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头, 看着她的小脸。
她正咬着唇看他, 纯澈的眼中带着丝丝期盼。
宋知翊动了动嘴唇,到嘴边的拒绝的话终究被他咽回去,就着小姑娘的手将药吞了下去。
见他吃了自己喂的药, 魏瑾珃笑得眉眼弯弯,但下一刻又敛了敛笑意,佯做自己不是那么开心的样子。
她总得装得矜持些才好!
她背过脸去, 不再看他。
却能感觉得到身后的人微微伏下了身子。
他的呼吸轻轻地扑洒在她的耳边, 温热酥麻, 令她的身体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公主,快要下雨了,咱们在前边找个地方避雨吧。”
魏瑾珃不敢开口说话,她觉得自己此时的声音一定很紧张, 便只木木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骑着马疾速往前。
*
雷声轰轰,豆大的雨珠往下砸, 将两人淋了个半湿。
魏瑾珃被宋知翊护着跑进路边一座废弃寺庙中。
她看了一眼身后忽然而至的瓢泼大雨,在心中暗道一句:真是祸不单行!
这寺庙有之前的路人留下的木头与干草,宋知翊便用它们生了火。
天色已黑,融融的火光将这昏暗破旧的寺庙点亮,也带走了这夏初夜晚的微凉。
“公主过来将衣服烘一烘罢。”
他站在一片火光中对她说话, 魏瑾珃觉得火光很暖, 却对比得他的人越加清冷。
她依言走过去, 停在他身后, 盯着他背上的鞭痕看。
即使没转身, 宋知翊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灼,逼得他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不敢表现出他的疼痛。
气氛有些诡异。
过去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他才道:“公主快坐下烤火吧。”
魏瑾珃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看他,一双眼中蕴着淡淡的雾气。
“宋知翊,都是我不好。”
她要是不出宫找他,就不会被梵音抓走,宋知翊也不会来救她,更不会被梵音所伤。
那鞭痕那么深,方才沾了雨水,不知道多疼呢。
宋知翊呼吸一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她半天。
他忽地蹲下去与她视线平齐,认真轻缓地道:“是臣不好。”
能让魏瑾珃在琉璃府、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梵音带走,是他太无能。
魏瑾珃心跳慢一拍,撇过脸,声音及其不自然地道:“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知翊下意识地摇头,这事情太亲近,若传出去对他们都不好。
魏瑾珃红了红脸,也知这样太不害臊了些,便不坚持了。
“公主会处理?”他顺口问了句。
“啊?处理伤口啊?”魏瑾珃点头,“会的。”
“小时候,哥哥与齐王打架,受了伤也不愿告诉父皇母后,那时候便是我帮他处理伤口的。不过幸好那些伤并不严重,否则就算他不说,我也会说的。”
宋知翊知道,她所说的母后是指的萧皇后,若是贤德皇后还在,谁会敢对宁王动手?!
“哥哥不是怕齐王,只是他素来不爱惹事儿的。”
他明白她的意思,在宫中,太过招摇总归是不好的,特别是个没了母后护着的皇子,一个不慎,便成为夺嫡的牺牲品了。
“这些年,哥哥顾着自己还要顾着我,过得很不容易。”
她极少这么正经地与他人说起魏瑾珩,此番言语中,全是珍视与心疼,看得出来,魏瑾珩对于她是多么的重要,而兄妹两的感情又是多么的好。
皇家人最是无情,这些年,在又大又冰冷的皇宫里,她只有与自己的哥哥相依为命。
这两个人,如今一个看着温润如玉,一个大多数时候也是乖巧懂事的,却都是被逼出来的。
宋知翊有些心疼,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可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将手轻轻握住,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轻声道:“公主也不容易。”
宋知翊记得,贤德皇后还在世的时候,魏瑾珃分明就是很骄纵的一个小姑娘,比起骄阳公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现在收敛了太多太多。
她看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没有一份宠爱是靠得住的。那几个最最宠爱她的人,太后老了,皇上身体又不大好,而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又不是储君、未来虚无缥缈。
时光这么长,她其实不比魏瑾珩过得容易。
魏瑾珃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一些,她并不愿意再与宋知翊提及魏瑾珩了。
“哦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被那个大块头抓走了的?”
“在琉璃府外捡到公主的玉牌了。”宋知翊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通透的琉璃玉牌,“现在物归原主。”
魏瑾珃接过玉牌,小心翼翼地收好,在心中暗道:幸好没有砸坏了,不然父皇可得生气了!
