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猪共槽(四)
伞没买到。
因为今日人不在,摊儿也不在。
星何无比失落。
只一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最贴合他此刻的心情。
……
申时,两人回到客栈。
谁知,这一回可是不得了。
县衙的人来客栈查名簿。
不知刮的又是什么风。
官差挨门挨户查人点人。
到了星何房门前,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去。
星何正闷在被子里不高兴着,听见动静以为是解秋寅又来了。
反正也没什么事,干脆躺尸装睡得了。
“起来!官爷来查凶案了!”官差风风火火来到星何床前,粗暴掀开薄被。
“……”
“这位可是星何?”领头的官差拿着名簿对着星何问。
“是啊,怎么了?”星何赶紧坐起来,神色有些慌张。
“何姓?家住何处?”官差继续追问。
“姓——”星何当然姓星了!
“姓解,家住江夏郡澥秋城,哦,对了,与蜀郡雷鸣山庄是故交,我这里有郡守给的竹符。大人,江夏郡和蜀郡的你想看哪一个?”解秋寅进来替星何回话。
领头接过这个竹符,还有文书。
盖着郡守官印的文书。
官方认证,最是可信。
这下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诸位,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近来我义城发生了好多起悬案,至今迟迟未解,所以对出入城中的人也是盘查得紧,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告辞。”官差抱拳行礼。
解秋寅亦抱拳行礼。
“……不会吧?”星何心里莫名有些害怕,“我不会是死神附体吧……”
走哪儿死哪儿……
星何捡起薄被又蒙回身上去。
“我们未到之前,这悬案就有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解秋寅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
……
晚上,解秋寅亲自下厨。
枣泥馅黍米油糕、紫胡瓜、香菜秋葵、莱菔、高粱面馒头、高粱菜粥。
食材简单,味道却特别好,因为是解秋寅亲自下厨。
“你们都挤到我房里干什么?”星何对一个又一个进门不敲门的不善者没好气道。
“当然是来吃晚饭的呀!”孟怀青反客为主,将后厨的小矮桌搬进星何房里,又将原来的案几粗暴地一脚踢开。
“……”
“搬胡桌干嘛?”星何这下不明白了。
“吃饭。”孟怀瑗站在门边道。
“那也用不着换桌子呀?吃饭下楼吃去,我房里哪有什么吃的?”
“哎!巧了,就你房间里有好吃的,解兄亲自下厨,我要是不死乞白赖留在你房里,他可不会做我的份儿!听沈妹说解兄厨艺很是不错,所以今日就特来尝尝,我都跟你们快一个月了,连顿好吃的饭都吃不上,你说可怜不可怜!我都快可怜死了!”孟怀青声泪俱下。
“……竹子不好吃么?”
“我现在是个人了!当然要入乡随俗,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
“黍米糕、馒头、菜粥、炒胡瓜、炒秋葵、莱菔汤?”孟怀青不满意了,“没有鸡鸭鱼肉啊……”
“有钱人才吃得起肉,咱们是穷人,所以只能吃素。”解秋寅笑道,“若是嫌寒酸,就请另谋高就。”
“不嫌!不嫌!哪里嫌了?我感恩还来不及!”孟怀青就坡下驴,“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
“一起吃?!”星何大为诧异,“还有这种吃法?!”
“我说阿弟啊,你看你,穷人的命,富公子的身,富人才分桌吃,咱们穷人就该围成一大桌子一起吃!”沈姐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胡瓜,“嗯!好吃!好吃!”
“这下可是‘五猪共一槽’了。”解秋寅调侃道。
“五猪?就是也包括你喽?”真是个狠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星何永远抓错重点。
“没错,咱们都是猪,享口腹之欲的猪!”孟怀青嚼着馒头含糊道。
“……梦貘一族有你这个叛徒真是可耻!”星何也坐好,一边喝粥一边无情嘲讽孟怀青这头猪熊。
“没事,等我吃完了我再叛变回来就是,我家祖先那么好不会不认我的。”孟怀青无耻回应。
“……”孟怀瑗无言以对。
星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人前正人君子翩翩风度,人后个个衣冠禽兽如狼似虎!
