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句话,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了, 既然你们已经通过气了, 那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最后还是离仙打破了沉寂。
“你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她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仿佛刚才那点犹疑,只是陆云尘的幻觉。
不过……有什么话说?
还有什么话说?经历了刚才那么一下, 什么话都不好说了吧。
沉默。
沉默。
“好吧。”离仙如是道。
她偏了偏头,问春阳,“你等会儿, 还要去查人是吧?”
春阳顿了一下,很快答道,“是的。”
“那你去吧。”离仙对她笑了一下。
看春阳还是有点无措的样子,离仙顺口安慰道,“没事的,我相信陆姑娘不会因为一这点不同就为难你的。”
说完她还向陆云尘求证, “对吧?陆姑娘?”
陆云尘……其实很介意。
但这种时候她说这种话, 显然不大好。因此她还是点了下头。
春阳勉强扯了下嘴角,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很快,她整个人就隐匿在屏风后面了。
那后面有一个很小的传送阵。
离仙没有说的意思, 陆云尘也不会去问。
过了片刻,离仙整个人都散了下来。
她把手撑在桌子上,脸上带着笑意道:“你刚才, 故意那么说, 是为了让她难过, 自己走掉吗?”
“你低估了她的坚强程度呢。”她意味深长道, “我选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垮的啦。”
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半天,最后她歪了歪头:“你故意把她支开,是为了什么呢?”
陆云尘很有耐心的听她说完,才开口:“我想问问……”
她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印记,“给我留下这个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私密的问题呢,早知道就不把她赶走了。”离仙诶了一声,声速缓了缓,“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想了片刻,开始清点,“这个嘛,是个偏执固执,认死理,对别人的真心话一点也不愿意听,就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的笨蛋。”
她数了一堆缺点后,突然住了口。
“这样啊……”
陆云尘知道老古板是个怎样的人,离仙说的这些,其实心里也这么想过,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她不怎么希望别人骂她。
而且她师尊虽然是个挺奸诈的人,不会一开口把人贬得一无是处……应该吧。
陆云尘默默的想。
“不过……”离仙转了下脸,语气温柔了不少,“是个温柔的人呢。”
原来重点在这一句。
陆云尘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只能点头。
“我觉得,你好像不想要这个的样子。”那一点温柔只是昙花一现,马上离仙又变回了她那个笑里藏刀的师尊。
“你用它,赊了很多账吧。”
陆云尘实诚的嗯了一声——因为她没钱。
这举动其实,一半是有意的,一半是习惯使然。
她似乎还是拘泥于那个坏人角色,有点无法自拔。
“但她只选了你,不管怎样我都是不能抹掉这个。”离仙歪了歪脑袋,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而且如果非要深究……”
“你跟我还是同辈的呢。”
因为头上的印记是同一个人点的吗?这有什么好深究的。
“嘛,如果你实在不想要,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离仙不知什么时候,从台子后面绕到了陆云尘面前。
“你想知道吗?”她笑吟吟的问。
她和陆云尘一般高,气质却很不一样。
也许是年龄的差距,也许是性格的不同。
陆云尘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道。“就是我抹黑自己的形象,然后师,掌门就可以利用规矩来抹掉对吗?”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不过,是这样的。”离仙悠然道,“抹去同等的印记,我只会受一点小伤而已。”
“你愿意吗,陆姑娘?”
陆云尘:……
她被师尊这一口一个陆姑娘,叫的头皮发麻。
“……不愿意。”她说。
离仙了然的笑了,“也是啊,如果可以,谁愿意当坏人呢?”
