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之夜, 凉风飒飒。
符府大门上方挂着的灯笼, 被吹的微微抖动着。
符府大堂内, 坐着四个人。
准确来说,是屏风前两个,屏风后两个。
屏风前的老妇人坐在主位上, 殷切的劝着旁边的男人喝酒。
那男人穿着深绿色衣裳,款式跟那些文人穿的差不多,却根本掩盖不住由内而外的杀伐之气……更不用提脸了, 一道刀疤贯穿其上,看上去匪气十足。
“那接下来的几天,还请大人多多关照啊……”老妇头发灰白交错,看上去低眉顺眼的,伸手给徐杰倒酒。
这一举动实际上很不符合礼数。但徐杰是什么人?他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一待遇,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边拍着胸脯放下海口, “那是自然!不就是个黄毛丫头,徐爷我一根手指的事!”
“是是是。”老妇人头那埋得更低,一迭声的附和。
“只不过……”徐杰话题一转, 笑道,“我这里几天,那个, 囊中羞涩……”
老妇人一听, 立马道, “是是, 老身马上让他们再去准备。”
徐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不再耽搁,把那壶酒喝完了,立马起身告辞。
老妇人从头到尾都是低着眉,看上去真就是个有求于人的老太太。
直到徐杰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屏风后面才走出两个人。
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和一个男人。
少年把这俩人的话从头听到尾,听了一肚子气,一出来便很不服气道,“奶奶,你干嘛对他这么低声下气的!这人就是个吃白饭的,每天啥事没干,尽花家里的钱!”还搞得人月香楼的姑娘都不待见他了!
虽然他很生气,但也不敢太大声。因为……比起他旁边这个符家大老爷,其实面前的老太太,才是符家现任掌权人。
“别吵吵!”大老爷一改刚刚的沉默,对少年凶道,“你懂个屁!”
“你跟孩子凶什么?!”符家老太不复刚刚低声下气的样子,变得十分盛气凌人,“要不是你那个长子不争气,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我们哪用得着把他送到沧澜?!”
“还有,你没事找什么修士,还跑到陆家去捣乱?发什么傻?!”
符家老太把刚才受的气发泄出来了一些,心底不免也有些埋怨:陆家家业跟他们也差不多大,但陆家当家的可比她家这个酒囊饭袋有用多了。
不行,越想越气,“都说不惑不惑,我看你还差的远呐!”
男人呐呐,“那,我们总不能白吃这个亏……阿离可是被退婚,还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那里……”
“那也是他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腿!”符家老太没好气的喝道。
符家老太掌家的时候,符家还只是个小家族。
这么个小家,被她一手拉到这么大……倒是比她孙子更亲些。男人很不满,却不敢说出口。
“……他们家还有个姑娘在沧澜。”老人见他们都不敢搭话,心中冷静了些,手中攥着佛珠慢慢的说道,“有些事情,还是防范于未然的好……”
“可是,这人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少年不甘不愿的道,“别人哪家的修士,这么贪得无厌的?!”
可是又有哪个正经修士接这种活儿?!傻孩子!
男人很想这么说,但又怕被老太等会儿又拿他开刀。
“是啊。”老人抚着佛珠的手一顿,语意不明道,“不过……这没用的东西,还是早点扔掉的好。”
隔墙有耳。
黑夜中,一个人影蹲在符家大宅的屋顶上。
一身青衣,风尘仆仆。正是陆云尘。
她从听到消息,到赶到符家,只用了半个时辰。
这也是春阳的功劳。她说身为内门弟子,有些东西还是要常备一份的,于是给了陆云尘一些符箓。
幸好,幸好她收下了。
陆云尘双目都带着血丝,差点没直接冲进去,一鞭子干掉那个酒囊饭袋再去找徐杰。
她是很生气,特别生气。
但有的事情,还是得……考虑一下。反正那个修士还在这里没走。
这个修士陆云尘是认识的。
徐杰这个名字,在修真.界臭名昭著。
他跟一般的修士不一样。这个家伙从来都游荡在人界,唯利是图,专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据说他修为不高,但琢磨出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有时候连金丹高手都招架不住。
陆云尘后来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
要是她当初,知道他和她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陆云尘抹了把眼睛,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啧,穷酸的小地方。”
徐杰浑身冒着酒气,骂骂咧咧的坐在木床上。
木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更是助长了他内心的烦闷。
个小破镇子,连个好看点的丫头都没有,花楼里的那些,一个个见了他跟见什么豺狼虎豹似的……大爷他活.好着呢!