那吃相,啧啧啧!
沈姐他都已经习惯了,大家一点儿都不闺秀,人前漂漂亮亮,人后吃相尽失,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别大惊小怪,习惯了就好,姐本性就如此。”这是沈姐一开始对星何的解释。
熊啃竹子的时候,都是慢条斯理的,乍看起来还有那么点儿可爱,可……
可孟怀青是化身为人的熊,面对美食,真真比虎狼还饿比饕餮还凶残!
孟怀瑗……当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剩下的只有解秋寅,吃起来照旧非常大家模样。
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和这三头真正的猪比起来,简直太有人样了!
其实星何也想学这三头猪的……不然好吃的都被他们抢光了……
只是解秋寅就坐在旁边。
不敢呐……
怕被解秋寅揪脸揪耳朵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所以他也只能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眼睁睁看着桌上的粥菜被三头猪狂拱而尽。
“……”
……
结果,半饱不饱。
饭是吃完了。
接下来就轮到该谁洗碗筷的问题。
“吃的最多的三头猪去洗!”星何神色无比威严,威严之中还夹杂着那么一点儿愤慨。
“妹儿啊,你看外面的月亮是不是特别清美?”孟怀青对旁边的沈姐悠悠道。
“有个鬼的月亮!太阳都没下山,别打岔去洗碗!”星何吼道。
“嗯,确实如此,不去今夜我们屋顶赏月、吟诗、作对如何?”沈姐十分赞同。
“好,妹儿请。”孟怀青起身想让。
“同请。”沈姐拉起孟怀青胳膊就走。
“……”星何……
星何将眼刀甩给孟怀瑗。
“……我去看看有没有月亮。”孟怀瑗迅捷躲过眼刀转身出门。
“……”星何……
解秋寅无谓笑笑。
“我虽然不会做饭,可是会洗碗,这活就包在我身上了。”星何对解秋寅道。
“你洗得干净么?”
“怎么洗不干净?!你别小看我,小孩子都会的我怎么可能不会!”
“可你连衣服都不会洗,还得让我洗,这个你能洗得干净?”解秋寅好笑。
“……衣服是衣服,碗是碗,不可同日而语!”星何极力挽尊。
“……你又乱用词语。”解秋寅又忍不住想一手揪上去。
“不可相提并论,总可以了吧?”
“……”
于是解秋寅和星何一同去厨房洗盘子洗碗。
其余三人找月亮不知找到哪儿去了。
……
“咱们还剩多少银子?”星何没来由问。
“十几两吧,够用的。”
“我明天晚上想去青楼……”星何不好意思道。
解秋寅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看着星何很严肃地问,“去青楼干什么?”
当然不可能是去找姑娘,星何这脑袋瓜子青得很,这种事情即使有人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去挣钱啊……照这样下去,还没到大兴城,咱们就成乞丐了……”
“想挣钱有很多办法,还是少去青楼好,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不好?以前的姐妹们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不是说所有的都不好,不是楼里的姐姐们不好,而是去青楼的客人们有很多不好。”
“那我不和他们说话不和他们玩儿……总可以了吧……”
“你不明白。”
“那你说清楚让我明白呗。”
“多说无用,总之,不能去青楼,以后到了大兴城洛阳城,那里的青楼更不能去,要是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星何被吓到了。
解秋寅看星何表情,知道自己又说重了,随即又道,“那里到处是你不能看到的不能听到的东西。”
“……好吧,听你的。”
秋寅总不至于会害自己,他不想明说肯定有不能说的理由,不管怎样,还是要听话的。
“这就对了。”解秋寅笑道。
一番忙碌,终于将所有的碗碟都洗完。
……
星何坐在灶台边,借着灶台上的火烤湿漉漉的手。
火光一闪一闪,映照在星何的脸上。
“我想吃肉……”星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是个穷人没错……可我也想吃肉的,不想天天吃素……”
“……”解秋寅无语笑,“想吃肉随时给你做,真把自己想得那么凄凄惨惨肉都吃不上了?”
