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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那就是不要思考眼下,而是去理解过去。有时认识了另一个人许久,甚至有过相处、也有过交流,但始终无法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对所思所想背后的缘由更是一无所知。

    可是又怎么才能知道呢?

    “我的养母叫克里斯.马斯坦古。”

    罗伊看着窗外说着,风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呼呼的响声,窗缘环绕着风景犹如画框镶嵌着油画。火车穿越过森林里的城镇,低矮的屋檐和荒凉的草地在视线的远处,树林与山丘在画面的背景,间隙有老旧的路标和车辆零落在不远处,在寒风里一吹而过。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她的真名,事实上我听过无数人用不同的方式来称呼她:店里的女孩子们叫她‘克里女士’,她的毒贩子叫她‘丽塔玛兹’,当地收保圌护圌费的黑社会头头叫她‘艾希礼’,她的情夫有的叫她‘斯嘉丽’、有的叫她‘裘丽娅’。”

    “你叫她什么?”

    罗伊扑哧地笑了,“当然是‘妈妈’,但她不喜欢我那么称呼她,她说这样很显她老似的。她让我在外人面前称呼她为‘克里斯玛夫人’。”

    爱德若有所思地吮着奶昔,“你有点像她。”

    “哪里?”

    抬起头正对上对方的警觉脸,爱德忍不住笑了。他哼了一声,“你们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长得像不像?”

    罗伊摇摇头,“完全不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小时候还曾一边查看生物遗传的书籍、一边小心比对过我和她的相片——甚至也找出过她年轻时候的相册,怎么看都不像是共享着血脉的家人。但其实这也没什么意外的。在我父母离世后的最初几年,福利院一直有人帮我联系过亲人希望可以领养我,但都没有人来,锅炉6、7年她才突然出现——光是想想就觉得太离奇了。更不要说克里斯还总是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我父母哪一边的亲戚,也说不清楚我父母的长相。”

    爱德眨眨眼睛,“那她是怎么成功领养到你的?阿尔说当年领养只猫都跑来跑去填一堆表格、盖了好几个章呢。”

    “我也想知道。”罗伊说着忍不住笑了,“她抽烟喝酒嗑药,卖过私酒、当过老鸨,怎么看也不是个令人安心的监护人。而且当时行为的动机也值得商榷,我至今不知道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非要把当时全孤儿院最不讨喜的小孩子带回家。”

    说到这里,爱德饶有兴趣前倾了过去。“你当时真的很阴郁吗?”少年嚼着满嘴的薯条,扑闪着金色的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道,“现在怎么看都很难想象啊。”

    “超阴郁,”马斯坦古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是真的即不说话也不笑,谁都不理睬,装圌逼成性的那种。”

    “你现在也很装圌逼啊?”

    爱德一脸顺理成章,罗伊笑着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个时候的我每天都觉得生无可恋,但又没有勇气去死。”他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仿佛是在逼着爱德在此刻也不要露出微笑以外的表情。他摇摇头,简单地说下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如果说想死,肯定会有人急着给他喂鸡汤、找心理医生之类的;可是小孩子的话,即使说了想死,对方也是一笑而过。我只能尽可能地让我所有的时间不是睡觉就是看书——那是唯二两件可以让我从低落的情绪里摆脱些许的事。所以别人要我玩耍,我也不理睬;和我说话、我也不搭理。”

    爱德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一时半会儿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想拥抱他,眼前明摆着的理由却无法让他踏出那一步。最终他挤了半天,只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问题:

    “其他小朋友不揍你吗?”

    果不其然,罗伊扑哧一声笑了。

    “你听起来好像很期待这样的事发生嘛。”罗伊笑道,“当时还真有个傻大个——不是《简爱》里约翰.里德那种类型的胖子,而是《复活》里的尼古拉型,孤儿院的伙食还不足以造成少儿肥胖——他要找我茬,鬼鬼祟祟地推了我好几次后,还把我攒了很久的小熊软糖给倒下水沟里去了。”

    “我靠!”爱德顿时怒气横生,“浪费小熊软糖!揍死他丫的!”

    “没错,那可是我用来过圣诞的。”罗伊感同身受地抱起胳膊,“大概是看我当时比较瘦小,就觉得自己是爸爸吧。总之我当晚就把他从他的床上拖下来,摁在地上一边揍、一边问他到底谁才是爸爸,最后把那二货的鼻梁给揍断了。前两年出差的时候正巧碰到他,是我当时住的酒店门卫,年纪轻轻就驼背了,感觉真的变成了小说里的尼古拉。当年被我揍断的鼻梁看起来恢复得不太好,活像山羊的脚踝,我都不敢和他相认,就怕他半夜带着一群兄贵上楼来阿鲁巴。”

    爱德大笑着差点把嘴里的薯条喷了出来,罗伊赶紧往后缩,试图逃脱无差别攻击范围。少年见状笑得更厉害了,他一边想象罗伊为了一盒小熊软糖和人打架的样子,一边脑补着罗伊上楼时惊慌失措的脸,他捂着肚子一路疯笑,直到火车缓缓停靠到站头。