这个笑容让陆云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记得你曾经跟白衣说过,你来沧澜,是想让我在你家设置个结界对吗?”离仙的话题真的跳的很快,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陆云尘拿出以前应对师尊的寡言架势,“嗯。”
虽然她最初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后来自己都有点忘了。
可能是因为隔得时间有点久了吧,
“我可以答应你,举手之劳嘛。”离仙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来了来了,又是师尊无止境的“答应我一件事”。
离仙似乎特别喜欢这样,抛出一个让人很难解答的问题,等人拼命解决了之后,就会发现……后面有好多个坑,让人想哭都没地儿哭去。
陆云尘的脑子里一瞬间略过无数个想法,但离仙没有说其中任何一个,而是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给你二十年时间,你要赶上春阳。”
“你可是我……师尊选到的人啊。”离仙如此说道。
可能是她和离仙隔得太近了,陆云尘突然觉得,师尊现在的表情,莫名的缱绻。
陆云尘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
“那就这么定了。”见陆云尘不答,离仙拍拍她的肩膀,像普通的师父那样语重心长道,“春阳目前是金丹三阶,加油。”
陆云尘:……
她刚刚只是没说话,并不是要答应什么条件啊?!
直到沧澜殿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陆云尘才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该问的一个没问,不该问不该回答的倒是说了一堆。
还答应了个超级辛苦的条件。
果然,就算小了几十岁,师尊还是一样的可怕啊。
以后真的不能看她的眼睛啊,一被定住就,就完蛋了……陆云尘欲哭无泪。
遥想她上辈子,好像是四十多的时候才冲上了金丹。
二十年后,她好像……三十四,三十五?
要不还是回去睡一觉看是不是梦吧。陆云尘恍恍惚惚的想。
但事实,肯定是不从人愿的。
她结束了对自己的讨伐之后,抬头欲回房。没成想一眼就看到了……游魂一般站在她面前的春阳。
陆云尘看上去面无表情,心底一下炸开了锅——真是,好吓人。差点就叫出声来了,
“师姐,你不是有事情要做吗。”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冷静的问道。
“关于那件事,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春阳也开门见山。
陆云尘其实已经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但她都这么问了……
她自己跑过来,就别怪她扎心了。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你有没有想过……下去陪她?”陆云尘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问道。
她在这么说的时候,脑海里莫名回想起起了,叶疏影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并不好听,但是很能打动那时候的陆云尘。
看着陆云尘带着点感伤的表情,春阳莫名的感觉,有点悲伤,窜进了胸口。
她……是不是来不及了呢?
——————
那天晚上,陆云尘睡得很沉,但没有做梦。
她不是什么嗜睡的体质,而且对于以前的她来说,真的是睡觉不如修炼。她一直觉得,她多修炼一会儿就能比一个人强。
但是后来的经历告诉她,有些距离,光靠努力是填不满的。有些人就是能凭借老天的眷顾,轻松吊打一大片。
所以很多资质平庸的人,努力有什么用呢?
凭借着这样的想法……陆云尘心安理得的懒了两天。
第二天的主要流程是分殿,也就是把进内门的人平分到各殿去。
其实陆云尘去什么殿早就已经确定好了。但碍于规则她也不能不去。
陆云尘几人在女修房舍前集合,然后被一位师姐带着到了某个小操场。
还有什么人也过考核了呢?
陆云尘信目望去,看到了一个小矮个,皮肤黝黑的姑娘,一个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小少爷,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雌雄莫辨的,还有个……嗯?
三三?
另外几个人也都看到了三三,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略微诡异的表情。
因为三三从外表上看起来,真的就是个不满十岁的幼童。
这……哪个世家出了个小天才?
不同于其他人的讶异,陆云尘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她的手怎么好了?
还有,她昨天不是被尹流光绑起来审问了吗?
看起来一点效果都没有啊。
前.审问专业户露出了前辈看到不合格后辈的目光。
尹流光和她离得还算近,看到她这个眼神还以为陆云尘是在疑问,“为什么太岁也会来这里?”
她凉凉道,“我怎么知道,昨天她被掌门带走之后就这样了。”说起来那个掌门啊,一看就是笑面虎,心机超级深%…gi6
她的话只有前一半进了陆云尘的耳朵,后一半……陆云尘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的,极尽嘲讽的神情,目光就加了点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我会来?
当然是因为我身为太岁,除了最后会不自觉的吸收精气……其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促进植物成长呀!
不去植物多的地方我怎么能大展拳脚!某一直被无视的太岁内心嗷嗷叫,然而并没有人在意她丰富的内心活动……
哼,死姬佬!
