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道:“那谢谢小叔子 。”
“不……这没什么。”
段砚行暗自叹息,唐琦不亏是林云衍的姐姐,脾气心性简直一个罐子里酿出来的。
林云衍玲珑有致,他姐姐也很聪明伶俐,马上说声“小叔子”,把人情债狠狠地敲定了,段砚行想推脱都没机会。
话才说了几句,廊里又响起一个干脆的声音,如那庭院深处撩起一勺子清水所发出的甘甜声响。
“姐。”林云衍也从灯火里走来,竟是一身青蓝色的唐装,银线秀出的云纹在昏暗里微微泛光,如星星点缀在身上。眸子里却如秋夜一轮明月,“你怎么撇下姐夫跑到外面来纳凉?”
话到一半,看了一眼段砚行,微露笑容:“偷偷和 的小叔子聊什么?”
唐琦和方才温芳大雅的大家闺秀不大一样,面对弟弟时显露出几分自在大方的性情,横了一眼弟弟,道:“对自己的姐姐要慎言慎行,你想传谣言毁了姐姐的名节啊?”
林云衍笑道:“今天是姐姐结婚的日子,我怎么敢没大没小。”
大概同样也是和自家姐姐说话放松自在,面对唐琦时,林云衍也显露出几分以往没见过的俏皮。
这对姐弟眉目神情其实都很相似,秀外慧中,同样是 眼的清清澈澈,晶莹剔透里仿佛有引人探寻的深潭。
两人同站在一幕景中胜似美景,任清河淙淙,溪流不尽,也不屑于一顾。
唐琦和弟弟调笑了几句,回礼堂里去了。
剩下段砚行和林云衍两人并肩杵在一颗斜倒向走廊的桃树下,映着香堂里通明的灯火,看一方繁星在头顶闪烁,熙熙攘攘声都离得很远。
“原来你是……”段砚行愁绪万千,愣是说不出下文。
林云衍略微仰头,好似在观望天边星辰,面容恬静:“姐姐跟你说了什么?”
段砚行叹一口气,转头迎向由黑暗衬托的清冷侧脸:“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云衍近一年来都显得单薄消瘦,从日本回来以后,也看不出是不是又瘦了些,只是脸上少了点笑容,多了分清淡,在夜里透出一股沉寂之意。
似乎笑声也随着唐琦而散了,林云衍波澜不兴地 :“再照顾下去,我欠你的人情就越来越多 。”
段砚行心情沉重地叹了声:“谁欠谁的啊……”
林云衍依旧是波澜不兴地看着星辰:“没有你在裴大哥那里替我说话,讨个人情关系,我不会在这个圈子里那么顺利地起步。云觞要不是给你面子,也不会那么关照我。现在我能有发展,多多少少有你牵线搭桥,明的是帮,暗的也是帮,有意无意都这样的。”
有意无意……
段砚行细细琢磨这四个字,暗叹林云衍心细如丝,言语措辞谨小慎微之中竟是精明。
难怪连眼利的云觞也看不懂他。
他勉强一笑,温言道:“衍衍,你心里有委屈,别老藏着。”
林云衍清清的眸子静静朝他看来,浅浅地勾了下嘴角,一派淡定:“我没有什么委屈。委屈的恐怕是云觞,还不知道他现在境况怎样,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
林云衍的话直中要血,段砚行便不好再敷衍,惆怅地叹出了声:“叶慎荣不知道把他藏哪儿了。”
两人相继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话叙。
香堂那边通过来的小径上晃悠着一个男人,扯破嗓子哼着不成调的歌,伊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到了近处,段砚行他们才看清楚是裴大少爷。
刚才段砚行离席的时候,裴邵贤已经醉了,现在醉得更甚,脚底下步子错乱直打飘,跌跌冲冲地一面向他们 边晃过来,一面嘿嘿地笑:“哎呀,黑灯瞎火,什么人在 里偷偷摸摸……?”