    被冰雪覆盖的山林吞食入腹。

    周三一整天,实验室都笼罩在让人窒息的压抑之中,项目组的成员纷纷一片死寂,不明真相的人员也因此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工作日程突然变得无所事事。爱德一一誊写着留下来的实验报告和研究分析,敲打着键盘的手指麻木而冰冷,他一时间失去了找到立足点、为了新的目标重新努力的勇气,只能为了已经死去的目的包裹寿衣。

    伊兹密室长的会议直到当天下午2点才结束,可仍旧见不到她的人影。实验室的同仁被一一叫过去单独谈话,去者一脸茫然,归者一脸愤懑。曾经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工作努力,曾一起为了一个难以克服的门槛彻夜讨论,也曾为了有争议的问题而争吵不休。而今目标没了,讨论与争吵也就一起烟消云散,无奈、空虚、愤怒暗流涌动。轮到爱德华了,只有坐在对面的麟鼓励似的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爱德偏了偏头,迅速往伊兹密的办公室走去。

    爱德曾经非常害怕去伊兹密的办公室,他上次去的时候还因为玩忽职守给她训了个狗血淋头。可这次他走进时内心却没再有那么多恐惧了,反倒像是试图从这位导师身上寻求什么勇气。谁都会迷茫、软弱,可伊兹密不会。办公室一如既往得整洁温馨,午后的阳光将柚木地板染成温暖的金黄色。她坐在椅子上写着些什么,背后的墙上挂着最近颁发的年度女科学家凭证、全国搏击大赛冠军奖状和一副《平庸之恶的平庸之处》,她的办公桌叠着大大小小的文件、电脑以及三个相框:她和她的丈夫、她和她的学生、她和怀里的一名小婴儿。

    “爱德华,”伊兹密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起身和爱德一起坐了过去,“坐吧。”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爱德心头一酸,但还是努力地咽了下去。

    伊兹密整了整衣衫坐直,抬起头平静温和地看着爱德。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变回了一个嚣张跋扈、才华横溢却胆小心虚的小孩子。只听她温和而严肃地说,“你昨晚到现在,有休息过吗?”

    少年愣了愣。“今天早上有睡过半个多小时。”爱德停了一下,立刻补上,“但我前一天有睡到很晚,所以没关系。”

    女性皱着眉头审视了少年片刻,冷静地说,“如你所知,我们现在正处于调整阶段,为了清理眼下的工作给下一阶段的项目做准备,也要把……把上一个窟窿造成的问题给解决。你需要休息。”

    爱德觉得自己一下子瘪下去了一截。

    “教授,”爱德低下头,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想知道现在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了,有问题的环节找出多少了?”

    听到少年的问题,伊兹密犹豫了片刻。她的视线游离了片刻才回归到爱德华的身上来。

    “按照塔卡的说法,是对方三番五次逼着他交出资料的。”黑发女性冷静地回答,“他一开始不肯开口,但没过多久就松口说出了最初来找到他的人名、途径和邮箱地址。他的两名助手也涉嫌向外界透露过密码。”

    爱德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怒火烧得他嗓子干痛,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追查的结果如何?”

    伊兹密皱着眉头摇摇头,“警方一路顺着塔卡和他的助手给的信息摸索,查了好几个ip和可能的涉及的人员,但截至我刚才和他们的通话,线索很快就中断了,现在只知道这些企业肯定有雇佣相关的人深入这里,可具体是谁可以说毫无头绪。”

    “那继续搜查……”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伊兹密打断他说道,“打破保密和竞业协议的人是塔卡,泄露密码和联系方式的人是助手,直接和塔卡谈判交易的是企业,而真正打开渠道的人却恰巧可以钻法律的空子。因为很难用明确的法律条款来上告,因此警力也不会在这方面帮我们太多。”

    爱德狠狠地咬住下唇,几乎要滴出圌血来,“那就让那种胆小鬼、混圌蛋逍遥法外?”

    “爱德华。”

    少年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紧张地抬起头。

    伊兹密严肃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坚定、不容动摇,仿佛在她的面前没有秘密也没有动摇。

    “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看一看。”

    递过来的是一张白纸,最上方字迹潦草地手写着爱德的工作用号码,下方记着四串日期。

    少年困惑地扫视了一下,抬起头将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师。然而就在他看到伊兹密的一瞬间,他几乎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觉得自己被顷刻间推进了冰窟窿里,冰冷的尖刺刹那间穿透了他,彻骨之寒。

    “这……”

    “警方在查询ip的过程中看到了你的办公号码,”伊兹密镇定地看着爱德华一时间动荡颤栗的眼神,柔和地说了下去,“这个号码在不同的地点通过不同的信号被使用了好几次,这三个日期是目前能从你的号码里查询到的时间点。”

    “但是我……”