嗷,屁.股还是好痛。
在众人都对三三感到惊奇的时候,春阳已经悄然来到了他们面前。身后还跟着一群师兄师姐。
看到他们来了,新晋内门弟子们连忙住了口——毕竟这可都是未来的师兄师姐,尽量别得罪的好。
在完全安静下来之前,陆云尘听到尹流光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
也是,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春阳也有那个印记才对。
春阳手里拿着块布,目不斜视的念着,“首先,还是要恭喜你们,从八十多个人中脱颖而出……”
接下来是一段很正经,但是基本上没人在听的套话。
在春阳终于把冗长的官方辞令说完之后,她道,“那接下来,我念一个,就选一个。”
其实按规定,是先让弟子自己选,然后各殿核实选人,最后若有殿或人剩下,那就再选一轮。
但事实上,谁在那个方面有能力,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因此很少会有进入第二轮的状况。
陆云尘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安陆琛是止战殿,尹流光是皈依殿。然后……她看着那几个人,觉得这一届真是,谁会进哪个殿简直一目了然。
然后……
那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说:“轻裳殿。”轻裳殿,顾名思义,漂亮姑娘们很多的殿。
安陆琛道:“皈依殿。”
娇滴滴小公子道:“止战殿。”
尹流光本来想选止战殿,结果直接被选了。
她想了想,选了个金华殿。
只有三三和那个雌雄莫辨的很符合他们的属性——灵药殿和暗影殿。
事实上,在听到安陆琛说出“皈依殿”的时候,陆云尘就愣住了。
这估计是,自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变化了吧。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安陆琛。
月余来,陆云尘跟安陆琛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此没察觉到什么。
这也不过才两天不见,她突然发觉,那个白净净,清凌凌的少年好像突然长大了。有了那么点,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影子。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春阳听完了他们的选择,眉头都不动一下:“选完了?”
“等等——你不问她吗?”尹流光指着陆云尘问。
进了内门之后,她又开始修炼那套笑脸了。
“她没得选。”春阳收了纸,平淡道,“她在沧澜殿。”
沧澜殿,沧澜——陆云尘敏锐的接收到了尹流光增长的仇恨值。
对此她没有任何办法,毕竟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
嘛,随她吧。
——————
沧澜内门的师兄师姐们最近很惆怅。
本来掌门就不知道发了什么风,让长老们都闭关了,搞得殿里辈分最高的那个不得不临危受命,肩负起了接收新人的重任。
现在——连春阳师姐都这样!
本来是弟子选了殿之后,各殿负责人还是能有所修改的,但是她居然问了弟子们之后,根本没听师兄姐们的诉求,直接走了?
早知道就不让弟子们选,她们自己挑得了!
这几个新人,看起来挺温和的,实际上都是隐形的刺儿头,非要往自己不适合的地方钻。
偏偏各殿还都只有一个弟子,罚也得轻点,怕给跑了。
罚又怕跑,不罚又不解气……于是,每个殿都唉声载道。
但无论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继续。
只有沧澜殿异常的安静平和。
可能是人少,而且师姐们都特——别忙。
忙到什么程度呢,陆云尘来内门的时候认识了两位掌门候选。两个月以后,她认识的还是那两位,其余的,根本见不上面。
沧澜殿不跟其他殿一样各司其职,她们是掌门候选,课业基本就是到处转,跟掌门聊天,跟别的殿里人聊天,跟别的门派负责人聊天……说白了就是在练嘴皮子。
陆云尘向来不怎么交际,只是偶尔上上课,然而都没学到什么。
她当初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他们教的东西她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而且她还对沧澜的功法进行过改进,就更没必要学那套旧的了。
当初春阳和秋然进行过一次讨论,对于其他人通过与否她们有所争议,但是她们都觉得陆云尘一定会过。
不仅是因为她的掌门印信,还有她对于沧澜功法的熟知程度。
时间在人们感觉安逸的时候,窜的飞快。
在新弟子们越发适应内门生活的时候,陆云尘却越发的不爱出门。
先开始她还会出门逛一逛,后来变成三天一次,七天一次,半个月……
后来她干脆就闭关了。
当时听她说要闭关,春阳还有点不相信。
“你的意思真的是,闭关?不是‘待在房间里修炼’?”
