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砚行看林云衍站得笔直,光只是眼睛盯着他不开口,有点摸不着头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好笑道:“你想说什么,别炫耀你眼睛大,光这么瞪着,看得我有点心里发毛……”
林云衍怔了一怔,脸色微微发白了,有些尴尬地瞥开视线,清白的脸又泛起热潮来:“是有一件事,搁在心里很久了。”
段砚行想都不想地问:“什么事?”
大概是他问得太随便,林云衍沉默良久,神色总有些阴晴不定。慢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了很久,考虑得很清楚了才敢来问你。”
眼底一片柔光流转,坚定却又步步为营那样小心。
段砚行云里雾里的,有点心急:“你要问什么?”
林云衍抿着唇,脸色越发的白了。
其实后来回想,当时他如果问得不是这么唐突随便,也许,林云衍不会被他伤得那么深。
可是时机太差,林云衍心思过于慎密纤细,不留一丝缝隙让人窥探,又恰逢他情伤未愈,心口上处处留着疤痕,怎敢再经历一次风雨。
段砚行从那不安定的神色里,只是隐约看出一点蹊跷,但是再想深入那双眸子,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林云衍是那种有事也搁在心里死守不放,把自己憋得心慌意乱,撑死了也未必会说出来的人。
他通透、细致、敏锐、灵秀,博学而多才,是个很适合倾吐心声的聆听者,然而,他只愿当一位聆听者,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段砚行多次与他相处之后,觉得若要与他结交,必须要有极大的耐心,循序渐进。
他心里好像有一道审判的门,不轻易向人敞开,外人无法进入。
可当他打算把搁在心里的事说出来时,那就表示这确实是经过他反复思量斟酌之后,做出的宁为玉碎的决定。
没错,林云衍这个人给他一种“钢化玻璃”的感觉,坚固强韧,然而只要一道细小的裂纹便会粉碎。
想到这里,段砚行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手轻轻搭了林云衍的肩,慎重地道:“云衍,你要是心里有什么话,可以对我直说。你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帮你。假如是拍戏方面的事,受了什么委屈,被谁欺负,要是你觉得不方便跟我大哥提,那我替你——”
话没有讲完,林云衍忽而投来的目光显得冰冽锐利,好像有一股怨火憋在心头发泄不出,震得段砚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莫名剧痛。
但是随之,林云衍又放柔了目光,含了一眼秋水,如冷月孤星那般清亮又寂寥:“你自己的事,你一点感觉也没有?是你喜欢装糊涂,还是我……会错意了……”
他说的最后几个字绵软无力,薄薄的身子轻颤,好像不扶着廊柱便要倒下去。
段砚行实在是不太明白,但却又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正了正神色,问:“你说明白点,我不懂你的意思。云衍,你有事就直说了吧,我们到底是同过一张床的兄弟,用不着绕来绕去的。”
“同过一张床……”林云衍如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段砚行,一字一字地说,“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哈?”那一刹那,段砚行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到令人难以忘怀。因为林云衍看了之后,神情也随之变色,如死人一般骇人。
段砚行看不懂他这个神色。
不等他有机会认真地想一想,林云衍的嘴忽然地封住了他的嘴。
这猛烈的狂风骤雨式的突然袭击,让他乱了阵脚,一路退到后腰被栏杆堵截。
一股惊人的力量,似乎被压抑了很久之后,从那个清淡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流淌在唇齿间的温度热到让人发狂……
以至于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段砚行还会想起这个吻,想起林云衍抓捏在他肩头的力道。
漫长的静俏之后,林云衍松开了他,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些,如白纸一样毫无血色,唇角边留着方才激情的痕迹。
段砚行浑身僵硬不能动弹,两眼发直地看着他,失去了语言能力。
“什么感觉?”像是怕他听不见,林云衍重复强调,“这样的吻,你有什么感觉?”
一抹晚霞的余晖恰好映在那张清瘦的脸上,眸光似水,笑如清风。
那样干干净净,不染烟尘的一个人站在斜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淡淡地问他:“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你直说没有关系。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第二十二章 衍灵?觞妖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林云衍的语气平和,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是试探还是真心的寻问,那心如止水似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只是微颤的眼睫好像沾了些水光似的sh润,唇色咬得发白,让人不免去猜想他说出这样的话下了多大决心,会不会因此而受伤。
所以,段砚行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睛看起来很真,很纯,很深……
段砚行仿佛看见了,它们带着情窦初开的美妙幻想和忐忑不安的期待,小心翼翼地索求幸福的浮光,去相信那虚无缥缈而又让人甘愿沉沦的两个字。
——爱情。
这样淳朴而又灵巧的一双眼睛,让段砚行不禁想起了初次遇见云觞的情景。
简直是截然相反的对比。
在那个声色yi靡、珠光宝气的场所里,他们相遇的方式或许就注定了结果只会是一场金钱交易。
黄金海岸,豪华游轮,世界名流,觥筹交错。
那时候,落日余晖也是这样一点点从海平面消失,夜色秾丽而神秘,汪洋之中的巨轮灯火通明,赌场里气派奢靡。
公海上的交易,腥风血雨,人人都带着假笑伪善的面具。
段砚行那时候尽管非常的年轻,却已名扬国际。
那天他在赌桌边从黄昏坐到夜幕落下,赌运好得不得了,眼看着对家的脸色从白变到青,再从青变到红,号称是拉斯维加斯的赌王,却一局接一局输得颜面扫地。
段砚行年轻气盛,看着金发碧眼的国际巨星快要爆走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玩,便忍不住挑衅几句。
老外绿着脸,露出阴笑。既而将一个少年推上赌桌,说:“你要不要跟他玩一局?”