“我……”她张张嘴想解释她今日为什么会在琉璃府外被抓走,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反正他也没问不是么?
又转而问道:“那天在怡红楼,是你将我送回宫去的?”
“嗯。”宋知翊点头。
“我可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显得局促不安。
宋知翊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自己的手臂,摇了摇头,“没有。”
魏瑾珃轻吁一口气,这才放心了。
*
长烨城每日每夜进出的人不计其数,为了不造成拥堵,看上去不可疑的人,守城的侍卫都只是随便看一眼便放行。
可今夜的长烨城门被看守得格外严,琉璃卫点着火把协助守城侍卫对往来的车辆行人细细检查。
有回城的百姓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啊,这是在找什么嫌犯吗?”
正在指挥着查人的琉璃卫李副统领一愣,犹豫地道:“……正是。”
那周围的百姓一惊。
这可不得了,那犯人万一被逼急了伤了他们无辜的老百姓可怎么办啊!
这天黑路滑的,还是赶紧协助着查完回家的好!
“大人,那你们查快些,我们会很配合的!”
“是啊大人!”百姓们纷纷应和。
李副统领感动地点点头,连声道谢。
百姓的队伍一时之间安静和谐、有条不紊,
城外的道路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禾绯骑着马至城前,下马后飞快地冲到李副统领面前,恭敬地喊道:“副统领,找到了!”
李副统领瞪了禾绯一眼,示意他小声一些。
“呃……宋统领将公主带回来了。”禾绯悄悄地道。
李副统领愣住,“宋统领的人呢?”
“他说这路上人太多,他走别的小路了,让我过来告诉您一声。”
李副统领如释重负,转而没好气地道:“去通知一下那些个飞虎卫,说人找到了。”
就在今儿个下午,皇上派莫轩带了飞虎卫来找安乐公主,可今日安乐公主哪里到过琉璃府啊,飞虎卫把琉璃府都要掀翻了也没找到人。
若是放在平日,他们琉璃卫是肯定不会这么放任飞虎卫的搜府的,可事关公主,这就不得不退一步了,只能帮着一起找人。
可令他们奇怪的是,他们的琉璃卫统领居然跟着安乐公主同时不见了踪影……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李副统领至今不能想通。
禾绯应言而去。
李副统领转身朝着众人拱一拱手道:“嫌犯已经抓到,大家莫要再惊慌了,很晚了,回去的时候都小心些。”
*
夜色正浓,树影稀疏,一道黑影“唰”地一下越过宁王府后院的高墙,停在那立在后院小池边的男人身后。
“王爷。”他看着男人英挺的背影,恭敬地开口。
“找到糯糯了?”魏瑾珩并没有回头,直接问道。
“是宋统领找到的公主,带走公主的是贤王的手下。”
“又是宋知翊啊。”魏瑾珩看着池水间的晃影静默片刻,若有所思。
“行了,你回去吧,帮本王盯着点儿糯糯,自打她碰见宋知翊之后,就总是会失了分寸。”
“是。”那人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道:“王爷……”
“嗯?”应和着深沉的夜色,他此刻的语气有些凉薄。
“王爷,属下方才带着人去找公主时,看见……太子的人将楚三姑娘带走了。”他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瞥了魏瑾珩一眼,有些担心。
“楚三姑娘?楚云烟?”魏瑾珩缓了缓,才想起来那楚三姑娘是谁。
“太子将她带走做什么?”他转过身来,有些不解。
“许是……和……表姑娘有些关系。”那人将话说得吞吞吐吐。
魏瑾珩全然冷了脸色,“带去哪儿了?”
“无双楼,白云轩。”
*
楚云烟醒来时,便已经是在无双楼了。
她是在自己的闺房里被人迷晕带走的,那个人来的时候,她才刚沐浴完出来还只穿着里衣。
她慌张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算得上工整,还好来的人是个女的,将她带走时还大发慈悲地帮她将外裳套上了。
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能将她从楚府带走的人定非常人,那人会是谁?
她正思躇着,房间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有人轻声地唤道。
“嗯。”
楚云烟的心突然很慌。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魏瑾琰只身阔步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龙纹常服,身姿挺拔,面目英俊,只是那额头上包扎好的伤口显得有些滑稽。
尽管如此,他还是气势威严。
“太、太子。”楚云烟赶紧站起来给他请安。
魏瑾琰冷冷地瞥她一眼,“楚三姑娘请坐。”
“云烟不敢。”楚云烟被瞥得身子发软,但她哪里敢坐。
“你不敢?”魏瑾琰冷笑一声,讽刺道。
楚云烟被吓得倒在了座椅上。
平复了下心情,她道:“太子您有话便直说吧。”
“你难道不知道本太子要说什么?”
