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 泓和帝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秋狩活动。
这一天魏瑾珊很早便来了长乐宫寻魏瑾珃,她带着她往日里最爱用的脂粉首饰,交代流珠一一在魏瑾珃的梳妆台上铺开。
“四姐姐,你这是干嘛呢?”魏瑾珃睡过了,懒懒散散地从床上坐起来, 诧异地看着魏瑾珊。
魏瑾珊狡黠地一笑,道:“今日秋狩。”
“嗯?”
“嗯……须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行。你快起来洗脸,我亲自给你上妆。”魏瑾珊说着,走到魏瑾珃的床榻面前将她拉下来交给流珠。“带她去将脸洗了。”
魏瑾珃迷迷糊糊地被带去洗漱, 待到再回房的时候,魏瑾珊笑意盈盈地将她按坐在梳妆台, 开始为她细细地勾勒妆容。
小姑娘的底子很好,魏瑾珊无需费力便与她上完了妆。
魏瑾珊素来偏爱大红,与魏瑾珃上妆时自然是免不了大红的脸脂口脂。魏瑾珃的眼尾都被晕染上了淡淡的红,又大又圆的杏眼被勾勒得上挑,眼中蕴着水雾, 猛一看竟然生出几分魅惑来。
流珠等一众在旁伺候着的宫女皆是看呆了眼:自家公主真美!
魏瑾珊却仍是不满意, 皱着眉打量了魏瑾珃许久, 转头对着自己的带过来的宫女道:“阿巧, 回去一趟, 将本宫那一套红色的骑装拿来。”
待到阿巧将骑装拿过来伺候着魏瑾珃换上后,魏瑾珊又飞快地将魏瑾珃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男士发髻, 又给她戴上了一个很小的金色蝶翼发冠做装饰。
“糯糯, 走几步给我瞧瞧。”
魏瑾珃依言随意动了几步, 她的步子一动,那发髻上的蝴蝶便会翩翩起舞,好看极了。
“真好看!”魏瑾珊这方满意了,由衷地夸赞道。
周围的宫女们也是直直地点头,心道:难怪大家都说骄阳公主这人最最爱美,最最懂得打扮呢!安乐公主平日里就已经够好看了,今日再经由骄阳公主一番收拾,真是惊艳得不像话。
“以前秋狩不都是很随意的么,今日费这么多心思干嘛?”小姑娘都爱美,魏瑾珃自然也喜欢,但却也不解。
这秋狩之时到场的英俊公子甚多,也是女子之间争妍斗艳的时候。
魏瑾珃与魏瑾珊是向来不掺和的,不过魏瑾珃是因为不想惹事儿无心争艳,而魏瑾珊却是懒得动心思与那些人比,她觉得她动不动心思那些人都是比不上她的。
“这一次不同。”魏瑾珊神秘兮兮地笑道,并不明说。
魏瑾珃便没有再问,又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只觉得自己今日被这全身上下的大红色衬得娇艳得过分,她有些发愁道:“这会不会太惹眼了些?”
她其实很少穿这种艳得过分的颜色,每一次几乎都是被魏瑾珊逼着穿的,她的四姐姐对这种张扬的颜色情有独钟。
“瞧你这小破胆儿!怕什么,你横竖惹眼不过我!”魏瑾珊白她一眼,拍拍胸脯表示:天塌下来她先顶着!
闻言,魏瑾珃认真看了眼魏瑾珊,惊呼:“我就觉着你今日哪里不同,你怎么就上了这么淡的妆,连个胭脂也不抹!”
这下换了魏瑾珃翻白眼:这人去秋狩是一年比一年敷衍了!
“你瞧瞧你自己哪里惹眼了?”
魏瑾珊理直气壮:“我哪里都惹眼!”
魏瑾珃:“……”臭美!
最终,魏瑾珊还是在魏瑾珃的逼迫与撒娇双重压力之下好好收拾了自己一翻。
她将自己的妆容画得比魏瑾珃的妆容稍淡,又让阿巧再回她的寝宫去取了另外一件颜色偏深红的骑装过来,而后再给自己扎了与魏瑾珃一样的头发、戴了一样的发冠。
两人的身材打扮的相似,从背影看很像是一对双生姐妹,她们就这么挽着手出了长乐宫。
魏瑾珃与魏瑾珊到得晚了,出发前往围场的整条队伍都在等她们。
队伍很长,泓和帝骑着马被众人簇拥于最中间,模样十分的威武。他的两侧分别是宁王魏瑾珩和齐王魏瑾玹这两位颇被其倚重的皇子,身后是几辆载着妃子与公主的马车,而领头走在整个队伍最前面的则是琉璃卫统领宋知翊。
这一次的秋狩,皇上没有让太子来,因为太子最近实在是给他招了太多心烦的事儿!