破事一堆钱又少,死老太婆还每天端架子!
他抱着酒壶闷了几口酒,浑浑噩噩的想道。要不是当初得罪了……他有怎么会轮到这步田地!
想到明天又要跟那个老太婆打太极他就牙酸。
“明天就走吧。”反正他们一群凡人,也拦不住他一个金丹修士。
徐杰往床上一躺,便懒得再想其他。
他睡觉一向不灭灯。因为怕有人前来寻仇的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一夜,注定是要命的一夜。
陆云尘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徐杰房顶上。
夜风习习,带来一点点凉爽。但她却心焦火燎,焦虑一点一点啃噬着心脏。
这是两世加起来,她第一次为了“家”而心焦,所以根本没法抑制。
但莽夫行为是最不可取的。她虽然被愤怒冲昏了头,但师尊的叮嘱她还没忘。
就算再怎么生气,都不能让情绪主导行为。否则后果肯定会很严重。
她要想一下,怎么才能完美的干掉这个徐杰。
徐杰现在的等级,是金丹,金丹一阶。
而陆云尘,离金丹还有三阶。
她知道,没有金丹和有金丹之间,看上去只有一点差距,但事实上……宛若天堑。
虽然很难,但肯定不是没有办法的。
快想。
快。
陆云尘想了半天,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挪开了几块瓦片。
下一刻,陆云尘身子异常轻盈的立于之房梁上。
同时,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幸好徐杰是个酒桶,即使他有金丹的实力,都没立刻察觉陆云尘的靠近。
陆云尘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比面对魔人的事故更紧张。
反正他现在醉着,睡着,连她的到来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不知道?!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的脑子不由自主的充满了这个念头。
但是,要是杀了他……
说来可笑,陆云尘虽然上辈子加这辈子都算不得好人,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杀过人。
师尊也曾经说过,虽然她看起来很心狠手辣,但她终归是个女子,有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陆云尘对这个词深恶痛绝。
可能是陆云尘这边太扭捏了,那厢徐杰居然直接醒了!
“谁?!”
他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身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把衣服都撑了起来。
他动作迅速,拿了身边的刀警惕的四处看着。
陆云尘先是悚然,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然而下一秒,她就和徐杰动作一致的往那边看过去——
一个人站在窗棂上。
月光如银色的丝绸一般自她身上滑过,一袭黑衣把身躯包裹,脸上却带着个斗笠,看不清面容。
这熟悉的打扮,让陆云尘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某段记忆一段段自她心尖滑过,似乎连愤怒都被冲淡了一些。
这,莫不成是?!
“你是谁?!”徐杰扬声问。
他灵气爆发,身上制作良好的衣物寸寸崩裂,露出肌肉虬结,刀痕遍布的身躯。
“你不用知道。”黑衣人的声音冰冰凉凉,带着莫名的喑哑。
但这音色,并不是陆云尘认识的那个黑衣人。
“受谁——算了。”徐杰咬牙切齿的握紧了手中刀柄。
他做的什么勾当他也清楚,这些年来他仇家多的很,保不齐就被人找上门来报仇雪恨了。
反正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灵力,杀掉就是了!
陆云尘小心的敛着气息,不让下面的二人发现自己。
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大多数时候,总有这种想法的人都会被灭口。
不同于徐杰的判断,她觉得黑衣人的实力很强,起码比徐杰强上不少。
就算她当时有片刻恍惚,也不会对外人的出现一点察觉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人真的,修为很高。
接下来的事情也证明了陆云尘的判断。即使徐杰有很多奇怪的小玩意到处飞,黑衣人也能完美避过,并且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口。
黑衣人的武器也不知道是什么,陆云尘只看到了伤口,却没看清武器的外形……想必徐杰也是看不清的。
不到一柱香时间,他的动作就从咄咄逼人到狼狈抵挡。
不过,身体上狼狈,他嘴里可一点不含糊,直接问候了黑衣人从祖宗到后辈……直到黑衣人抽空在他下颚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重,徐杰正在“问候”黑衣人的亲人,被这么弄了一下,好像咬到了舌头,发出的声音都是含含糊糊的了。
……
……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云尘默默觉得,黑衣人好像在逗他玩儿,根本没认真打。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