已,他才不会住在柳家不走。”
空色道长静神思索了下,忽对已忍得脸色发白的爹说道:“表舅,我可否在柳府住上几日?”
[置顶返回目录]
远房小表哥?道长?
(本章字数:5831更新时间:2011-4-517:09:00)
表舅。
这个称呼给我当头一棒,我依稀理清了头绪,我的爷爷和道长的爷爷是表兄弟,于是东拉西扯就有了表舅这个称呼。
经爹爹一番点拨,我又知道了他另一个身份,这位长得天山雪莲似地道长便是当年那个长了一张又丑又黑的脸,给我下了一包七七花粉的远方小表哥。
又听爹爹说,远房小表哥是自十五年前家中倒落之后,才去了蜀山派出的家。我愕然,那个又黑又丑,年纪小小就心地歹毒的小男孩怎么就能出家了?他哪门子飞来的道缘?
小时候听爹爹说远房小表哥失踪了,我曾小人之心地希望,远房小表哥越长越一败涂地。
可是,岁月无情,我却越长越残,远房小表哥越长越脱俗。
这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棍子当头一棒下来,又外加了一把铁锤,将我整个人捶成了一片小纸人,慢慢飘零于地。
老天不但不怜我,反而苛待我。
自道长表哥住在我家之后,我日日心中郁结,到了第四日我精神不堪重负终于病倒了,日夜缠绵病榻,精神恍惚不明。
爹以为我中了哪门子的邪,让道长表哥来给我驱邪。道长表哥一身蜀山白衣,坐在我床边,伸手为我把脉。
听爹爹说,道长表哥是蜀山派掌门的爱徒,是首席大弟子。若干年之后,这蜀山派的掌门之位非道长表哥莫属。
难以想象,一朵又丑又毒的贱草怎地嗖地一下长成了天山雪莲?莫不是蜀山派流的是瑶池琼浆,吃的是山珍仙果?还是因为蜀山派的风水?
我隔着帐子看着他,他的侧影犹如水墨画般,不染尘埃,一股子蜀山世外高人的味道。隔着帐子的小缝,我看见了一张嘴,嘴唇略厚如菱形,微微抿着,略有了几丝风情。
我十分忧伤地感慨,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那张美妙的菱唇抿了半晌,终于沉吟道:“柳小姐只是精神错乱罢了,休息几日便好。”
精神错乱……
我瞪眸看他,瞧瞧这张嘴,怎么说话的?
爹在一旁乍听到这个诊断,咋呼着吓了一跳:“精神错乱?怎么会?好端端的怎么会精神错乱,尧儿你毕竟是个修道的,你确定无误?”
道长表哥收起手,温和点头:“贫道在蜀山略学了点医术,只要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贫道都不会诊断错误。至于柳小姐为何精神错乱,这个我不便说。”
爹听了,立马长吁短叹:“哎,你不说,我也明白。绘儿心中苦啊,憋了十五年的苦水,难怪会憋出病来。”
爹这句话说到我心坎处了,我确实是被憋出病来的,但绝非是因为十五年来所受的非人侮辱,而是因为相公嫌弃我的丑,从不待我真心。尤其是眼前这个长得越发清雅脱俗的远房小表哥,他那张脸深深打击到了我本就脆弱的心。
我从没像此刻这般,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痛恨那个对我下毒的刽子手。心中的愤怒激昂澎湃,那侩子手忒不是人!想当年,我一棵青葱白嫩的好苗,他怎么忍心下这么狠毒的手!
“柳小姐千万不要动怒,以宽容之心待事就能看到海阔天空。”
帐子外,道长表哥温吞吞地宽慰我,我拖着一身弱骨,凄酸地躺在床上,越发沉郁。我很想说,你一朵天山雪莲怎能明白地上一棵被踩烂的草?
出家人看破红尘,怎地就能如此没心没肺、不负责任地宽慰?我乃俗人,怎能看透和理解出家人的话,我要能宽容看事,我早二话不说去敲尼姑庵的大门,剃度落个干净,何以躺在床上凄凄哀哀。
“柳小姐的苦处贫道十分明白,凡是只要降服自己,改变自己,就能改变众生对你的看法。”道长表哥的声音依旧温吞谦和,满屋子的蜀山味道开始缓缓流淌,“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柳小姐以另一种眼光看事,就能得到你所要的东西。”
这句话我懂,这朵天山雪莲是在教唆我早早遁入空门,修道修尼姑都可以,只要放下红尘,立地成佛,我这棵被踩烂的草就能变成另外一朵天山雪莲。是不?
这死道长说话怎么就那么刻薄!
但他这般客气地宽慰我,做足了表面功夫,我心中的恼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撒泼骂街这种事,我柳夏绘从来不错。我那张脸虽长得不得人心,但装白菜的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于是,我也甚是客气地说:“空色道长说得没错,我修为不够。”隔着帐子我眼睛微微一眯,将话锋一转,无辜说道,“道长,小时候我不懂事,你千万不要放心上。”
道长表哥微微一笑:“童言无忌,且柳小姐今日也明白了贫道当年的苦处。”
我眼前的那帘帐子好巧不巧在他说话的时候,被风微微吹起,我正好看到了他那张水墨画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道长表哥此刻的笑容有些惊悚,仿佛一张被撕破的水墨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