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死了。在星期一的早晨,从善德中学十层教学楼顶楼, 一跃而下, 对这世间没有半分留恋。
彼时, 善德私立中学著名的铁娘子贾校长正在组织周一的升旗仪式。在学生们的尖叫声中,砰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诧异的回头,对上的就是小善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死不瞑目的场景。
人死的时候, 新鲜流出的血夜异常腥气刺鼻,乌红色的血液顺着几级台阶蜿蜒流淌下来, 在差几厘米就要沾染到她黑色尖头皮鞋的时候,“啊!!!”贾校长终于爆发出大分贝的尖叫。然后善德中学开始喧哗、吵闹起来,同学们的奔走、110、120的警报声在校园各处响起, 久久不能平息。
两个星期后,高三一班门外的走廊上,两个女生靠着栏杆小声低语着什么。
“这周六去参加小善的葬礼吗?”说话的是个戴黑框架眼镜齐刘海的妹子,叫于曼。
“去呀,怎么不去?全班人都去, 就
我们俩同寝室的室友不去,这才引人注目吧?”扎高马尾的是陈露, 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可是,”于曼怯生生的打量一下四周,瑟缩的样子, “她死的那样子太惨了, 我到现在晚上还做梦呢, 总感觉她死前看的是我们这个方向……”
“闭嘴!”陈露呵斥着她,四周人来人往,容易引起注意,她才又低了嗓音,警告道,“她死是因为她自己脆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管我们什么事?!你把嘴巴闭紧一点,别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也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别忘了,她死了,你才能接替她,成功申请了今年的奖学金。”
说完,陈露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要去厕所抽根烟,压压惊。
高三一班教室里,韩小涛魂不守舍的走了进来,浑浑噩噩间不小心把第一排的桌子撞倒了,书本散落了一地。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连忙蹲了下来,手忙脚乱的帮着把书本塞回桌肚子里去。一本英语书里夹着一张照片,因为这一通变故,露了半截出来。他想塞回去,却发现照片上的人是小善?这是一张偷拍照,是她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浅蓝色t恤与同款短裤,脚蹬着一双粉色运动鞋,乌黑的头发扎成双马尾,乖巧的垂在胸前,彼时她正跟女生们在一起吃着冰淇淋的。照片拍的很美,有那种青春美好的、尚未觉醒的又纯又欲的感觉。
一双手从他手里抢过照片,他回头看,是座位的主人,安军。
安军有些慌张,结结巴巴的质问他,“你怎么随便乱翻我的东西!”
“我刚刚不小心撞倒桌子,正要帮你收拾好。”韩小涛解释着,慢慢站了起来,对比1米7不到的安军,体型是碾压式的。
“不用了!”安军绕开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些慌乱的把所有东西一股脑的往书包里塞。
“那个,那张照片可不可以给我?我想留个纪念。”韩小涛没有问他为什么偷拍。原因是明摆着的,小善是全班男生都会爱慕的那种女生,成绩好又温柔漂亮。安军又是学校摄影社的成员,经常会在校报上发表摄影作品。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真才实干的。
安军想拒绝,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等我去洗一张给你吧。”
“谢谢!周六你去吗?”韩小涛随口问了一句。
“去,去吧。”安军扶了扶眼镜,有些胆小的样,又有些躲闪,“毕竟同学一场。”
正是午休时间,教师办公室里只有教导主任吴坤和青年英语教师何苏还在。何苏坐在窗边,一身合体的衬衫西裤都是定制版,精致的袖扣、笔挺的线条,很符合他英国南立卡大学硕士研究生的品味。此时他正坐在窗边专注的批改高三一班的英语月考试卷,并为这糟糕的成绩频频皱眉。
教导主任吴坤,除了眉心的深刻悬针纹,以四十岁的年纪来说,他保养得宜。他一支接一支的烧着烟,却并不怎么抽,茫然的视线偶尔洒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教学楼,那女孩跳楼的痕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但那股阴郁的血腥气似乎一直弥漫在这里,萦绕在他身边。他还记得,有两滴热血洒在了他的脸上,那女孩位置再偏一些,他就该同她共赴黄泉了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吴坤回头看向一旁安静无事人一般的何苏,冷哼一声,“何老师,周六的葬礼,你会去吗?”
