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艾要把石头砸下去的时候, 一个女人的声音阻止了她, “你猜要是就这么把傻子给弄死了，那老太婆会不会让你抵命？或者让你抵命都是轻的，她要是低价把你转让给村里其他的光棍。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轻易的糊弄走吗？”
是安安一贯尖利刻薄的声音，小艾被这声音一激, 才算醒悟过来, 她说的是事实, 连忙跳下水去把傻子给拉了上来。幸亏她爸爸从小教她学游泳, 她本身也有锻炼的习惯, 否则还弄不上来。
看着傻子趴在泥地里止不住的咳嗽, 小艾先发制人，踢了他一脚, “喂！你走得好好的，怎么滚水里去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傻子虽然是傻子, 但从小被人嘲笑着长大也知道傻子这个词不是个好坏，委委屈屈的辩驳着, “我看到池塘边那朵花很漂亮想摘了送给你嘛。”
小艾瞥了眼那朵丑兮兮的野花，跟他很相衬嘛。她手脚麻利的摘了来，丢到他身上，诱哄着道, “回去就这么给你妈说！听到了没？”
“哦。”傻子拿着花就开心了, 慢腾腾的爬了起来, 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艾看着出现在一边的安安, 见着她怀里抱着的婴儿。一想到自己的前途很有可能也是这样，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一时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了。
安安也不安慰她，这村里的女人都有这一遭，抗争过，然后认命。早点认命也许少受些苦，比如说像她。
小艾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尤其是在这种艰难的环境里，哭过了，发泄过了，很快收住了泪水，她绝不认输！
她拿袖子粗鲁的擦了擦眼泪，瞪了一眼一旁停下来稀奇的看着她的傻子，恼羞成怒的吼道，“走啦！回去了！”
一行三人慢悠悠的行进在村道上，小艾看着安安漫不经心的抱着手里的孩子，有些好奇的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雪白的皮肤、浓密的头发，还有一双大眼睛，不由得赞叹道，“这孩子真漂亮。”
“生物书上怎么说来着，杂交优势。”安安轻蔑的笑着，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孩子。
“啊？”小艾一脸懵。
“这杂种的父亲是谁，我都不知道。”安安看了眼四周蹲在阴影里虎视眈眈看着她们的光棍们，又接着道，“知道为什么我敢一个人在村里大摇大摆的走着吗？”
小艾讷讷的摇头，但内心已有猜测，不敢轻易说出来。
“何家四兄弟，只有一铺大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何家兄弟们一起买来的媳妇，想动我就得掂量一下打不打得过那四个混蛋。”
小艾静默了一会儿，事实上是她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感同身受这话说来是放屁，没有同样的经历，谁能感同身受。但她偷觑安安的神情，她也不像是想要人安慰的主。想起了早上，她中气十足在院坝里砸锅摔碗的架势，把何家上下人都吼了一遍的样子。
小艾又忍不住出声询问，“安安姐，何家兄弟好像都怕你？”
安安呲呲一笑，神情冷艳又轻佻，“他们才不怕我呢，只是我也不怕他们。我就告诉他们呀，反正我是活腻歪了。把我逼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但如果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把怀里这小畜生掐死。何家没钱再买一个女人，也舍不得这杂种，就这么熬着吧，熬到哪一天，过不下去了，就鱼死网破吧。”
小艾没有死的勇气，也不愿意死。一脸悲愤的看着傻子的背影，在心里酝酿着杀死他一家的一百种方法。但无论哪一种都解决不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就算成功的杀了傻子一家，也没有办法逃出去，反倒可能会重复刘寡妇的悲惨命运。
因为有安安和傻子两个不能招惹的人物的存在，小艾在村里走的从容了一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着，寻找着转机。突然她的视线被一户人家吸引住了，准确的说是被那户人家门口晾晒着的一件衣服吸引住了，那是一件警服。
这样一件衣服所代表的含义，令小艾振奋。但她还知道克制住自己，一把握住安安的手，脸上的神情是狂喜。
