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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话,爱德的火气就上来了:“我已经立下遗嘱了:如果我先死了,在葬礼上第一个冲过去把冯.霍恩海姆打得满地找牙的人能从我的遗产里得到300刀,其他帮忙补刀的每人可分得100。”

    罗伊给自己绑着围巾,烟灰色的棉布在他的后脖子上扎了个结。他说,“我记得你说,你的父亲很早就出走了?有什么原因吗?”

    爱德顿了顿,冷笑道,“原因?你是说抛下自己的妻子和两个不满4岁的孩子、十多年来了无音讯不闻不问、甚至连等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妻子的葬礼都不来参加的理由吗?我猜大概是因为他意外地获得了不老不死之身并且得知了国家其实是被人造人控制的阴谋,在游历全国准备拯救世界吧。”

    罗伊无言地抬起头黑色眼睛滑过爱德华、随之望向远方的尽头和尽头处的白雪。他说,“那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闻言,少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他想说不记得了,他想带上一串脏话,但此刻回忆却跑得比他的步伐更快,从他身后皑皑的雪径上赶来。不论他怎样一次次否认,有些事永远存在在那里,笼罩在回忆的朦胧灯光下。年幼的他看不分明,却仍旧能感到一丝敬畏和隐约的温暖,就像罗伊不知何时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心一样。

    “金发,扎着个辫子。”爱德不情愿地说,“大概是戴眼镜的吧,我记不清楚。妈妈说,我和阿尔的瞳色发色都像他。”

    “他高嘛?”

    “去你圌妈圌的,你什么意思!”爱德抬腿踹了罗伊一脚,“高,简直都能撞到门到门框了。所以说我的基因是没问题的,我一旦二次发育,分分钟比你高一个头。”

    罗伊侧过头,抿嘴忍笑。

    “其实我根本记不得他。”爱德愤懑地鼓着腮帮子,抱起胳膊,“我老家在刘易斯顿的乡下,地广人稀,土地便宜得很,到处都是土豆地、马厩和粮仓。而我家后面就是片荒凉的破林子,喏,跟这里的破林子半斤八两,前面就是土豆地。我小时候就喜欢在那里玩,妈妈在那里做农活,我就跟她后面添乱,天气总是很好。那个时候我还喜欢欺负阿尔,打他的头之类的,因为他又小、又不会陪我玩……我那时候以为,小婴儿是不会长大的。”

    罗伊扑哧一声笑了。

    爱德瞪了他一眼。

    “可是那家伙比那个时候的阿尔还没用得多。妈妈总是很温柔,而且心灵手巧,做的菜超级好吃,随便一折就可以叠出一只纸玫瑰,阿尔不会动的铁皮玩偶她没倒腾几下就能巴拉巴拉走起来了;而霍恩海姆,哼,他就是个废物,成天苦着张脸,连玩具火车都不会玩,搬棵圣诞树都会平地摔,削土豆皮能直接把土豆一切二,修个秋千还能从树上跌下来!他大概也会去工作吧……具体干嘛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妈妈说他是个学者、天才,而我记忆里他唯一相似的角色大概也就是那个了,导致我小时候被人夸天才、有科学家资质时我感觉到很反感,因为一直觉得这是个贬义词。”

    “但那么一看,你很像他呀?”罗伊眨眨眼睛,“金发金眼,笨手笨脚,但是个天才。”

    “像个屁!老圌子哪里笨手笨脚了,忘记给你拔点滴瓶的事儿你打算记一辈子仇嘛!”爱德气愤地大呼小叫,生动的表情活像在拆圣诞礼物时看到了一盒子长毛蜘蛛,“而且我和阿尔可是真正科学家、真正搞研究的:我们做项目、做实验、采集数据、分析理论、撰写报告,还要开会、答辩、展出……那个笨蛋就只是坐在阁楼里不知道在干吗而已,就只是一直读、一直写……后来我和阿尔爬上阁楼看过他搞的玩意儿,什么分析哲学、维特根斯坦,真见鬼。”

    说到这,爱德的内心突然被什么给卡住了。温柔而酸涩的流水卷过了他,带走了山林中的清冷,他顿了顿,像是等着那股涌上眼眶的潮水流回自己的胸膛中。

    “有一次我和阿尔从霍恩海姆的阁楼里偷了一本他的笔记摊在餐桌上看,看完后跑去玩耍就忘了放回去。等我俩想起来时,天都黑了,我们怕被妈妈骂在房间里点着蜡烛到处找。

    “然后我们看到妈妈坐在卧室里,那本笔记揣在怀里,很珍惜地看着、摸着上面的字迹,脸上是眼泪,但嘴上是微笑。

    “所以我再生气也没在妈妈面前说过那个傻圌逼半句不好,半句也没有。阿尔也是。”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对罗伊和盘托出,亦不知道对方究竟听进了多少、后果如何。他只知道罗伊揽在自己肩膀的手默默地收紧了力道,像是要通过17岁的爱德华去拥抱那个看着母亲流泪无能为力的7岁男孩。

