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爱德可想起来了,连带着那暗红色的衬衫和那不怀好意的语气。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赧颜地伸手去拆另一袋炸鸡,“你也没少给我舔麻烦嘛,扯平了不行吗?”
“不行,”对方居然蹬鼻子上脸说上劲儿来了,爱德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一脸诧异,“虽然很多事情上我俩彼此,但总体来说还是你欠我的多些。”
玛德这算什么屁话。这下子爱德连炸鸡都放下了,“好啊,活了那么多年,敢在‘不圌要圌脸界’那么挑战爸爸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荣幸之至。”
爱德气笑了,“话说我到底哪里欠你了,四天前才请你吃过饭好吗!”
“我也请你吃过炸鱼薯条。”
“那又不是你的钱!”
罗伊哼了一声,“连他的女儿都算我的女儿了,可见马斯的钱基本上就算是我的钱。”
爱德觉得至少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会被气死的人。
“这是基X圌教诞生以来第一次被如此堂而皇之地滥用到摩X圌教。”
“说得好,”罗伊说,“等会上山参加我教集圌会时,别忘了在教会导师面前多美言我几句。”
爱德大惊失色,“卧圌槽?真的假的?”
罗伊大笑,“假的。”
爱德想把他怀里的肉桂苹果奶昔泼到他那张好看的脸上,一脸白圌浊液体想必画风很美。
“罗伊。”
对方惊讶地抬起头,可爱德却没有再看他。少年扭过头看向窗外,未能南飞的鸟儿在窗边一倏而过,山脉的轮廓将他环抱在怀里。爱德闭了闭眼睛。
“玩个游戏。”爱德说。
“‘20问’?”罗伊戏谑道。
“不是那种乱圌交游戏!”
“你这话很过分哦。”
爱德耸耸肩。他轻声说,“你说一件关于自己的事,然后我说一件我的。轮流。”
话一出口,仿佛是身体替内心率先下定了决意,将长期以来试图突破防线的野心托盘而出。爱德不知道自己是期待着对方怎样的答案,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在此刻面对对方的准备。他瞥向罗伊,对方的脸上有惊讶、有回避、有谨慎,潮水一一退他的脸上却后却没有太多拒绝。
罗伊低下头,然后抬眼回头看向了爱德所遥望的方向,爱德听见他慢慢的回答:
“从哪里开始呢?”
在句话爱德不久前才刚刚听过,当时他正落魄地蹲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戳破了一个小圌洞,漏着阵阵寒风。他对着电话里那个自己非常讨厌的家伙说话,努力想着怎么忍住自己颤抖的哭腔。他说,“到底有过几次这样的事?你知道多少就都告诉我吧?”
电话对面的声音笑了,“好啊,那从那里开始呢?”