    “我当时就对他们说,‘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绝对不会背叛我们,那就是爱德华.艾利克’。”伊兹密伸手一把握住爱德拼命颤抖的手腕,将其慢慢按了下去,“这点记录没有办法追查出具体的使用者,即使找到了,在法庭上也不可能用作证词。但我想,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言罢,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下去,没有更多的信息或安抚的话。但也可能她说了只是爱德华没听见而已。他僵坐在原地,身体里有什么被切断了,汹涌而至的痛楚前先来的是钝痛和麻木,唯有耳中重复翻滚着毫无意义的白噪音,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少年毫无意义地审视着白纸上的数字,指尖僵硬地划过一条条日期时间。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后一次就在前一天晚上。

    一个名字闪过了他的脑海,如遭雷击。

    那一刻如果有鸩酒在面前,也许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去,只要那是可以让他从眼下的怀疑里逃脱的解药。

    然而面前没有毒酒或任何可以供他逃离的虫洞,有的是无误的白纸黑字和脑海里越发连贯的线索。他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伊兹密已然起身了。

    房间的微尘在昏暗的光斑近处沉浮,女性俯视着他,而她随之说话的声音像是从高处落到了爱德的身体里。他一瞬间想说些什么,不是辩白或是否认:他想告诉老师自己有多郁闷、有多愤怒,想告诉她自己是何等地珍惜着他俩都珍惜的事物,想告诉她自己是怎样地感谢她的冷静和努力,想告诉她自己心里此刻压垮他的不祥和恐惧——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也许什么都知道,他说什么都变得软弱且无用。

    “不要让愤怒阻碍住你的思考,”她说,“不要让悲伤停止下你的理性。”

    时间不会因一个人的不幸而停止。

    爱德闭上眼睛,花了很多力气才压抑着内心喷薄的感情。然后少年站起身,在伊兹密沉默地目光下缓缓走向门口。爱德的手指捏住门把,停留了许久才找寻到勇气转过身面对她。

    “谢谢你,老师。”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捏紧纸张的指骨枯白。

    冬末春初,雷尼尔火山的角角落落都银装素裹。曲折的小径被踩去了过厚的积雪、留下坚硬的薄冰和白色的雪片,他俩一边骂骂咧咧地喊冷、一边歪歪扭扭地往山脚走去,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鸣唱,小路上留下两列长长的脚印和两颗一黑、一黄的背影。

    喀斯卡特山脉的这一段常年低温,前几日又是寒风又是降雪,更是冰冷刺骨。好在这天阳光明媚,头顶的天空蔚蓝清澈、万里无云。爱德裹在他的姜黄色厚外套里先是一边发抖一边说要回去,还时不时地骂咧马斯坦古是何等得脑残,走了一会儿后倒也不再感到那么冷了。他动不动踹一脚罗伊的动作也好、措辞新颖的骂人句子(“希圌特圌勒小圌胡子的英国短毛猫!”“为什么是英短?”“卖女孩的潮火柴!”“不许叫我这个!!”)也罢,比起抱怨或愤怒或提高体温,更像是在没事找事的无聊消遣;而罗伊面对少年的无理取闹则果断放弃了一般情况下男主人公所有的宠溺和隐忍,他反击数次,最后烦不胜烦一把拽起爱德的辫子走了半里路,气得少年嗷嗷乱叫。

    声音在空旷的山中千回百转,像水珠被海绵吸取一般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树林中。小径左右的针叶林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墨绿色的树叶在银白色的雪花下看起来煞是晶莹可爱,远处可以看见高大茂密的树林。爱德好奇地试着去环抱测量一棵极为粗圌壮的松树,乌黑的树皮被白雪描摹出道道银丝。罗伊站在不远处看着爱德傻抱着树木的模样先是抿嘴忍笑,直到一坨积雪被松鼠从树杈上踢下、砸到爱德的头上,终于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不笑死你?”爱德气得咬牙切齿,“腰上的伤口裂开失血昏迷,正好喂饱山上饿了一个冬天的野狼,搞不好能像释迦摩尼一样成佛。”

    “我们摩X圌教升佛喂的不是美国棕狼,是雪山花栗鼠。”

    “……哈??”

    爱德抱着树干对着罗伊大眼瞪小眼,瘦小的身材尽力伸出手臂环在树干上却仍旧不足一半。罗伊抿着嘴走上前去,一边笑话他、一边伸出左手拉住了爱德华攀在树皮上的右手,然后就在爱德不明所以的当会儿他侧身抱住了树干的另一侧,右手的指骨将爱德的左手拢进了手心。

    “这下就抱住啦。”爱德听到罗伊的声音从树干的后面传来,帽子上的冰雪一时间居然比不上发烫的脸颊。

    他嘟囔着松开圌罗伊的手,“好了,少来这套。测量结束,这棵树是两人抱。”

    罗伊撇撇嘴,“两人?最多1.6人吧?”

    爱德抓过头顶的雪就往罗伊的脸上掷去,后者笑着跑得飞快。

    在雪里跑那么快的应该不是梅花鹿,是麋鹿吧!

    其实比较像山地雪狐狸,爱德想着,看着罗伊眼睛笑着月牙,眼梢微微上吊。

    爱德说,“我妈妈叫朵莉夏.艾利克。艾利克是我妈妈家的姓氏,我和阿尔都跟着她那边的姓。”

    “令尊呢?”罗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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