    如此而已。

    周三下午漫长如一个世纪,事后回想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爱德华呆坐在办公桌前宛如被抽空,面对一切前来询问都置若罔闻,像是仍在从时间的缝隙里过渡,像是在消化难以下咽的痛楚。时间的指针在无声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旋转,一时间他终于放任了自己的感情,他再也无法继续强迫自己向前,但也不堪回首过往的残骸。

    夕阳西下,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回到家,坐到了餐桌前。他小心翼翼地摊平手里那张捏成一团的纸,随后就着夕阳的光线开始慢慢比对自己的日程表和那四个时间。

    第一个时间,四个月前3圌点05分,罗伊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和自己共享炸鸡椰奶的凌晨。

    第二个时间,三个月前的22点23分,罗伊开车送病怏怏的自己回家的路上、在便利店给自己买西柚汁的深夜。

    第三个时间,两个多月前的19点14分,罗伊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博物馆、坐在天文台喝酒聊天的晚上。

    第四个时间,前一天的22点42分,罗伊冒着大雪来到研究所看望自己、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得像只猫的夜晚。

    他抬起眼,不知何时已然一片漆黑了。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从来都是这样得寂静孤独,像是冰冷的苦水腐蚀着他的角角落落;而此刻,眼前死寂的黑暗却生长出了獠牙和尖刺,他没有办法思考,更不可能回首。少年无言地注视着眼前一行行数字,久久地动弹不得。他默默拿出手机,打通了那个自己深恶痛绝、却唯一可以查询的号码。

    也许正因为对方毫不掩饰的狡猾和恶劣,面对对方反而变得无惧了。

    恩维调着嗓门说,“嘿,我等你的电话等好久啦。”

    “当初你把马斯坦古的日程表事无巨细地都给了我,”爱德冷静地说,“你背后到底拿了什么好处?”

    电话那头传来了细碎的笑声,“谁知道呢?”

    少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想在任何人身上浪费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了。

    “罗伊.马斯坦古,他去年牵扯到的官司——因证据不足在庭外调解的那场——是这种类型的吗?”爱德说。

    “哇,你怎么知道?”

    爱德不理他。少年平静地说道,“算我拜托你,把关于他发生的诸如此类的事都告诉我吧。”

    对方笑了,“全部?”

    “不是全部,”爱德说,“我不需要听来龙去脉和他具体的作为,只要事件本身的时间地点和结果就成了。”少年顿了顿,轻声说,“到底有过几次这样的事?你知道多少就都告诉我吧。”

    电话那一段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对方轻快的声音,“好啊,那从哪里开始呢?”

    爱德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任务栏。曾经,他不厌其烦地搜索着有关对方的一切,一张时间表都能仔细地反复誊抄,一张工作照都能珍惜地看上好几遍。他把它们整理出来,一一贴在任务板上,正面是他的事业、他的信仰,反面就是罗伊.马斯坦古——仿佛尽可能地了解他、靠近他就能使爱德华真的去了解一个人、靠近一颗心了。他的白衬衫曾被他拥着入眠、曾被他捧在怀里回味、曾差点被他在沮丧中扔掉,而此刻则挂在立架的正上方,曾一次次无声地给过他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去喜欢对方的理由。

    爱德说,“最开始。”他挂掉了电话。

    少年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踉跄着走上前去。他无声地注视了许久,伸手将衬衣取了下来低头审视,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柔软的布料。爱德想,哪怕证据还并不确凿,但自己如今确确实实有了一个明确的理由,他终于可以彻底地怀疑他、厌恶他、放弃他。即使最后证明不是他做的,已有的那些痕迹都也完全可以让他彻底失去爱德对他的信任。

    然而此时此刻,白色的衬衣在他的指骨间揉出长长的皱褶,他的心里却没有愤怒、绝望或恨。他没有缘由地想起了罗伊对他的好,他低垂着看向自己的灰黑色眼睛,他搂着自己、听着自己说胡话的肩膀,他轻笑着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掐——都如开闸的洪水,倾泻不止。

    他终于蹲下圌身,抱着衣服难过地蜷缩起来。

    罗伊,罗伊,罗伊。

    TBC

    第三十章

    如果在方程式的左边放一个碳,右边就会产生一个碳;它可能会转变形态,可能会和其他物质结合,也可能会残留在底部——但不论如何,一个碳还是一个碳,放在左边的事物,不论以何种形式最终都能在右边得到。