陆云尘看了她一眼——内门弟子怎么可能分不清闭关和短时间修炼的差别?
“好吧。”眼前这个小姑娘可是能做到,刚开始修炼就不怕死的修改功法的啊,只是闭关而已,大概也算……正常?
陆云尘跟春阳报备了之后,转头又找了灵药园的师姐。
向来温婉的灵药殿师姐都有点目瞪口呆,“你是说,闭关?”
她点头。
“真的是闭关,不是待在灵药园修炼?”
陆云尘:“……”
那天,灵药殿大师姐把这事传达给掌门,掌门只是笑笑。
这就是随她去的意思了。
大师姐直到把陆云尘带到小木屋的时候,都是蒙的。
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据说她那天这么念叨着,然后主动下山历练去了。
于是陆云尘就趁着灵药殿大师姐不在,毫不吝惜的搜刮了一堆灵药。
随后,就闭关了,
此事传出,质疑声也有不少。
但最后,什么想法都消失在了时间里。
在任何时候,任何门派,都不是说闭关就闭关的。一般情况下,掌门或长老,只会同意让冲击金丹或以上的门人闭关。
毕竟闭关说着容易,事实上要消耗大量的灵气,以及,时间。
在筑基期就闭关的,陆云尘绝对是头一个。
这真是充分说明了离仙对于陆云尘的纵容,以及陆云尘的自负。
无论哪个等级想要晋升,都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自时,利,和中诞生的一点灵感,更是重中之重。
曾经,陆云尘闭关过三次,第一次是为了冲击金丹,第二次是为了掩盖她入魔,第三次……
第三次晋升出来后,她就遇上了沧澜大劫。
起因她不知道,但是结果绝对惨烈。魔人大举进犯,甚至都直接打到沧澜殿了。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师兄师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目光所至,皆是断壁残垣。
那一幕幕其实她都还记得。
有些东西,是不会因为一次“重来”就消失的。
——————
陆云尘一闭关,就是三年。
其实在修真界,这也不过只是长河中的一抹水花。但对于人间,真的能当上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陆云尘出关那天,天气很好。
刚好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阳光照耀之处,皆是树木青葱。但这并不妨碍陆云尘看到的第一眼,是一片血红。
她站在一片绿色中恍惚了很久,才把自己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陆云尘决定不想那些沉重的东西——想想开心的,开心的。
……说起来,她是不是在这里,遇见了叶疏影来着?
都过了三年,小丫头应该也长大了吧。
陆云尘的脑子里,时而划过前世叶疏影带着疤痕的脸,时而划过今生小丫头白净的小脸,以及她有时候会露出的,小小的笑容。
她突然生出了一点思乡的情绪来。
她有点想回家,想见到父亲母亲妹妹和……那个小丫头了。
陆云尘觉得她其实并不是个很任性的人,但她就是突然变得很想回家。
据说修真界有个很奇怪的现象。
刚刚晋级之后,由于灵力和精神过于饱和,人会变得比较冲动,容易干傻事。陆云尘以前一直觉得这只是据说,没有实际案例。
现在,当然,也没有!
虽然说是要回家,陆云尘还是先去了金华殿。
她想查下内门弟子名录。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既然她把叶疏影救了,那叶疏影肯定不会被搞得那么惨……说不定已经进内门了。
不过显然,陆云尘高看了她家小丫头,里面并没有她的名字。
“真的没有。”许久未见的尹流光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道,“直到今年,沧澜内门弟子一共八百六十二名,减掉被逐出去的三十五个,失踪的二十八个,外出历练七十九个,里面绝对没有叫‘叶疏影’的,姓叶的都只有十三个,……哎呀掉了。”
尹流光慢悠悠的把笔拿起来捏在手心,目光涣散,“我背了一个月,绝对不会有错的,”
陆云尘看着明显睡眠不足的尹流光,头一次觉得其实谁都不容易。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随手在尹流光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这也只是个小法术……让人暂时凝聚下精力。
“诶是你啊。”尹流光顿时清醒了不少,她露出个笑脸,“你要找叶疏影是吧,一两银子。”
陆云尘顿时觉得不如让她睡过去算了。
该说不愧是金华殿的吗,这么财迷?