楚云烟不语,一张小脸惨白。
太子的目光极具压迫感,紧紧地盯着她,道:“楚三姑娘真是好手段,不声不响地,就能让本太子得罪了皇上,还能让宁王对阿娇死了心!”
楚云烟垂着眼,羽睫轻颤。
“想不到楚姑娘相貌生得这般美,心思却是这般歹毒。”
“我也不是真的想推她下去的。”她捂着脸,说话间带着哭意。她只是看见许期撇脚当时忽然冒出来的想法,手下的动作比她的想法快多了,将人推下去后她也很后悔很害怕啊。
“你别哭!”魏瑾琰吼道。
楚云烟便真的不敢哭了。
魏瑾琰盯着她看了会儿,想着应该让她吃些什么苦头才好。
有人在外面敲了下门,随即道:“太子殿下,宁王来了。”
闻言,魏瑾琰深深地蹙了眉,楚云烟慌乱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让他进来。”魏瑾琰吩咐道。
门被推开,魏瑾珩推开门走进来。
他与魏瑾琰的相貌并不是很像,魏瑾琰的三庭五眼生得及其标准,剑眉星目眉眼含威,生来就有着君临天下的霸气,而魏瑾珩大抵是随了太多贤德皇后的相貌,眉眼俊朗眼底透着疏离,是染着人间烟火的仙气。
楚云烟一直觉得,他这种人,大抵是在凡间历劫的神仙吧。
没有人配得上他。
没有人。
“太子。”魏瑾珩喊了魏瑾琰一声,打量了一下楚云烟。
“你怎么来了?”魏瑾琰的语气柔和了些。
魏瑾珩的手指微微曲起,有些挣扎,终是道:“阿娇的事是因臣弟而起,这责任该是由臣弟来担。”
“呵,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魏瑾琰冷笑一声,“莫轩是你的人?”
魏瑾珩没有否认,“莫统领只是恰好撞见你派人将楚三姑娘带来无双楼罢了。”
看来太子是早就发现了莫轩的,只不过是趁着这个机会给他设了个套罢了。
太子没有追问莫轩的事。
“你想将她带走?”魏瑾琰指了指楚云烟,“那你便带走罢,本太子不为难她了。你担责任?那就免了!”
因着许期的事,他对魏瑾珩终究是有些惭愧的,所以他要从自己手下将楚云烟带走,他没有意见,况且也警示过楚云烟了,他本就没想过要她的命。
“只是楚三姑娘,本太子劝你一句话,下次动手害人之前可得好好想想那人是不是你动得起的!”
说罢,太子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只剩下魏瑾珩和楚云烟。
“楚三姑娘。”他看着她淡淡开口,“这件事本王会解决,你也不要让糯糯知道。”
楚云烟怔愣住,没想到他在知道是她推了许期下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不要让糯糯知道这件事。
“你与糯糯的关系很好,本王不想让她因你不开心,她不会知道这件事,你们以后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
楚云烟更惊讶了。
她忽地想起白天魏瑾珃同她抱怨魏瑾珩的话,楚云烟觉得魏瑾珃大错特错。
在宁王的心中,表妹哪里比得上自己的亲妹妹。
他现在都是为了魏瑾珃才来解救她的,为了魏瑾珃他连她差点害了他喜欢的人都可以不计较。
“楚三姑娘,你不要让本王失望。”魏瑾珩道,语气中带着威胁。
知道了许期在魏瑾珩心中的地位不及魏瑾珃,楚云烟心里好受了些,也没有太注意到魏瑾珩语气中的威胁。
“宁王,云烟能问你件事吗?”她小声问道。
魏瑾珩点头:“可以。”
“您之前为何要将小猫送给许五姑娘呢?糯糯今日同我抱怨了许久。”
魏瑾珩难得朝她微笑了一下,“那小猫太娇贵了,她没那个耐性养。”
应了楚云烟那天与魏瑾珃说的话,她有些激动。
“本王叫人送姑娘回府吧。”魏瑾珩抬脚朝房间外走去。
“王爷……”她还有些话想说。
“楚三姑娘。”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转过身又朝她笑了笑,“希望你清楚,本王并非你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