    如果人心也是如此该多好。

    他们准备在雷尼尔山脚下停驻时,方才还十分晴朗的天空正飞舞着细小的雪花。林间穿梭着呼啸的风声与细碎的鸟鸣,在积雪的小路上,爱德抱着胳膊手指缩在袖子里冷得牙床打颤,费尽力气才好不容易咬紧牙关将抱怨天气的话语吞噬入腹。可偏偏罗伊不依不饶,拽着爱德华的麻花辫就往自己的怀里拖,领子上的白雪都还来不及拍去就揽着少年的肩膀,快步往道路尽头的小木屋走去,冻得苍白的嘴唇抿着不依不饶的笑意,任由爱德嘟嘟囔囔着怪声怪气的土话脏话。千般演技在他面前破绽百出、拙劣不堪。

    更可恶的是,被他黏糊糊地揽住后居然还真的觉得温暖了。爱德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心想明明他穿得也不多,明明只是环抱着自己的肩膀而已。居然还真的不争气地温暖了起来。

    手心不再冰凉,脸颊升起没有由来的热度。

    一如过去的一次、两次、许多许多次。

    不甘心,爱德咬紧牙关,气势汹汹地攥紧拳头。不甘心。

    “话说在前面,我可是不觉得冷哦。”爱德粗着嗓子说,“这么黏糊糊地搭着,恶心死你爸爸我了。”

    “是的爸爸,”罗伊笑着侧过脸,一小朵雪花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冷的人是我,搭着你圌的圌人是我。”

    对方似乎服软了,爱德反而更气了。

    “我没有输,输的人是你。”他气恼地说,“那么大个儿一个老爷们,怎么那么没用。那么一个大个子吃进去的饭都顶什么用了?”

    “你是说除了用来长个儿吗?”

    “哎哟卧圌槽圌你是不是有猫病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爱德当即就要跳起来打罗伊的脚踝,结果还没来得及从对方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就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冷风吹个正着。爱德本能地就是要往回钻,低下头就是一串喷嚏,当事人另一方幸灾乐祸地咬着下唇忍笑,揽在少年肩膀上的手却默默地收紧了一些。

    “你在玩火,”爱德在打喷嚏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骂咧起来,“我一胳膊肘捅破你伤口,你就等着倒在血泊里喂野狼吧。”

    马斯坦古厚脸皮地回答道,“真的吗爱德?你摸圌摸屁圌股后面的花栗鼠尾巴发誓,放任一个伤患死在荒郊野岭真的不会让你食欲变差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个梗到底是哪里来的,但是别担心傻鹿,”爱德干脆道,“我们花栗鼠家族的过冬能力可比你强多了,绝不浪费埋在树洞里的任何一颗松果。”

    “松果?”罗伊抿着嘴笑起来,“我们15分钟前刚在垃圌圾箱里扔了三个空的炸鸡盒两个薯条盒。”

    “就你话多,”爱德气得翻白眼,“爸爸我又用不着你养!”

    “是的花栗鼠爸爸,”罗伊说,“谢谢你赏我过冬的奶昔。”

    爱德立刻就笑了,但笑意刚浮上嘴角,他就骤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十分气恼的事实,一瞬间陷入了笑了失面子、不笑又忍不住的尴尬境地。

    无奈,金毛少年只得搜肠刮肚地翻找着最恶毒地词汇来掩饰尴尬、顺便调圌教一番眼前那个正在自得不已的马斯坦古,话未出口却又是一连串丢人现眼的喷嚏。爱德恼火地捂住自己的脸,一旁的马斯坦古十分配合地做出惶恐状,一手搂着爱德肩膀、一手从襟袋里掏出手绢递过来,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小白脸。

    手帕是白色的棉麻,朴素而柔软,合在手中还带着隐隐的体温,少年花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住惊讶的神情。爱德悻悻地别过头抹了抹鼻子,布料间的暗香沁人心脾、让人迷恋。

    他忍不住把皱巴巴的手帕揉进了手心。

    “你竟然有手帕。”爱德扭过脸,粗声粗气地说,“像个老头子。”

    “可不是,”罗伊笑道,“怕你再往我衣服上擦。”

    少年眨眨眼睛,“哇,还真是那件骚红色幺蛾子衬衫,又出来把妹了吗?”

    “今天不是把妹,”罗伊说,“我把你。”

    手帕差点脱手。

    会心一击。

    身体比灵魂更为敏锐诚实。爱德想如果现在把自己用仪器测量,一定立刻能收到皮肤上流窜的生物电、身体里徒然上升的血压、一下子因紧张扩大的瞳孔和狂跳的心——最后者甚至不用检测,冷风呼啸而过,少年此刻就能听见鼓膜里传出的激荡震动。不可自控,哪怕理性一次次告诉自己: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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