“诶你怎么就走了?”眼见她要走,尹流光连忙叫了一声,“姓叶的十三个,没有你想要的叶疏影!”
陆云尘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装什么高冷啊!”尹流光没好气的最后一句,直接被陆云尘关在门里面了。
随后陆云尘去了沧澜殿。
既然要出山门,那肯定是要跟直属师姐报备的,然而她没有看到春阳,只看到了坐在高台上写东西的掌门。
“这么乖?一出关就知道跟掌门问个好?”离仙难得不是一身白,而是换了灰色,头发简单的绾了一下,用了根木头束着。
三年的时光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
陆云尘愣了愣,然后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离仙难得有点惊讶,“你……出关第一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回家?”
“嗯。”陆云尘答道,“家里有两个小妹妹,我想回去看看。”
其实,她是想把叶疏影带来。
并不是因为突然有点寂寞,只是单纯的想把她接回来而已。
近朱者赤,在都是修士的门派里,进步也会更快些吧。反正她特立独行也不是第一次了。
“哦,”离仙看上去一点不担心的道,“下山是可以,但你有几点要记住哦。”
“首先,就算你头上有那个,我们也是不给你配备马车的,你可能需要自己走回去。”
“……”陆云尘理解,毕竟沧澜穷。
“第二,在外不能穿沧澜校服,也不能谈及沧澜。”离仙道,“这一点很重要。”
这一点陆云尘当然也知道。
“第三。”离仙叹了口气,缓缓道,“帮我向他问好。”
额,向谁问好?
可以离仙并没有给陆云尘发问的机会,她只是轻轻的挥了挥衣袖,陆云尘就被送到了门外。
陆云尘站在门口想,她师尊,哦不,掌门到底是要让她跟谁打招呼。
老古板吗,可是她已经走了啊?
那还能是谁?难道是镇子里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得道高僧?
为什么师尊老是说话说一半,让她自己猜这种东西啊。
一点也不有趣。
陆云尘思来想去,还是没想出那人是谁。
不仅这一点没想通……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纠结很久了。
——掌门绾起头发,不动声色的模样,真的跟老古板一模一样。
可是……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会长的一样?难道是……姐妹?
陆云尘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只能搁着。反正谜团够那么多,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也许有一天,师尊会亲自告诉她,也说不定。
——————
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后,陆云尘感觉轻松了一些。
……她正好她要回家,不如把枯荣也带回去吧。
她当初闭关,当然不会把武器也带着。枯荣在这三年,一直是以枯藤的形态,挂在树枝上——就是不知道是哪根树枝了。
陆云尘溜达回灵药园,站在树林前试着召了一下。
她没有对枯荣用过什么束.缚性质的契约,过了三年也不知道还召不召得回来。
好在枯荣还算听话,没有跑。
但它朝陆云尘冲过来的劲头,倒是有点野生的意思。
正好上次被黑衣人给截了,这次可以试试……用陆云尘自己的力量来制服它。
陆云尘虽然等级不算高,身法相对以前也有点慢,但是对付已经收复过一次的武器,倒是绰绰有余。
很快,陆云尘就制住了它,进了房间里,
陆云尘拿了套青衣替换身上才穿了半天的沧澜校服。发式……因为头发长长了不少,也没办法用刘海去遮额上红印,干脆就那么披着出去了。
相比于才进内门,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尹流光,守着传送阵的师姐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看到陆云尘朝自己走来,她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
“名字。”
“陆云尘。”
“跟直属师姐报备了吗?”
“……”这不是第三个问题吗?
陆云尘道,“额,因为师姐不在,我就跟殿长老报备了。”
唔,差点就习惯性的把掌门给搬出来了。
“哦。”即使把问题问反了,师姐的脸上也没什么起伏,“哪个殿的?”