安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自然知道了她的想法。她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这身警服是村长儿子的。他妈都是被买来的，他是强*奸*犯的儿子，你还能指望什么？！”
小艾听到这话如同被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不振了起来。但很快，她骨子里执拗的一面爆发了出来，非要拉着安安一起往村长家去绕一绕。
她倒要看看那个穿警服的人，面对她一个被拐卖的受害者会是怎样的态度。安安拗不过她，招呼着傻子一起拐了个弯。
小艾走到村长家门口，也不叫门也不哭喊，就定定的站在大门正中央，朝圣一般的看着那一身制服，眼泪缓缓的流了下来。
村长的儿子苟大志一贯是不怎么回家的，他读了书、明了礼，考入警校，又当了一名警察以后，越发不敢直视自己的出身了。他知道这个村子的畸形现状却无法辩驳，因为否定这里就是否定自己的出身。
叔伯长辈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那些伯娘、婶子们上了年纪看着都生活的还算平静。他只能把这种买卖婚姻的方式当做另类的媒人说亲。
但骨子里他又知道这些事是不道德的、甚至是违法的，他只能远离，少回来，甚至不回来。
这一次，他爹过六十大寿，托人打来电话，说是身体不太好，想最后办一次寿宴。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不好推托，只得回来了。但他爹又说想看他穿警服的样子，以后就算死了，想着儿子这样出息也能明目了。
苟大志回到家里被吓了一大跳，他爹脸色蜡黄的躺在床上，一走近他床铺，周围一股腐臭味直冲脑门。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带他老人家去山外面看病。他爹神情不愿意，含含糊糊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问他妈，他妈瞥了眼床上躺着的老头子，冷笑一声，“他得了那种脏病，你要不嫌丢脸就带他出去看吧。”
苟大志一听就明白了，这村里的男人都乱来，稍微有个周正点的小媳妇，都惦记着上手。他叹了口气，没再提其他。心里盘算着等过了爹的大寿就走，这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这天中午他服侍他爹喝中药的时候，被那股子味道熏得难受，一时没忍住吐了出来，把身上的制服弄脏了。他妈接过来洗了两把晾在外面太阳底下晒着。
他换了件便服出来，就见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站在大门口。他好奇的走了出来，出声询问，“你是谁呀？站门口干嘛？”
从背影看是个娇小的女孩，苟大志等了半天没见着人动弹，转到正面，就见着那身影全貌。那是一个美丽的陌生女孩，样貌气质俱佳，年龄不超过20岁。此刻她无声的哭泣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庞滑过，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那件警服。见到人出来，她扬起美目，泪眼盈睫的看着他，那双眼里盛满了祈求。
苟大志被这眼神刺痛了，在这个村里，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了。事实上，每个新出现在村子里的女孩都有这样一段时光。但他没有办法去背弃父亲、家族的礼法。他有些仓皇的扯过那件警服，脚步凌乱的逃回家里，“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隔绝了那女孩求救的目光。
大门在眼前关上，小艾拿衣袖狠狠的擦过脸庞，白嫩的脸庞被她粗鲁的举止擦得通红。这细微的刺痛又怎么比得上她的绝望无助呢。
经过村长家门口绕一截路也可以回到傻子家，三个人一路无话的往前走着。先经过了一间祠堂，过了祠堂是一间磨坊，建在水边，风车带动着石头碾子磨碎了谷物类。
这地方僻静，平日很少人来，但今儿却是热热闹闹的。安安瞅到一个熟人，拉着人打听情况。
“何婶子，今儿在忙什么呢？磨坊里怎么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
被拦住的何婶子也是个八卦的，“村长后天办寿宴呀，村长媳妇请咱们帮忙磨面这些。”
小艾生长于城市里，从未见过这样落后的不通水电公路的地方。这磨面没有磨面机，全靠石碾子带动的情况瞅着也挺新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今天磨的是面粉，一框框麦子被挑来，磨成了白面，被装到面袋子里，整齐的码放在墙角，空气里白色的粉尘弥漫着。
