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即便如此,没有一个兄弟姐妹对牧童产生讨厌或者其他怎么样的想法,他们心里都知道,只有牧童在,他们的门派才会更加强大,拜在他们门下的人也才会更多,相对的,钱帛也会更多一些。
牧童二十五岁的时候当上了掌门,父亲去远游和天下术士研讨术法了,发扬门派的担子就交到了牧童身上。
还好,他不负所望,四十岁时这个门派已经是方圆几百里最大最厉害的门派了,可是这一年又出现了天灾,可能是因为冬天雪小的缘故,所以蝗虫卵没有被冻死,在气候转暖的时候,它们长出了翅膀,密密麻麻的飞向天空,见什么吃什么。
一群蝗虫飞过,一棵百年老树在瞬间就变得光秃秃的,如同游戏里收割的场景一样,大量的蝗虫聚在一起,发出类似发动机的嗡嗡声音,然后它们扫过农田,深林,这些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成死色。
所有的术士都出手了,他们用各种能用的方法去阻止这场灾难。牧童家这边是少有几个又没受灾的州,但是蝗虫这种东西,它有翅膀,铺天盖地哪里都去得。
牧童应召,和几个颇有名气的术士组成了一个小队,去了蝗灾最严重的地方,虽然那种场景已经听说过一万遍,但始终不如自己亲眼所见来得震撼人心。
那些铺天盖地嗡嗡响的生物好像要吃遍这世界上所有的粮食,又好像它们的胃口从来得不到满足,小小的蝗虫竟然已经吃完了几个州的粮食,若是现在得不到控制,来年,只怕更加艰难。
牧童家学里有一招叫做拦星夺月,本来是为了对付长生道上的魑魅,用来对付这些蝗虫也不是没用。
他让人抬了水,沾着水的符纸好像被冰冻在一团火里,飘到空中时将蝗虫当做燃料,逐渐的扩大开来,牧童所能做的就是一直支撑那些符纸飘在空中,而不会落下来。
火焰越来越大,它从高高的位置上慢慢的向下落了一点,这时候所有的符纸已经集在一起了,远远看去,漫天遍地都是火光,好像火烧云一般。
牧童的额头已经冒了汗,可他看见
这在地上铺了好几层的烧焦的蝗虫尸体,又看见那火烧云飘过的地方,大片大片蝗虫从天上落下来,好像下了蝗虫雨一般。
百姓们胆怯怯的看着他,同时又带着几分狂热,他喜欢那种敬仰的眼神,所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
牧童指挥着火烧云走,哪里蝗虫多它们就往哪里去。他每歇息半个时辰就要起来调整一下火烧云的高度,免得从天上掉下来,再做一个可就不容易了。
短短一两天,牧童脸上就多了好些皱纹,看上去只怕有五六十岁了,还好这场蝗虫的灾难度过去了,各地的术士用独有的法术消灭了这次蝗虫的灾难。
从这一天起,术士好像也开始分三六九等了,像牧童这样一出手蝗虫能够死伤一大片的自然算得上很厉害的术士了,其他那些号称能够知晓天地命数的人被骂得不清,所有人都觉得这些人就是白白挂了一个术士的名!
这次这么大的蝗灾,那么多通晓命数的人竟然一点都没算出来,实在是可恶极了!
不知什么人带动,打压命数术士的活动开始了,原本最受百姓欢迎的这一类人,现在却被曾经恭恭敬敬喊他们大人,期许自己能为他们说上两句命数的话的人打压起来。
山村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画画,服饰宽大飘逸,画画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旁边有一个****正在做针线,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浅笑。
男人姓郑,叫什么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平时里也只称呼一个郑先生,他是这山村里教孩童们识字的先生。
突然间,男人作画的手微微一顿,笔尖上的墨汁落在了宣纸上,黑漆漆的一团,瞬间把整幅画的美感都破坏了。
美妇有些心神不宁,手指不小心被针尖扎了一下,她立即抬头看向男人,发现男人正看着远方的黛色出神。
“轩哥,怎么了?”美妇站起来开口问道,
眼神里有些担忧。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看了一眼天空,对美妇说:“大灾难来了,命数之士的大灾难。”
美妇惊讶了一瞬,黛色的柳叶眉微微蹙起:“这就是公公让我们寻找一个陌生地方,然后此生都不再说出自己是术士的原因吗?”