“沧澜殿。”
听到这句话,师姐依旧是眉毛都没动一下,“进去吧。”
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有太大感情起伏。陆云尘站在传送法阵中心,看着熟悉的白光亮起。
她隐约觉得自己太急了,但就是没办法平复情绪。
内门这个传送阵,会把人传送到外门一个房间里。
管理外门的师姐依旧是白衣。
跟掌门一样,她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太大改变。
不过……今天正是她招人回来的日子。
为什么要特别说是招人的日子呢。因为每到这个时候。脾气温柔的师姐就会房门紧锁,破坏掉一整套茶杯再出来跟人说话。
广撒网的招新人,其实是很累的。
召回来的弟子良莠不齐不说,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人给她找麻烦。受了气也不好找还没入门的弟子发,最后只能自己受着,忍不住了……就捏茶杯发泄一下。
陆云尘出现在白衣房里的时候,正碰上白衣正捏碎一个茶杯。
那可怜的东西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碎成了一地齑粉。
“啊,你是?”白衣瞟了一眼陆云尘,想了半天才道,“陆云尘对吧?”
陆云尘默默点头。
白衣拿起了下一个杯子,在手里摩挲着,语气平平,“在内门感觉怎样,很无聊吧?”
那可不,内门又没有人三天两头斗殴,也没有人会上门撒泼。
但这话不能说。
陆云尘看着师姐腿上一大滩灰色粉末,很识趣的没回答,只是道,“师姐你……还好吧?”
白衣看了陆云尘一眼,陆云尘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千不可说的愤懑。
……顿时更心疼了师姐一点。
“啊,还不是跟以前一样?”白衣好像有力气了一点似的道,“本来想着把那个长老赶出去了,掌门有钱了外门就能好过一点。”
“结果我们还是那么穷。”白衣手上使力,那个茶杯顿时四分五裂,“当然,我也不是说掌门不好,但是什么时候能在提高你们品质的时候,关心关心我们啊?”
白衣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一般絮叨,仿佛她并不是掌门候选,而是普通的外门弟子,“我的俸禄几乎全花在那群小孩儿身上了,可是都没有一个领情啊,一群小白眼狼……”
白衣叨叨叨叨,陆云尘默默默默。
“总之……”她说了半天,又捏了两三个茶杯,“你跟掌门隔得近,帮我吹吹枕边风啊呸,帮我跟掌门提一提吧。”
陆云尘看着面带倦色的白衣,点头并嗯了一声。
白衣顺手摸了摸,发现桌上杯子已经没有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低着头,把自己腿上的帕子拢了拢,“然后。”
“你呆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听我发牢骚吧。”白衣把帕子叠成了个小包,淡淡道,“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陆云尘也不客气,问道,“考核结束之后……那些没通过的弟子,会去哪里。”
白衣苦笑了下,“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算了。”
“没通过的弟子,遣送回家了。”她说。
“师姐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陆云尘直接道,“我知道内门的说法是,没过的人遣送回外门,外门的说法是给了钱遣送回家。”
“我想知道真实的情况。”
如果没什么事,大可以统一说法。但特地分成两种说法,那肯定有猫腻。
白衣眼帘垂了垂,“你是以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还是以掌门候选人的身份问我呢?”
“以一个参加过考核的弟子的身份。”陆云尘道,“我相信师姐会告诉我实情的,对吗?”