“可我们没有钱了啊……虽然十几两银子比十两多很多,可也总有花完的时候……”
“花完就去挣,挣钱这种小事在我面前永远不成问题。”
“怎么挣?带上我呗!”星何狗腿巴结道。
“你不行,这种事情交给我们读书人最好。”
“……那就交给你,我在一边看着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青楼。”
星何腾地一下站起,不乐意了,“你不让我去青楼自己却去,我不能去的地方你更不能去!”
解秋寅笑了,“这地方谁都可以去,我可以去,三头猪可以去,就你不能去,相信我。”
“我信,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去,你拦不住我的。”星何真生气了。
“……”解秋寅只好妥协,“这样吧,明晚我先去一趟,探探虚实,若是没我想的那么不堪的话,我就让你去,行不行?”
“为什么在南郡的时候,我要去青楼你没拦我?”星何不答反问。
因为我跟你不熟。
解秋寅顿了一下,解释道,“因为越靠近京畿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有很多不堪的东西,悦君楼是很不错,飞仙阁沈姐以文试我,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可这次不一样,义城往北是皇城,往南直通蜀郡,交通要道,三教九流多了去了,多考虑一些总是没错。”
“……那,会有危险么?”
解秋寅笑,“你是说我么?”
“嗯。”
“这个问题该是除我以外的人考虑才是。”解秋寅怕星何又想歪,补了一句,“青楼有什么危险的,你还信不过我的武功么,要是有个好歹,他们也伤不了我,放心吧。”
“……行吧。”星何勉强答应。
“晚饭没吃饱吧?”解秋寅又突然问星何。
“……你看出来了啊……”星何只好老实承认。
“就他们那胡吃海塞的样儿,能吃饱才怪。”
星何想想又忍不住笑,“真是熊不可貌相,鬼不可貌相,太可怕了!”
解秋寅将一只碗端到星何面前给他瞧,“看,这是什么?”
“鸡蛋!”星何激动道,“五个!不过是生的呀……”
“……”解秋寅又敲上星何脑袋瓜子,“笨!生的要炒了煮了才能吃的啊。”
“……也对。”星何笑,“你从哪儿弄来的?鸡蛋很贵很难买的。”
“客栈伙夫养了鸡,我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他就给了我,本来呢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的,不过,鉴于其他三人光吃不干活的猪头表现以及你又帮我洗碗的份儿上,这五个鸡蛋就你和我分赃吧。”
“好!”星何双手双脚赞成。
“这样吧,我尝试做一种黍米鸡蛋饼,可能不一定好吃,愿不愿意试试?”
“试!你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要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淡的还是辣一点的?”
“辣的!”
“要不要小葱、芫荽之类的?”
“要!越多越好!”
“好嘞!客官请稍等。”解秋寅学着店小二的模样殷勤道,“马上就好!”
香菜的味道在油里活蹦乱跳,弥漫了整个厨房。
……
最终,星何吃到了非常非常好吃的新式黍米鸡蛋饼。
看着星何那傻逼兮兮乐呵呵的模样,解秋寅忍不住用油乎乎的手又去揪星何的脸,边揪边笑。
灶台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灶台边上的两人偷偷摸摸吃得正开怀。
找月亮的两熊一鬼就这样遗憾地错过了这更鲜更美的味。
……
还别说,解秋寅好的时候,简直好得不像人!
尤其是真心待一个人的时候。
……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会因为一把伞耿耿于怀闷闷不乐,也会因为一张美味的鸡蛋饼偷偷笑好几天。
星何就是这样的人,晚上睡觉都会开心得笑醒。
直到第二日三头猪异口同声说他脑子有病,也还是停不下来。
没办法呀……
是真的开心呀!
容易满足,就容易开心。&/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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