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与神鳖(十三)
五日之后,星何也休养的差不多了。
“‘蝴蝶泉镜’是什么意思?”星何问众人。
“我只知道蝴蝶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后面两个字怎么写?”孟怀青道。
“会不会是个什么地方?”沈姐道。
“我觉得那晚青衣人的反应很奇怪。”解秋寅道,“扬言要杀无云宫的人,却在和我哥对峙的时候整个人就跟变了似的,他的反应很不对劲。”
“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明显打不过我嘛!”星何道。
“不对。”解秋寅摇头。
思索了一会儿,对星何道,“我觉得他好像认识你,虽然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总觉得他的反应……感觉他很惊慌无措……很,好像认识你一样。”
“我不认识他,我十五岁之前从未出过无云宫。”星何否定,“而且我没失过忆。”
“会不会是认识和小弟有关的人,你长得像某个人,他看到了你就想到了某个人。”
“和我有关?我师父?师兄?二师兄?可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们呀。”
“也许是你阿爷或者阿娘。”孟怀青猜测道。
“而且他叫我小孩儿,明显比我年长,我倒觉得很有可能。”解秋寅又道。
“会不会解大哥就是那个人?不是长得像,本来就是。”唐无奕也猜。
“……”星何无语,“越猜越离谱,我都没见过我阿爷阿娘,还有,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没有失过忆,我师父师兄虽然经常打我,但他们从来不打我脑袋的!我真的不认识他!”
“谁没见过阿爷阿娘呀?”宋伶之推开房门问道。
“小草药,‘蝴蝶泉镜’你听说过么?”孟怀青问。
“没有呀。”宋伶之粘着星何坐下来,“蝴蝶泉倒是知道。”
“!!!”
“快说,是什么?在哪儿?”六人异口同声,把宋伶之吓了一跳。
“城南郊外,有一眼泉,挺大的,方圆一里左右,泉水清澈如镜,春天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蝴蝶齐聚而来,在泉上漫天飞舞,可漂亮了。阿娘阿爷带我去过一次,那个时候,我只能听到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一年前我自己去过一次,确实很漂亮。”宋伶之道。
“我要去那里看看。”星何对众人道,“我自己一个人去。”
“我也去。”解秋寅看着星何坚决道。
“不行!”星何更加坚决。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解秋寅突然就不高兴了,“拖后腿的?”
“没有。”
“弱不禁风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
“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怕你出事,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我怕你有危险。
“怕我出事是不相信我,怕你自己保护不了我,是不信你自己更不信我,怕我危险还是不信我!”解秋寅怒道。
他心里也很烦躁,尤其是经过下元节那晚上的事之后,深深觉得自己很无能。
腹有诗书有什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都他娘的是空谈!
“……”星何不知该怎么回答。
“阿弟,这下我也不同意你的做法,人总要学会长大,你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他总得自己学会面对,而且解兄这么聪明,肯定比你想的要好很多。”孟怀青劝星何。
“等到他能打得过我,再说这话也不迟。”星何还是不同意。
“你不让他去亲自经历,他永远打不过你。”沈姐也劝。
“……”
“哥哥,虽然我不懂你们要去做什么,但我觉得他们说得对,阿娘阿爷也对我说,让我学会自己解决困难,面对该去面对的。”宋伶之也劝。
星何抬头看向孟怀瑗,孟怀瑗也点头。
看向唐无奕,唐无奕也点头。
“……”
星何蹬地一声站起来,红了眼眶,“你们都在逼我!都在逼我!”
随后,夺门而出,“嘭”地一声摔上房门,走了。
都不是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就知道逼我!
……
星何一个人坐在河边,闷闷哭了半天。
他后悔了。
关于那天河灯上许下的愿望。
他想把义城所有的河灯上都写上解秋寅的名字,他想把义城所有的老百姓都关起来!让河神只听他一个人的愿望,他想把所有的愿望都换成‘解秋寅永远都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娘的,要是河神不听,老子就杀了他!
在鸣鹄山,遇见结界里的妖魔鬼怪,光是封印他们就让他自己深受重伤,差点命丧当场;前几日又遇上了不知道什么鬼的怪人,自己掉进水里被卸掉了灵力无法动弹,要不是自己强行施为,解秋寅这会儿已经死了……
出了无云宫,他才明白师父的那句话,“世间之大,远超乎你想象。”
师父一定是经历过很多的人吧……
什么破无云宫第三!什么破天下第三!自己学艺不精还沾沾自喜于‘天下第三’的虚伪荣耀!
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把别人害死!
星何想到这儿,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
傍晚,回到屋里,闷在被子里哭湿了大片枕头。
聪明人遇到这种问题,都会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解决……只有笨人,没本事没脑子,就只有闷在被子里哭。
很不幸,星何是笨人。
解秋寅来敲门。
星何不想见,佯装睡着,听见也不开门。
解秋寅敲了三次,不见回应便自行拉开了门进来。
“我知道你醒着。”
“!!!”星何还想垂死挣扎,继续装睡。
“起来!”解秋寅突然吼道。
星何被吓得一哆嗦,解秋寅哪对他发过狠脾气!