“……这么说吧。”白衣捏了捏眉心道,“这次考核一共八十三人参加,通过考核的,是六个。其余的,基本上都……”
她没说下去,但陆云尘是懂得她意思的。
失踪,或者已经死了。
“但其实也不需要怎么担心,因为那些人,原本就等于是‘卖’进来的。”白衣的话有些凉薄。
穷苦人家孩子太多养不起,很多孩子很多十多岁就被卖了出去。
为奴为婢卖出去可以得到钱,也可以解决孩子的生计问题,一举两得。但有的父母也会有那么点良心,就会选择交一点钱,把他们送入山门。
这条路虽然很少会有人选择,不过也不是没有。
这种的,是小头。
更多的,是平民人家的孩子。
有的因为顽劣,有的不想考取功名,总之就是想走捷径。
在他们父母的观念里,仙人就是完美的,进了山门就算最后没有成仙,那出来也肯定不是无赖。
但是进来之后,那些孩子们就没人管了。
衣食住行都算有保障,但是大多数人也没多大天赋。他们擅长的,也就是原来擅长的那些东西。
……把外门搅和成一滩稀泥。
自己进不了内门,别人也不准进。
想想他们的结局……还不如留在外山呢。
白衣缓缓说着,低垂的眉目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会一直这样的。”陆云尘虽然深以为然,但还是安慰道,“秋长老不是已经被逐出沧澜了吗,掌门这次动作这么大,外门招人的方式也会调整的。”
说起来,陆云尘是很不明白沧澜招生方式的。有的严格看天赋,灵根在四个以上的根本不做考虑。但有的又很宽松,给钱就行。怪的很。
白衣听她这么说,哼了一声,懒懒道“托福。以后当上掌门也要照拂师姐,知道吗?”
“这……”陆云尘干笑。
这个人,说的好像她自己不是掌门候选一样。
这句话之后,房内有片刻沉寂。
“怎么还不走?”白衣道,“你把我生气的点踩了个遍,还在这呆着……是想让我打你出气吗?”
“……”陆云尘的视线游移了一下,问,“这三年来招的弟子,这有叫叶疏影的吗?”
金华殿只有内门弟子名录,至于数量多如繁星的外门弟子,只有白衣可能去记。
“嗯?”白衣问,“你受这个人照顾过吗?”
她问了这一句之后摇摇头,“不对……时间对不上。”
陆云尘抿了下唇,道,“总之情师姐找找吧。”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同级呢?”白衣从苦大仇深的情绪中脱身,在自己身后书架上找了半天,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的名录。
在她抽书的时候,陆云尘突然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大堆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这个嘛,是坟墓哦。”白衣把书摆在桌上,语气十分敷衍,“总之不是什么吉利东西。你有这么多想法,不如来看看这个吧。”
白衣那本“书”里有很多名字,但是更多的,是乱七八糟的黑色手印,还带着不明的污渍。
“没办法啊,他们好多人都不识字。”白衣解释道,“而且有些人根名字都没有,只能摁手印。你想找的那个人,她会写字吗?”
……应该会吧。
陆云尘沉默着,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吗?”白衣蹲在角落,把每一件衣服都裁下来一条布料,没地方放就,直接拴在手上。
“开心吗,她没有来这里?”
陆云尘低低的嗯了一声。
“你的话都说完了吗。”白衣问,“你要走了?”
陆云尘点头。
“好吧。”白衣语气里一点留恋都没有,“你可以出去了。”
陆云尘直起身,往门外走。
她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停下,声音很快的喊了一句,“师姐。”
“嗯?”
陆云尘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掌门不会不管的。”
“是吗?”白衣笑了一下,道,“再见。”
大多数人其实是很凉薄的。即使面对至亲的离别,过上几年,也不过是午夜梦回的几滴眼泪。更别提那些无父无母无名之人。
他们的死,最多,是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绝大部分是一点水花也无。
但,也会有人,认真的,把那些无名之人记录下来。也会给那些死去的人做个冢,敬一份茶。
——————
陆云尘在白衣屋里呆的时间有点久。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消失踪迹了,但好在还没到晚上。
陆云尘想着当初她来的时候,用了三个时辰,回去估计也是相同的时间。
然而到了山下,她才突然想起——沧澜只有在“开山收徒”的时候,才会挑选一个地方出现。
收徒结束后……处于某深山老林。
陆云尘拿着白衣给她的路线图看了看。自觉用一天时间,是可以走到的。
问题是……她好像还没辟谷。
陆云尘抬头看了看她花了半个时辰才下的山:……
她就不信她一个修士,还能在回家的途中饿死。
陆云尘按着那路线,一直走到傍晚,才看到了个不算繁华的小镇。
她走进小镇,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伴着一阵阵叫卖的声音,让她有点心动。
然而……她,没有钱。
……她为什么没事要跑回家啊?