出了磨坊，绕过一架大型木制水车，沿着河岸向上走不了多远就是傻子家。回屋的时候，李老婆子已经在家里烧火做饭了，她抬眼一扫，看着两个人都湿透了，没有多说什么。她这个样子反倒让小艾有些发憷。
这个家里小艾最怵的就是这老太婆，干瘦的身躯却异常结实有力。更令人沮丧的是她精明凶狠，不好糊弄。最让人害怕的是她那双看不出情绪起伏的眼睛，让人捉摸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暴起，结结实实的给你来上一顿。
小艾期期艾艾的解释着，“傻子……不，强子想去摘水边的一朵花，不小心滚到池塘里了。我，我下去拉他，也全身都打湿了。”
李老婆子点了点头，道，“快回屋去换身衣服吧。女娃子着凉了不好。”
面无表情的老婆子比生气狰狞的面孔更让人害怕。小艾如临大赦一般的一溜烟跑回了房间。至于傻子，她才不管呢。
回到房间里，床铺上放着一套年轻女孩穿的新衣衫，白底粉花的，看着有种俗气的漂亮。小艾摸了摸衣衫，是土布做的。
小艾拿起了毛巾漫不经心的擦着头发，这老婆子还真是一天三变，这又给她新衣服，不知道要做什么妖。
正想着，李老婆子掀开帘子进来了，看着她动作慢吞吞的，一个劲的嗔怪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赶紧把湿衣服换了！现在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事，等老了是要做下病根的。”
说着自己动手，拿过干净的帕子，利索的擦着小艾的长发。
被老太婆这样温和的对待着，小艾不觉得高兴，反倒寒毛都立起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小艾明面上也不敢多说什么。讷讷的配合着她的动作，换上了新的衣裙。反正在她面前小艾早没有了尊严，第一天的下马威就被折腾的尊严全无。
李老婆子服侍着小艾穿好了衣服，又拿篦子替她把乌黑油亮的头发疏通梳透了，拿了一面镜子递到她面前，慈眉善目的夸赞道，“你看看，这身裙子一打扮可真俊。”
小艾抬眼看了看镜子，她正当最美好的年龄，不需打扮自有种花期盛开的美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什么都压得住，更何况这本就抬气色的粉色衫子。她摸了摸领口的锁边，绣了点纹样显得更精致了。
见她喜欢这衣衫，李老婆子脸上的笑容放大了，笑着道，“这衣服是我请村里手艺最好的老婆子缝的。这花边还是我亲手绣的。只要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的。”
李老婆子拉着小艾的手坐到了床沿，一副亲热的样子要与她说起体己话。
“你也来了这么久了，在村里也转过了，知道咱们村子的情况。从外面买来的媳妇还没有一个人逃脱过。在这村子不找个男人依靠，一个妮子会落入怎样的境地你也看到了。那刘寡妇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呢。
当初我是不太愿意买你的，因为你太俊了，又干瘪。后来我改变主意了，是因为强子喜欢你，还有一个，我看到你眼里的活泛。你是个聪明的妮子，能嫁到我家里来，给强子当媳妇是你的福分。”
李老婆子见她嘴角翕张，知道她心里不服，继续劝道，“你别不服气，听我一一给你说道。
你被拐了，必然是会被卖的，你看看村里其他人家的男人，粗鲁又暴躁，哪家的媳妇不是被天天打骂的。
我家强子不一样，他老实，只要你好好对他，他会很听你的话的。
我和他爸自小就为强子攒着家底子，他爸打猎是一把好手，是村里最能干的人，我家可以说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只要你生了娃，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管。
只要你一心一意的跟强子过日子，这日子呀肯定和和美美！”
小艾见着老婆子这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不忿，面上却不显。她是说这老婆子怎么会这么大方的放她在村里转悠呢，原来是想让自己认清现状。
她认清了，可惜更明白自己决不能陷在这烂泥里。
小艾顺从的点点头，知道了一条，只要自己对那傻子好一些，她就能争取更大的活动空间。强势精明的李老婆子的软肋就是她的傻儿子。这算不算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可惜她绝不会同情，自己孩子当宝，别家的孩子就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