段砚行迎上去刚想扶一把,裴邵贤一个趔趄,自己倒下来,正好扑进段砚行怀里。
这本来没什么,酒醉嬉闹无心之失,可是裴邵贤偏偏用双臂勒住了他的背脊,抱得死紧。
段砚行面色一白,裴邵贤半挂在他肩膀上,嗅着他颈侧的温香,垂下头去时语声凝重:“老段,你没死……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我……我……”
噗通一下,裴邵贤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带着段砚行 起横倒在地。
段砚行倒在地上以后才意识到,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他这辈子可没被人压过,如今拖着裴易寻纤细的身板,怎么也推不开酒后乱性的裴邵贤。
裴邵贤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三两下已然扒光了他身上的衣服,衬衫刺啦一下撕裂开来,声音竟清脆得骇人。
场面难以收拾,裴邵贤虽然意识不清,力气却犹如蛮牛。
他到底体格要壮实很多,段砚行力不从心,眼睁睁看着身上落下一片吻痕,逼不得已想叫人时,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裴家。
裴家冷冷的围墙内,小太子自小养得内心阴暗晦涩,不知做了多少缺德事,伦理乱得连家仆都辨不清真真假假。
和二哥是确有其事,和大哥是暧昧不清,外面传的时候,总是三兄弟一起讲,裴邵贤就算是清白之身,也被两个弟弟污秽了名誉,难以自白。
毕竟是 家之宅里出来的骨血之亲,血统是有遗传的。
现在家里正在办婚事,这屋子的亲戚朋友,满堂的客人,要是全部引来了,这场面怎么收拾?
段砚行只能哑巴吃黄连,想到边上还站了一个人,忙道:“衍衍,快帮忙把他拉开!”
可惜,林云衍僵在原地完全没有动,他已经被这yi-乱的场面吓傻 。
裴邵贤动作越来越大,段砚行心里越发急躁,终于喊出声:“邵贤!邵贤!”
不料,裴邵贤的影子压了过来,强横地用嘴封住了他的口。
“呜……”
意识一阵麻乱,只觉发丝间手指的用力纠缠,仿佛是隐藏 多年的心结,终于积郁太深,而爆发出来。
香堂那边正有几个人闲聊着,往游廊这边漫步而来……
第三十九章 往事的真相
游廊差不多是全敞开地对着庭院,中间没有什么遮蔽物,只要过了从香堂那边延伸到院中的小径,廊中发生了什么便可以一览无遗。
段砚行此时的心情就像 锅煮开的沸水,带着沙哑又喊了一声:“衍衍!”
眼看那边聊天的人越来越近了,林云衍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扣住裴邵贤的肩膀,扭着胳臂眨眼就把人摔在地上。
他怕裴邵贤挣扎起来,便单膝压上去,把人完全擒住,让他有再大力气也爬不起来。
他刚才被裴邵贤忽然袭击段砚行的激情场面吓住了, 下子被搅得心神紊乱思路空白,惊乱之下凭着条件反射发起行动,下手自然非常狠。
段砚行这才后悔叫他帮忙,因为他下手毫不留情的关系,被摔在地上的裴邵贤发出惨烈的叫声,反而把庭中的人惊动 。
过来的都是老夫人生意上的朋友,老夫人自己首当其冲到廊下,于是便看见自家的大儿子衣衫凌乱地被人钳制于坐下,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旁边就是几乎光裸着上半身,气喘不定的小少爷,仰面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来不及起身,几缕破碎的衣料还留在附近,有伤风化。
自裴易寻进入家门,在女主人眼中他就是个yi 贱下流,勾引哥哥们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给裴家频生祸端的妖孽。
如今眼下的情景无法不让她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深恶痛绝,可是顾及颜面,她还是低吼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接着,老爷子也在管家的搀扶下过来了,段砚行心下暗叹,这场面不好收拾。
裴家的脸面这次被裴易寻丢尽了,只是老爷子向来偏宠小儿子,不忍心端出家法来训诫,只好把犯事的两人一起关在祠堂里思过。
连带林云衍也受到牵连,拖累了刚过门的姐姐,在公公婆婆面前为弟弟出手伤人赔礼道歉,洞房花烛夜结果闹得鸡犬不宁。
裴邵仁由于过去与三弟的不良记录,东窗事发后也不好在父母面前劝慰什么,好在新婚妻子很会做人,把公婆摆平了,他便抽身去祠堂看看两个兄弟。
被父亲母亲雷霆咆哮了一番,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再加上下人送来的几杯凉茶,裴邵贤的酒也就醒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依然有些迷迷糊糊起不来,是因为之前被林云衍狠狠摔的那一下撞伤了脑袋,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沉得像灌了铅似的。
裴邵仁过来看他们时,他还横躺在地上昏昏沉沉,拽着段砚行的一根手指头,像小孩子抢夺到心爱的玩具般不肯松开。
段砚行盘坐在他身边,抬头横了一眼进来的裴邵仁,冷嗖嗖地笑着:“二哥,你让大哥到了房间里去后,你们 说了些什么?”