陆云尘磨磨牙,加快脚步往小镇里走。
到里面就听不到叫卖的声音了,只剩下吃的的味道了。
陆云尘:怎么办,有点饿。
这地方都是民居,吃饭的时候没有多少人。
陆云尘内心纠结了半天,最后……对自己的身体妥协了。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拿一点水而已,应该不至于。
陆云尘心念一动,枯荣悄然探出……
一柱香后。
陆云尘看着面前抓住枯荣的,一眼望去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孩儿,有点无语。
这,算不算祸不单行啊?
小孩儿看上去很小,胆子倒是很大,看到一截褐色的东西窜进家里,居然还给逮住了。
陆云尘:……你这么容易就被抓了,让我情何以堪啊。
陆云尘看着面前小孩儿,也不好硬是把枯荣收回去,只能僵着一张脸跟小孩儿瞎掰,说自己是仙人,下凡来借一点水喝。
“骗人!你明明就是妖怪!”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叫,“奶奶说,仙人都是笑眯眯的,穿白衣服!才不是棺材脸,绿衣服!”
等等你说谁是棺材脸?
陆云尘没说的一顿,小孩儿就大声的叫了起来,“奶奶,奶奶出来抓妖怪!”
陆云尘:……你想把街坊邻里的都叫出来是吧?
她下意识把枯荣往地上一丢,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你又把哪家小姐给抓起来啦。”这么个声音从旁边的门走了出来,“见谅啊姑娘,我孙女总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才慢慢说出一句,“大小姐?”
可巧,遇到了认识自己的人。
小丫头眼见自己奶奶一看到面前的“妖怪,”脸色变了变就踉跄着跪下,吓了一跳,尖叫道,“妖怪你做什么呀?!”
“丫丫,住口!”老人叱责道。
她一说出这句话,陆云尘顿时就记起来她是谁了。
可是她记得这位老人一直是服侍她母亲的,怎么就突然回家了?
陆云尘这么想着,突然听得小丫头呜了一声。
她猛的回神,连忙扶老人起来,随着她进了屋子。
正值饭点,桌子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大小姐一起吃啊。”老人招呼陆云尘吃饭,转眼对着自己孙女道,“还不快跟大小姐道歉,东西呢?”
“唔……大小姐。”小丫头虽然不理解,但是总归是听话的。
她老老实实道了歉,还了东西之后,在一边生起了闷气。
陆云尘顿时有点不是滋味了:毕竟是她犯错在先,却搞得人家小姑娘不开心。
“吃啊。”老人家很是殷勤的劝着菜。
陆云尘吃了一些,却总是食不知味。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不是应该在家里伺候她母亲吗,是因为有了孙女之后,告老还乡了?
老人犹疑了一下,连忙道,“你先吃,先吃——”
陆云尘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冷脸的时候,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被陆云尘一凶,老人下意识想跪,陆云尘眼疾手快的把她拦了下来,“别这样。”
“……我只是问问。”陆云尘放缓了语气,声音也温柔了不少。
老人咬咬牙,把陆云尘带到旁边的房间,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开口:“是这样的……大小姐知道‘符家’吗?”
陆云尘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吧拉出这么个姓。点头。
“那个符家不是跟大小姐你有过婚约嘛……后来……”
老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带着一点讲故事的调调。
天色将晚,突然卷起的一点烟尘,让卖胭脂的少年皱了眉。
“这什么风啊。”少年把打开的胭脂合上,骂骂咧咧的收了摊。
陆云尘的速度很快,仿佛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她的耳边还围绕着那个老妇人的话。
她说符家因为被退婚又被逃婚,最后把大少爷送进了沧澜。
进了沧澜几个月之后,符家找沧澜要人,结果被告知大少爷已经身死。
符家狗急跳墙,状告了陆家,说陆家大小姐害死了他儿子。
状告不成,就找了……
虽然老人的话说的含糊,但陆云尘还是听懂了。
符家找了修士,到陆家去捣乱了,而且……肯定不弱。
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窖。
难怪,难怪家里从来没往沧澜传过消息。
她怎么那么蠢,都没想到回家看看?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