“我们来迟了,父皇与皇兄们久等了。”魏瑾珃两人小跑着到了泓和帝的跟前,行了礼。
在这种正式的场合,泓和帝下意识地要说道几句,却在垂下眼看见自己小女儿今日的打扮时怔了怔,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无妨,赶紧上马车吧。”
魏瑾珃的长相其实更像泓和帝,五官明朗目光明亮,但她今日的妆容不是以往的甜美灵动,刻意上挑染红的眼尾显得她的神态倨傲,这与他的贤德皇后格外地像。
泓和帝看着她,险些都要红了眼睛,连忙挥手让她们上车,稳定了情绪才让人去前面给宋知翊传话动身。
*
很快到了围场,魏瑾珃先行跳下了马车,随后伸手扶了魏瑾珊下来。
此时没有随同泓和帝一同从宫中出发的大臣们也携带着他们的家眷陆续来了。
魏瑾珃将魏瑾珊扶下马车后一转身便看见了楚云烟也正从马车上下来。
两人目光对视,楚云烟一愣,笑道:“糯糯今日有些不一样,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很奇怪么?”魏瑾珃紧张兮兮地问。
“不,很美。”楚云烟摇摇头。“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俊俏公子呢。”
魏瑾珃微微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魏瑾珊则是朝四周看了看,果真看见许多俊俏的公子小心翼翼地在往她们这边瞧,魏瑾珊会心地一笑。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后,楚云烟先行告辞跟着她的母亲走了,魏瑾珃则与魏瑾珊一同前去马厩取马。
皇家公主都是会骑马的,不管骑术精湛与否,都在皇家围场拥有自己的良驹,魏瑾珃的马是一匹深棕色蒙古马,而魏瑾珊的马是一匹白色的汗血宝马。
魏瑾珃牵了自己的马出来,正欲爬上去,却被魏瑾珊一把拉住。
“糯糯,你骑我的。”她飞快地将她们手中的缰绳调换了。
“啊?可我的马你骑不了啊。”魏瑾珃一脸抗拒地看着魏瑾珊,要知道她的这匹马性子烈得很,从来就只认她这一个主人,魏瑾珊的骑马很一般的,骑上去可不得摔死。
她可不敢给魏瑾珊骑自己的马。
“那我不骑了还不成吗,反正你就骑我的马,这白马配你今日这身红衣服好看。”魏瑾珊永远都执着于“好看”这两个字。
魏瑾珃无奈,只得点点头,骑了马往树林里边去。
“快快快,将它弄回去。”魏瑾珃刚走,魏瑾珊便让人将马牵回了马厩里去。
她拍拍手掌打算走,却从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将她叫住:“骄阳,你这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魏瑾珊脸色的笑僵住,又勉强挤出笑转过身,道:“三哥,您怎么也来了啊?你不是从宫中骑了马过来么?”
魏瑾珩盯着她微笑,道:“想换一匹骑。”
魏瑾珊被他盯得害怕,委屈兮兮地用手抱着自己的后颈道:“我招,我招还不成吗!三哥你快别这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了。”
魏瑾珩才收了笑,淡淡地道:“说吧。”
“三哥你知道父皇想将糯糯指给宋知翊的事儿么?”
“猜到了。”他毫不意外。
“这桩婚事其实是糯糯自个儿去求的父皇,可宋知翊居然拒绝了!”魏瑾珊气得心都痛了。
“糯糯未曾与我说过这事儿。”魏瑾珩神色冷了下来。
“宋知翊这个蠢东西,不知道他拒绝的是什么宝贝!我今儿个让他悔青了肠子,改明儿我就帮糯糯挑驸马!”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男人都不知道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位也是个男人,一个“惜”字还未出口,魏瑾珊急忙捂上了自己的嘴。
魏瑾珩被气笑了,“骄阳,糯糯的驸马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吧?”