祠堂里光线暗沉,加上染香的效果,把裴三太子的脸烘托得如鬼魅似的。
裴邵仁下意识怔了怔,再回过神来道:“我只是在大哥面前,对过去的事认个错,然后说光宗耀祖的事由二哥 来担负,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明暗交加的光影里头,裴邵仁浅浅地一笑,高大却落寞的背影仿佛在熏香里淡去,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怎一个物是人非的感觉。
段砚行默叹了一下,低头冷面看着裴邵贤血色红润的脸:“你让他相信我是段砚行?这么荒谬的事,你自己猜疑就算了,还想说服别人?”
裴邵仁半眯着眼睛,淡淡地笑:“自欺欺人的事二哥已经不想再做了。”刻意地顿一顿,语气略沉,“你是谁,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侧身,手扶在格子门边像是准备离开,一席身形修长,浴衣附体却显得空落落的。
眼角的余光飘忽不定,笑容神秘:“常年床笫之欢,假如还分辨不清楚,那我就真不是个东西了。”说完,人便转身走出去,不给段砚行发问的机会。
段砚行神色凝重地坐了一夜,等天快亮时,裴邵贤终于松开他的手,摇摇晃晃起身,扶着胀痛的额头一阵沉吟。
段砚行冷冰冰的语气道:“我是段砚行没错,我借你家小弟的身体还魂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裴邵贤坐在那里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半晌后,道:“对不起……你,让你原谅我是不是有点怪?”
段砚行板着脸说:“我原谅你了。”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而且表情如此镇定,让裴邵贤又惊异又尴尬。
“怎么,难道你想对我三跪九叩负荆请罪?”段砚行坐姿一派落落大方,两手搭着膝盖如一尊佛像,挑起眉毛来冲门边使眼色,“还是认为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准备以死谢罪?喏,那边的门结实,撞上去时使点力气,免得脑瘫变植物人。”
裴邵贤的脸色唰地白了许多,窘迫地挠挠头,羞怯怯地嘀咕:“那么多年了,我还真不习惯你这张恶毒的嘴巴。”
“嘴皮子好久没磨,只怕火候不如当年了。”段砚行马上接口,斜眼一睨,“正好,拿你试刀。”
裴邵贤忙摇手:“喂喂喂,你别,我可受不了。”
段砚行眉头皱起来,脸上神情忽然严肃地一沉,磨牙 :“一日夫妻百日恩,今ri你我已有肌肤之亲,酒后乱性成全了我们的实名,实属天意。老爷子老夫人一干亲戚朋友眼见为证,我跟你都清白不了了。反正裴家正好在办大喜事,花球彩带大红灯笼样样现成的,不知道老夫人会不会煽风点火,老爷子会不会一不高兴就乱棍把我们打死,那干脆我再求他让我们拜个堂结了亲,喝过交杯酒落实 名分,免得做冤死鬼。”
噼里啪啦了一长串,段砚行口齿伶俐吐字清晰,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裴邵贤的老脸是窘迫得又红又绿。
红是借了几分未退的酒意,绿是气恼和委屈。
段砚行越看他憋气不说话,越是不客气地道:“我已经辜负了云觞和衍衍我怕再辜你,会遭天打雷劈。”
“不不不,”裴邵贤哭笑不得,“我宁愿继续把你当小寻,你绕了我这张老脸吧,别说了。”
头一别,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却像个扭捏的小媳妇儿似的。
段砚行最后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看你前生过得是糊涂,还以为你那次摔桌子翻脸是因为我发现了你和 弟弟……原来全是场误会,我才应该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