男人没有回话,眼睛里却有几分忧色,他们这一族里父亲的天分极高,曾祖父常言父亲最像祖师爷,也是那么多子弟里唯一继承了祖师爷天分的人。
他记得那天,父亲带着浅笑踏进了术房,好像要看看来年有什么灾害,平时这样的事父亲不过一刻钟就会出来,可是这次,他们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祖父亲自去请了曾祖父出来测算,曾祖父在父亲院子里用了许多的符纸,脸色越来越差,却一言不发,静静地现在院子里看父亲术房的门,似乎要看穿那扇门,看见父亲在里面的情形。
祖父也不敢开口,他很见曾祖这般模样,只能安安静静的陪了站着,其他妇孺更是感觉到了家里低压的气息,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连最放肆的小丫鬟现在走路也都是轻轻的,没有一点声音。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家里的人越来越焦急,但是却不敢贸然去打扰父亲,避免他突然受到惊吓,出现什么事。
终于又等了一天多,父亲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大家伙轻轻松了口气,唯独曾祖依旧脸色不好。
父亲没有出门来,曾祖急急的就走了进去,他愣了一秒,也跟在了后面。那一次,他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斜躺在地上,眼睛里,嘴里,耳朵里隐隐都有血迹渗出。
“祖父。”
父亲抬起手想要抓曾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说道:“灾难,大灾难,遣散族人……不要当术士……遣散族人……”
曾祖紧紧的握住父亲的手,双眼通红,他不知道自己孙子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老泪横流的使劲点头,只想说孙子走得好一些。
父亲看着他,手轻轻抬起来,嘴角好像露出一丝笑容,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他急忙走上前去,跪在父亲面前,把耳朵凑在父亲嘴边:“好好的,跑出去……你要好好的……”
那三个字父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瞬间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的道:“我会的,父亲,我会的。”
父亲的手软了软,力气好像全部消失了,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不让他垂下去,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他喃喃道:“父亲,父亲……”
他不敢转头去看那已经闭上眼睛的老人,那明明两天前还在意气风发的人,那说要带着郑家成为第一大家族的人,这时候就这么离去了,无声无息。
曾祖很快遣散了家里所有的奴仆,将宗祠里的牌位全都分给了各个小辈:“这个放在这儿只怕也不安全了,不能让老祖宗们没有了供奉,你们分开走吧,这些老祖宗你们要好好的供奉他们……”
每一支的族人都分到了各自祖先的牌位,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却不敢不依从曾祖的意思,毕竟他是郑家的最老的祖宗了。
“家里面的东西也分得差不多了,银两也不了多带,免得惹人生疑……”
众多子弟都觉得郑家得罪了什么人,只有几个知道内情的知道并非如此,也不知道是父亲算出了什么,才会遭到如此的反噬。
家里面很快就安排好了,但是曾祖和祖父却让他们先走,说是太多人一起离开会让人生疑,这样他们做这些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是第三批离开的,祖父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拍着他的手认真交代:“要好好的供奉祖宗们,你父亲的牌位也放在马车里了,你不要往大城市去,去那些小村子里,教书也好,替人做木工也罢,千万不要露出是术士的痕迹……”
他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突,莫名有些发慌,声音有些发颤:“祖父,我要是去了小山村你怎么来找我呢?!”
祖父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满脸带笑,有些佝偻的身躯已经够不到他的头了,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你忘记我们是做什么的了,有血脉相连我们怎么可能找不到你们?好好的把家里布置好,等我们来了,就全靠你一个人了。”
说着话递过来一个包裹,沉甸甸的,祖父看着那包裹似乎有些不舍,眉眼间有些愁绪:“这个是你父亲毕生的收藏,你把它妥善的收好,如果……我们郑家过了这一劫之后,来日崛起的时候,就要靠这些东西了。”
他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祖父,我一定会妥善保管的……”
老人点点头,朝他摆摆手,颤巍巍的往回走,他看着那消瘦的背影,慢慢的跨过大门,脚上的步子好像微微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回头。
偌大的郑家在两个月之间悄无声息的走了,待城中的人发现郑家的纨绔们好像许久没见到时,郑家的子弟们已经分散到四处安家了。
最后走的是那几个老人,唯一年轻些的就是郑轩的母亲李氏,他们安排好所有的事,没有带任何的小辈,独自叫了一辆马车,往选定的村庄走去。
“李氏,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不通人情,故意不让你和轩哥儿在一起?”
李氏正看着马车里的引枕出神,听了这话立即摇了摇头:“父亲,我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二郎他那天的情形我也看见了,咱们郑家必然是有大灾您们才会如此安排,轩儿那边人越少被发现的几率就越低,咱们全家的希望都在轩儿身上,自然是不能去拖累他的。”
老人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当初娶李氏就是因为她出生名门,知书达理。
“等过了这个坎,我们就能去找轩儿了,现在去一个距离他近一些的地方,也方便到时候去寻他……”
几个人商量得很好,所以在一个小镇上装成了做行商但是却遇害的一家人,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所以他们在镇上盘下了一间铺子。
有些郑氏族人受不了那种清苦的生活,跑回了老宅,发现老宅已经人去楼空,心里面带着几分狐疑又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有些郑氏族人直接在路上就已经暴露了自己是术士,一路上被那些百姓追捧不已,弄得他们有些飘飘然了,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事吧。
有些郑氏族人倒是听话又老实,一路上悄悄地走,不敢惹起一点轰动,也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只是他们一直很好奇,自家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
还有的虽然也是悄悄地,可是心里却有些不忿,凭什么郑家长房惹出的事要让自己跟着一起承担?!
所有郑氏族人就在各自的担心烦恼中找到了新的落脚点,直到蝗虫灾害的出现,有些聪明的好像已经猜到了原因,有些糊涂的仍旧还在瞎崩腾。
郑轩在村子里过得倒也不惨,虽然这些年诗书已经不是趋势了,可当一个术士最基本的要求仍旧是要识字的,所以村子里知道有一个落榜的秀才爷的时候,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美妇的绣工很好,拿到镇上去能换不少银两,所以一家人过得虽然不是特别富裕,可是也能算得上不愁吃穿。
“父亲当初就是算出的就是这个吗?”郑轩不知道这虽然是术士的大灾难,可是也不至于将父亲反噬至此,直接耗了所有的寿辰,按照父亲的天分,即便不能超过祖师爷,但是应该也是不低于祖师爷的。
当年祖师爷可是活了一百六十九的高寿!
父亲到底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