“哼,我愿意!”魏瑾珊难得敢与他顶嘴,只是她又怂得很,顶完嘴后转身便跑开了。
魏瑾珩在原地想了想,牵了匹马也离开了。
*
泓和帝带着几个亲近的臣子先组了一队去打猎了,剩下的男人们也三五成群地入了树林,一群女人孩子们则待在营帐里聊天歇息、喝喝茶下下棋倒也不无聊。
特别是皇上今年还格外来了兴致,听从齐王的建议请来了画师在营帐中把这场秋狩的场景画下来,这营帐之下就更加热闹了。
当然,也有女子出去骑马狩猎,譬如说魏瑾珃,她虽然不善于射箭,可她骑马骑得快呀,骑着马乱射一通,运气好的话也是可以猎到一两只山鸡的,甚至连白狐她也曾猎到过呢!
今年秋狩魏瑾珊没随她一块儿,许期又没有来,而楚云烟不会骑马,魏瑾珃便只带着随从进来了。
其实往年就算是魏瑾珊与许期陪她进来了,两人也既不会猎杀那些小动物,也不会陪她太久。
魏瑾珊不会射,骑术也不精湛,大多时候都是骑着匹马踉踉跄跄地在边上指挥她——
“糯糯,射那只兔子!咱们晚上可以吃烤兔肉!”
“糯糯,还有那只白狐,我的白狐裘该换了!”
“糯糯,那小麻雀儿,射啊!”
“糯糯,我累了,先回营帐了!”
每次只有魏瑾珊回营帐了,魏瑾珃才会松一口气,魏瑾珊在她边上瞎指挥,她连根毛也射不到。
而许期虽是精通骑射,却不忍心亲手杀小动物,看了两眼,便直接告辞众人回将军府了。魏瑾珃记得,这秋狩,许期也就只来过一次吧……
魏瑾珃这一次运气也不错,才进了树林不久,便猎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兔子和两只小麻雀。
她心情很不错,眼下又盯上了一只白狐,她想打回去送给魏瑾珊。
她拉紧长弓,瞄准了个大概之后,将箭射了出去。
“嗖”地一下,那箭插在了白狐附近的一棵树上,那白狐“唰”地一下跑了。
“唉。”魏瑾珃叹了口气,心想:今日的运气该是用光了!
一抬眼,却见那只白狐没跑远,躺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后腿上插了一支箭。
魏瑾珃惊讶地回头,看见萧措带着侍从停在她后侧方,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那支箭很明显是他射出的。
“安乐公主。”见她回头,萧措收了弓箭,让身边的侍从前去捡猎物。
“萧大哥。”魏瑾珃朝他点点头,笑道:“萧大哥的箭法真厉害。”
“不敢当。”萧措让侍从将白狐送到魏瑾珃面前,道:“这只白狐送给公主。”
他说罢又怕魏瑾珃不肯收,便道:“公主可与四公主一块用它做条狐围脖。”
听他这么一说,魏瑾珃便不好推辞,只当是萧措这个做表哥的想送给魏瑾珊的,“那本宫便代四姐姐谢过萧统领了。”
“公主客气了。”萧措笑了笑,问:“公主可要回营帐了?”
魏瑾珃瞥一眼自己的猎物,一只大肥兔子,两只麻雀,再加上一只萧措给的白狐,她也满足了,想着自己再打下去应该也没什么成果了。
她便点点头,道:“是该回了。”
他趁机道:“正好臣也要回去了,可否与公主一道?”
魏瑾珃应好,两人便一起往树林外去。
走到树林中部,好巧不巧地碰见了宋知翊。
“你去哪儿了?我找……”宋知翊对着萧措话说到一半,目光一转落到魏瑾珃身上,话就这么止住了。
魏瑾珃淡淡地瞥了眼他,率先开口,微笑着叫了声:“宋世子。”
宋世子?宋知翊愣了愣,终究点了点头,道:“安乐公主。”
魏瑾珃侧头对着萧措说:“萧大哥,你们有话要说么?那我便先回去了。”
萧措看了眼宋知翊,又看了眼魏瑾珃,连忙道:“不,臣与宋世子现在没话说,臣与公主一道回去吧。”
说罢,他朝宋知翊使了个眼色,屁颠屁颠地骑着马跟在魏瑾珃后面走了。
宋知翊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
宋知翊从树林出去的时候,魏瑾珃与萧措早已经分开,她正在魏瑾珊身边给她看她今日的猎物。
他停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魏瑾珊嫌弃道:“糯糯啊,你这两只小麻雀也忒小了些吧!”