何苏这一笔画的长了一些,出界了。不过他很快圆了回来,就势挽了个大大的“√”,自然又随意的道,“这周六我有个教育局组织的学习,就不去了。”
“哼!”吴坤冷笑一声,“全校的人都知道那个女生喜欢你,你不去送人一程?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何苏顿了顿,“如果学校对于我是否正确处理了与女同学的关系问题,存在疑问的话,我相信网上广为流传的那段视频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吴坤没有说话,是呀,这小子干事情一贯滴水不漏。
不管世人怎样的腹诽议论,周六还是来了。在城郊的殡仪馆,一场小型的追悼会正在举行。现场用小善最爱的向日葵装点布置,见了就让人心生愉悦的花朵与现场气氛不搭,甚至有些诡异。一对中年夫妇相互扶持着站在那里,眼眶红肿、神情木木的。不管是谁走过他们面前慰问,都没有任何反应。众人都能理解,躺在那里的是他们的女儿,18岁含苞待放的年纪却这样夭折了,谁又能接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呢。
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众人绕场一圈,默哀一阵,表达一下哀思。胆大的瞻仰下小善最后的容颜;胆小的、心虚的不曾正面看上一眼。走出阴郁的房间,偶然回头张望,墙上挂着的那张栩栩如生温柔笑着的黑白照片,让人胆寒,又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祭奠的客人陆陆续续的走光了,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开始撤台,做着最后的工作。其中一位年轻女子脱下身上的工作服,递还给工作人员,走到夫妇面前,搀扶住母亲。她表情平静,悲莫过于无声。
当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送出来的时候,那样美丽动人的一个躯体到最后只剩下这捧在手心里小小的一匣子灰烬,小善母亲再也包不住泪水,又一次哭出来了。
小艾接过盒子,放在锦缎里包好,递给坚强些的父亲。小善父亲接过匣子,有些紧张的看向她,迟疑着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小艾声音冷硬的回答着,又冷笑一声,“如果真的有良心会内疚的话,也不会干出这种龌龊的事情来。”
“小艾……”爸爸嘴唇翕张着,想要再说些什么。
“你和妈妈带小善回去吧,也不要把她安葬在墓园里,就老家的那株梨树下吧,她说最喜欢看梨花扑簌簌的落下。”小艾打断了他的话,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束头发,是她新剪下来的,“把这个跟她葬在一起吧。她陪我一起来到这世上,现在她走了,我只能用头发陪她了。”
“小艾,我们已经失去了小善了,不想再失去你!”爸爸做着最后的努力。
小艾当没有听到这话似的径直收拾好东西。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你们相信小善会那么笨,在高三的关键时期跟人早恋,还弄大了肚子?我是永远不会信的。”
“可是,警察说……”
“是,众目睽睽之下,小善是自杀,用自杀来结案没有问题。是谁让她绝望而死?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我不会让这一切就这么白白的算了的。血债血偿!”最后四个字小艾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你去吧,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等我把小善安顿好,妈妈会变卖一切来支持你!”一直没有说话的妈妈开口了。
小艾深深的看了父母一眼,毅然决然的走了。
“我们已经因为忙于生意忽略了孩子们的成长。现在还不肯为枉死的女儿查明真相的话,就枉为父母了。”妻子的话阻止了丈夫。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些什么。
小善父亲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初举全家之力,送小善上本市最好的全封闭私立中学到底是对还是错。小善和小艾,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一个温柔大气,一个古灵精怪。前几年夫妻俩的经济实力不足以承受,把两个孩子都送进全市排名的第一的全封闭私立中学善德。两个孩子互相谦让着,到最后还是抓阄决定了,小善去善德,小艾去读公立。
姐妹俩感情好,小善还坚持每周给小艾写信,分享她在善德的所见所闻。如果当初,是强势又独立的小艾去善德的话,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