就在远足的前一天——周四,一通电话在凌晨1点半的时辰将爱德华从宝贵的睡梦中唤圌醒。倒不是说在发生了前几天的事情后爱德还能睡得有多香,然而此时此刻,打电话给他的人几乎是那个点上爱德最不想见的人。如果可以的话,爱德恨不得把对方直接从火山口推下去。
话虽如此,爱德还是没多骂咧地就下床收拾收拾出门了,等他赶到对方所说的地方时,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指向2点多,夜色浓艳,冰冷欲绝,爱德一路小步跑过去、一边冷得直跺脚。谁料一走进店面,迎面扑来的居然还是一阵钻人心肺的冷气,爱德肚子里的火气更盛了。
“你是真的有病。”爱德说的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句。他在对方面前坐了下来,气得牙痒痒,“我甚至不知道dairy king在冬天还开。”
一如往常,对方显然已经完全习惯来自爱德华的各种咬牙切齿和冷嘲热讽了,甚至连以往脸上故作受伤的委屈神情都懒得再做,而是对金发少年的恶言恶语报以粲然一笑,显然心情好得不能再好——爱德真想把他的脑袋塞进他那堆满冰淇淋球的碗里去。
“夏天吃冷饮的都是小屁孩呢,冬天吃冰淇淋才能体会出味道嘛。”恩维阴阳怪气地讪笑道,“怎么,你不想来一份吗?我可以请你哦。”
“谢谢了,冬天吃冰已经够受了,还要是被你请客?我回去岂不是要催吐催上半小时?”爱德冷笑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恩维笑了,“什么嘛,明知故问。”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放在桌上的塑料袋。爱德往里看了一眼,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投下了过期的奶油冰砖。
抬起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家伙那双让人不愉快的紫色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饱含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推敲爱德的勇气。爱德一置气,伸手就将塑料袋揽进了自己怀里,不料里面几大叠文件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上不少。少年手探进去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鼓鼓满满的塑料文件夹封面,那里显然在寒风中浸沐多时,摸上去冰冷。
“那么多……”
“‘那么多’?”恩维反问着,笑着往自己嘴里又塞了一勺冰淇淋,“按照你所说的,我可是把能挑走的都挑了,只剩下最干巴巴的大事年表和事件简述。真要把整段辉煌职业生涯给你看,我可得先出一本传记小说。”
爱德抿紧嘴角,觉得胃袋紧裹着冰块在身体里委屈地缩成了一团。他的手指从塑料袋中伸了出来,反过来把袋子紧抱在怀里。他想,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那就先什么也不要想了。
而坐在对面的恩维却没有收口的样子。他看着爱德一脸萎靡的模样,心情似是更好了。他一边用银色的小勺子挑着冰淇淋,一边叨叨絮絮得没完没了了:“别伤心,你不知道也是自然的——要是都知道了,那才是别干了呢。说实在的,我之前也没想到,只是通过点捕风捉影得来的蛛丝马迹有点怀疑而已。”
“一系列事件?”爱德轻声问。
“嗯哼。其中不少事件在当时都还很轰动呢,你真的不知道吗?”他砸吧着嘴口若悬河,“像前年的那个著名的老牌能源公司的官司,距离发布会还剩一天吧,它的竞争对手就突然把他的底牌给掀了,搞得人家几年的科研成果都付诸东流,现在都没有调整过来。还有就是去年的X大学资料买卖的事,光是主流报刊的追踪报道就占了5、6页剪报,你应该在报纸上也看到过……嘿爱德华博士,你还看报纸吗?”
此刻爱德哪有心思来和对方扯这些——不如说,他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恨不得原地从眼前的世界上消失。但他还是不能,他干巴巴地回答,“不看,你说。”
恩维挑挑眉毛,把碗里最后一口冰淇淋送进了嘴里,“德高望重的学术领袖和外国私企私通暗合,把学生保密的研究资料和学术论文高价贩卖给企业私人实验室作商用。这件事当时也是牵出一大帮子人呢,毕竟要敲开老教授的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说到底……”
对方可恨地顿了顿,爱德几乎立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爱德金色的眉毛迅速地拧在了一起,他把视线投向窗外。
“说到底,你们也不是第一个牺牲品,更不是最惨的那一个。这次的事只不过是众多生意中的可有可无的一笔,仅此而已。”恩维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听着像极了胃膜碾压着冰块发出的声音:
“你其实也只是旁观者嘛。”
那一刻,少年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凉了半截,双脚像是浸在雪里,寒风袭袭冷得他直打颤。
爱德对罗伊说,“从我所不知道的最开始。”
TBC
第二十九章
周三的清晨,爱德华是被人从办公桌上推醒的。他本以为昨晚应当一夜无眠,没想到竟然还是在工作的半道上抵抗不住身心的倦怠。少年揉揉眼睛抬起头,只见麟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了。办公室里晨光熹微,窗外还飘零着大雪,他的脸色映衬在灰白的光线下看起来没比爱德的好到哪里去。他蹙着眉头往办公桌上扫了一圈,扫过桌上堆满的文件夹和报告,最终才慢悠悠地落在了爱德的脸上。
“你从昨晚工作到现在?”麟说。
“你知道了。”爱德说。
东方少年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只听到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后仰着倒在椅背上,从爱德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喉结滑动的脖子。爱德慢慢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然后腾出手拆开松散的发辫、叼着发绳,他盯着桌面上的稿纸,逐渐苏醒的理智回归到他的头脑,将中断的工作重新排序梳理到逻辑上的位置。
“真是没想到。”麟轻声说。
爱德觉得自己像是从背后突然被捅了一刀,一时间疼得他眼泪都快下来。
他狠狠咬紧嘴里的发绳,把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痛楚用力地咽了下去,然后拿下发绳重新扎起了头发。
“参与项目的人都知道了?”