“小的才不容易射呢!”这是小姑娘的声音,“四姐姐你看这只兔子,又大又肥,一定特别美味。”
“嗯,看起来是不错。”
魏瑾珃叹了口气:“可惜今年没有射到山鸡。”
恰巧边上有几名俊俏公子经过,听见魏瑾珃的话,互相推搡着跑上前献殷勤:“安乐公主,我们这儿有许多山鸡,送给你们。”
闻言,魏瑾珃有些怔愣,魏瑾珊却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几人被魏瑾珊笑得脸色微微泛红,丢下手中的山鸡便跑了,还连带着留下了些乳鸽、麻雀之类的小东西。
临跑之际,那几人还跟说好了似地齐刷刷地抬眼看了下魏瑾珃,一看,他们脸更红了。
他们只觉得这小公主美丽极了,性子还和善,特别是在身边的那刁蛮跋扈的骄阳公主的衬托之下,不知可爱到哪里去了。特别是今日,更是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那几人跑远了,魏瑾珊直接捂着肚子笑。
魏瑾珃噘着嘴没好气地看着魏瑾珊,“四姐姐,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别笑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魏瑾珊努力止住笑,瞧了瞧那几人留下的东西,道:“糯糯,你瞧瞧人家打到的麻雀多肥呀,还有鸽子呢,你不是最爱吃烤乳鸽了么!”
魏瑾珃随意点了点头,将那一堆别人给的东西先放到一边,笑眯眯地指着白狐对魏瑾珊说:“瞧这个,你表哥送给你的,说我们可以用它做围脖。”
魏瑾珊瞥了眼那白狐,“我才不信你,他这是送给你的吧,只是顺带捎上了我吧!”
见魏瑾珊说得如此笃定,魏瑾珃也不好再瞎说了,只得讪讪地笑。
在旁边偷听的宋知翊一下子就蹙了眉,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闷气从何何来。
宋滨伸出手指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戳了戳他的肩膀:“世子,咱们的这些猎物怎么分啊?”
以前每每打猎之后,世子都会将猎物分一部分给下属,再分一部分给家里的人,现在应该也一样吧,虽然世子与国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是面子上也要过得去吧。
宋知翊没有多想,指了指魏瑾珃,吩咐道:“送过去。”
“全部?”宋滨惊道。他还想吃一只烤兔子呢!
宋知翊点头,“全部。”
宋滨只得认命,拎起满满的一袋子猎物朝魏瑾珃那边走去。
又听见宋知翊道:“等等。”
宋滨惊喜地停下,转身道:“世子!”
“换一个人去,她认识你。”
宋滨有些奔溃。
*
魏瑾珃又收到了别人送过来的猎物,那人扔下一大袋东西便跑了。
打开袋子,发现那里头什么都有,还有两只白狐,可以给她和魏瑾珊一人做一个狐裘了。
“糯糯,这是谁送的啊?”魏瑾珊看着这一堆东西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啊。”魏瑾珃一样目瞪口呆,对上魏瑾珊狐疑地眼神,更是坚定地摇头:“我真不知道。”
想了一会,魏瑾珃估摸道:“送错了吧?”
魏瑾珊点点头,觉得也是,谁想讨好人还不留个名的啊。
此时,正好泓和帝请来的画师已经完成了一副大画,女眷们都围在了一边上看。
“我们也去看看?”魏瑾珊问道。
魏瑾珃应好。
魏瑾珃与魏瑾珊两人便将那一大袋猎物丢在了边上,将自己的以及之前的那几个公子送的猎物收到自己的马边上,然后去看那一副画。
那画师画了一副硕大的狩猎图,从林间到营帐都画了,画面很是恢弘气派。
此时大家正围着那一幅画在认人呢,女人们好分辨,大家都是穿得一样千姿百态的,光靠服装便可分辨,而男人们的狩猎服装大同小异,是以大家只得凭着面容神态去认人。
泓和帝很好认,画师在画他的时候也废了大量的笔墨,萧皇后首先便将皇上认出来了。
“皇后娘娘果真是最了解皇上的那一个人。”众人纷纷迎合皇后。
“画师画得也好。”皇后道。
“这是表哥。”魏瑾珊也凑了个热闹,果真也没猜错。
随后又有人指了几个,都猜对了。
“哥哥在这儿。”这时魏瑾珃指着画上的一人说道。
大家围着一看,觉得安乐公主也是说对了的,确实是画得像宁王。
忽地又有人道:“也有点像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