段砚行挑高眉毛打量过去。
十四岁的男孩子,纤细的身板,雪白的肌肤,五官像玉雕的精美工艺品,刚柔并存,挑不出瑕疵。
这样的外貌在他脑海中顿时印刻下一个词:极品。
那是盛装在精致玻璃杯中的香醇红酒。
雪亮的一双眼睛胜过大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好像天生就应该沉沦在纸醉金迷之中,点缀着不经意的邪笑。
看起来十分金贵的一个东方少年,一只手熟稔地扣着纸牌,臂肘轻轻搭在桌沿,端坐中露出随意,一脸的天真烂漫,眼神里却满是打探和讥诮的意味。
船上都是名流权贵,段砚行不知哪里来的直觉,竟觉得这个少年过于清瘦,眼神太锋利,不像是纨绔子弟。
少年容身于花花世界,却并不属于这里。
一时兴起,他问:“亚裔?”
男孩抿嘴笑:“美国籍华裔。”
音质如清泉流淌,璀璨的灯华衬托着男孩冰凉皮肤上渗透出来的妖气。
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这种妖孽?
段砚行眯起了眼睛,露出一点儿探寻的兴趣:“在娱乐圈混?”
好莱坞巨星得意地道:“他是我从唐人街挖出来的小宝贝,现在跟着我学表演,化妆技术很不错,名字非常好听。”
段砚行不再深入,抛出手中的纸牌以示挑战,看着男孩:“要不,这局赌你的名字?”
“我叫云觞。”男孩主动说出了姓名,笑起来眼尾上扬,冰艳妖丽,一股子邪气,“我们玩一点刺激的。胜了这一局,我就是你的。”
云觞十四岁时,眼睛就利得邪门,当时初次见面,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的索求。
同样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同样的一片晶莹雪亮。
云觞是妖气纵横,如紫竹深处,薄雾中花繁叶茂的一片桃园。
云衍是灵动如泉,似远处山崖,清泉一泻而下沁人心脾的画。
段砚行知道不该这么联想,但是他看着云衍那双透亮的眼里即便是真诚,第一反应竟是唤起了灵魂深处对感情的恐惧,害怕得想逃离。
那种畏惧仿佛已经烙刻在骨髓里,牵动着每一根神经,疼起来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完整。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伤得如此之深,对那种伤口的恐惧已到了不敢再承受的地步。
他的心里结起了厚厚的茧,不想再受到任何诱惑,不让任何人闯入。
“云衍,”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润了润嗓子,认真而耐心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林云衍何等的聪慧伶俐,一下子就会意了他神色中的闪避。
灰冷的笑意在脸上一瞬即逝,而后他的神情变得有些茫然:“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那时候喊我的名字……”
段砚行扶了扶额头,暗暗咬破了唇:“云衍,你误会了。”
迅速冻结了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深深哽咽。段砚行装作没听见,冷着脸瞥开目光,没有去看林云衍的眼睛。
看了,只怕会心软,感情绝对不能施舍,这是他从云觞那里学到的。
这种时候,只能快刀斩乱麻,趁对方还没有陷得太深,趁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他郑重其事道:“我不是gay,不喜欢男人,抱歉。”
冷硬坚决的回答。
林云衍身形晃了晃,一掌搭在他肩头,半扶半压地用力摁了摁。
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挨揍时,林云衍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温和的声音缓缓道:“好,说明白了,我也就不会再去多想了。那次你从浴室出来的反应那么古怪,我一时就以为……是我想歪了吧,这事本来就显得荒谬,也好……这回,真的不会再多想了。”
那重复了两遍的同一个意思,沉淀在静俏的气氛中,满是晦涩的气息。
林云衍冰凉的手从他的颈侧滑落,又淡淡地说:“刚才那个吻……算作我报复你喝醉的那次,这样,我们算扯平了。”
自始至终,段砚行都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是冷酷。
他对林云衍笑了笑说:“我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
“……当然。”林云衍看着他,目光恢复了清澈恬静。
***
薛婧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剧组提前放工,她的时间空余出来了,记者还守在影城附近,等着抓拍两人出双入对的画面。所以她来和段砚行商量,是否共进晚餐,省的让记者看出破绽。
段砚行欣然应允。
两人故作春风荡漾地离开片场时,碰巧撞见刚从放映厅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脸阴沉好像昏天黑地刚从战场回来的云大导演。
这男人嘴里叼着烟,左手中指上换成了十四克拉钻戒,还是那黑色背心和牛仔裤羊皮靴的搭配,好像他穿越了季节,独处在夏天。
段砚行很想装作没看见,云觞阴冷讥诮的笑声便传了过来:“裴小寻呐,你成天在片场瞎晃悠,这么浑水摸鱼能成天皇巨星?”
一边声音艳色十里,一边人影妖气冲天地堵在了面前。
同时还卷来一阵邪风。
段砚行咬咬牙,十分敬业地挽住薛婧的胳臂和小腰,正经八百道:“爱情第一,事业第二。”
“靠!”云觞显然心情非常之糟糕透顶,他心情恶劣的时候就会满□粗,“亏得刚才星美老总亲自打电话过来,称赞我推荐的人很有潜力。人家想挖你过去呢,怎么,你准备把你那点儿潜力都挥霍在伟大而无私的爱情上?”
段砚行冷冷瞪过去:“那又如何,我喜欢把潜力挥霍在哪里,需要得到云导您的批准?”
四目交错,仿佛要迸出恶战的火花来。薛婧看情势不对,忙圆场:“云导,小寻和我正打算去吃饭呢,您要不要一起来?”
云觞脸色忽然冷了下来,直接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