对方点点头,“塔卡已经在机场被警方抓获了,他手下的几个助手也已经关进去和几位室长主任谈话了,在确定他们参与这件事的嫌疑。伊兹密教授跟过去开会了,她的助手在协助警方一起调查研究所内部……我坐电梯上楼时,正好和他们碰个正着。”
爱德苦笑了一下,忍不住重复了一边麟刚才说的话。
“真是没想到。”
闻言,麟坐直身,定睛看向爱德。
麟说,“塔卡虽然这几年评风不佳,但那么多年下来好歹也算是学术界的一个人物了吧?就算他什么都不干、混几年后拿个名誉副主圌席的位置退休,研究所也不会亏待他,衣食无忧、风风光光,你说这人圌渣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做这样的事情不可?”
“钱。”爱德华干巴巴地说,“连相应的地位都不可能有——做出这种事,世界上任何一个学术机构都不可能再聘用他,包括企业自己的科研实验室;除了钱,还能有别的什么理由?”
“钱吗?那塔卡的报价可真是经济实惠,”对方笑了笑,“据说出价只卖了250万。”
一个数字突然从冷冰冰的一个数据本身变成了一把沾了毒药的利刃,狠狠刺进了爱德的心口。少年咬紧下唇,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圌搐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着磅礴的怒火。
“250万。”爱德颤抖着重复道。
麟冷笑了一下,握紧的手指绷得惨白,“私企土豪们直升机一年的保养费都得比这个贵点。”
爱德一脚把一旁的金属垃圌圾箱踢飞,“乓”的一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千回百转、震耳欲聋。
“我们整个项目将近100号人整整半年的心血……”爱德华咬牙切齿,一瞬间呲目欲裂,“就这样被那个人圌渣卖了。”
办公室里一阵逼人窒息的沉默,冰冷的晨光透过结冰的窗户浇灌在室内。爱德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像是试图拧断谁的咽喉。而麟的脸上一时间闪过冷冰冰的杀意,过了许久才平复成苦涩的笑。
“你觉得那个模型会被用到哪里?”他故作轻松地说着。
“他们买下了,爱用到哪儿用到哪儿吧,也许会用来做新式样的分子冰淇淋。”爱德转过身,重新恢复电脑,“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找到渠道、越过层层保密措施直接和塔卡那个人圌渣沟通的。我们从项目开始就签下了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把对外的消息压缩到最小。怎么会有那么多企业探到风声、还抬高价格竞争我们这个项目成果?”
“有专门做这种事的人,探风口、开渠道、谈价钱……这种买卖现在也是一条龙的成熟行业了。”
麟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视线重新落在了金发少年的身上。只见爱德华脸色苍白、眼圈青紫,那双总是明亮夺目的金色眼睛此刻饱含圌着血丝,看起来精疲力竭又绝望欲裂。他声音沙哑地说,“你去休息室睡一下吧。”
爱德摇摇头,目光聚焦在了显示屏上,“把资料整理完再说。”
麟苦涩地说,“这已经不是非得立刻做完的事了。”
“我知道,”爱德捏住鼠标,“但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