“听到没有!”再次吼道。
星何立马怂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用手捂着哭红的眼睛。
“你又没错,哭什么哭?”解秋寅问。
不说还好,一说眼泪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手都捂不住。
解秋寅坐到床边,“手拿开。”
星何用袖子使劲儿抹了把脸,拿开了手,头低着还是不肯给解秋寅看。
“你又没错,哭什么哭?”解秋寅轻声又问道。
星何摇头,“有错。”又用手臂挡住眼睛。
错太多了,错在我不够强,错在我保护不了你,错在我许错了愿,错在我一意孤行带上你去找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错在我太笨了!
解秋寅将星何的手臂拿开,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给他抹眼泪。
不抹还好,一抹眼泪又止不住了,啪塔啪塔直往下掉。
“……”
解秋寅心里一恸,把星何往怀里拉,紧紧抱住他。
星何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止不住地哭。
“你听着,即使你是我哥,即使你救过我的命,这也不代表我的命归你,我的路归你选,我的决定归你来做。该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怨不得你也由不得你,你明白么?”
星何哭着点头。
“可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遇到这乱七八糟的事,你也不会遇到危险。”星何噙着泪模糊道。
解秋寅笑了,“那你想让我做坎井之蛙,是么?”
“没有,你不是蛙。”
解秋寅接着道,“坎井之蛙好呀,从出生到死亡,一直都待在那个方寸井底,无风无浪。我会在井栏边跳来跳去,在井壁缝里休息,浮在小水坑里,跳到泥里,小虫子小螃蟹小蝌蚪,谁也比不上我,永远独占自己的一坑水。盘踞一口井,是很快乐,我也觉得很快乐。”
“可是有一天,东海神鳖来了,来到我面前,对我说,外面有海,很大的海!海比千里还远,比八千尺还深!大禹十年九涝的时候,海水也没有变高;商汤八年七旱的时候,海水也没有减少,过了千千万万年,它永远那么广大。海不仅很大,还有风浪,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每天都不一样。”
“那我就很想去看看呀,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风和浪。神鳖问我,要不要去看,我带你一起去看看!我心动了,我突然就不想一辈子守着我的那一尺见方了,我也想出去勇敢地走走闯闯,你明白么?”
星何听懵了,诚实摇摇头。
解秋寅将星何的手摘下来,用袖口给他擦眼泪,笑道,“若说危险和不测是我想去看大海的代价,我仍会心甘情愿,一往无前。”
“东海来的神鳖让我这短暂一生里有了更多跌宕起伏的可能,让我见识到了更多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的奇异景象,你说我为什么要责怪他呢?”
“……你说的鳖指的是我么?”星何问。
“嗯。”
“你骂我是土鳖啊……”星何心里有些不平。
“我还骂自己是癞□□呢!”
“……”星何被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哭了。
“……可我真怕你出事……”星何又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意有所至,爱有所亡’这个典故?”
“……没有。”
“简单来说,就是从前有一个非常善于驯虎的人,他——”
“老虎还能被驯养呀?!那个人是有多不怕老虎呀?!我没见过可是我也怕的……”
“不要打岔!”解秋寅怒道。
“……好,你说……”
“这个驯虎人为什么没被老虎吃掉反而老虎非常听他的话呢?因为他明白老虎的天性,知道不能拿活物和鲜血淋漓的肉给它吃,因为这会激发老虎的凶残天性,驯虎人知道虎什么时候饥什么是狗饱,知道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总是顺着老虎的意,所以老虎非常驯服于他,他也没有被老虎吃掉。又有一个非常爱马的人,用箩筐盛马粪,用蛤壳接马尿。有蚊虫来叮咬马的时候,那个人就就赶紧过去拍打,结果拍打的不是时候,马咬断了口勒,毁掉了笼头,最后挣断绳索跑了,那个人本来是想对马好的,可是却适得其反,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马不喜欢这样子吧……”星何猜。
“答对了。”解秋寅笑,“你所认为的对我好,就真的是对我好么?你所以为的保护我,就是真的在保护我么?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保护,我就真的是这么想的么?不,我不是这样想的,在我看来,你对我这样的保护其实是在害我,你明白么?”
“……”
“我知道你想对我好,想让我平平安安,可是我不面对危险,我怎么能够成长怎么能变得强大到能保护好自己呢?你该让我自己去面对,好么?”解秋寅低头捋了捋星何的鬓发。
“……可是我怕你出事……我能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我怕……”星何抱紧解秋寅说不下去了。
“……”解秋寅心里莫名一阵酸楚,“那我好好学武功,我那么聪明一定会很快超过你的,嗯?”
“……”
半天,星何点头。
“所以我得去蝴蝶泉镜,纸上谈兵永远不如实战有用。”
星何不说话了。
“你信我,好不好?”
半晌,星何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解秋寅笑了,右手指腹轻轻拂过星何哭红的双眼,温柔道,“以后少哭点儿好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哭得很讨厌?”星何问。
“不是,哭多了对眼睛不好,你想到哪儿去了?”解秋寅笑,“老实说,你哭得不仅不讨人厌,反而……很好看……怎么说呢,看着忍不住心疼。”
“……”这是什么鬼?!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想做个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的……”星何无奈道,“算了,做不了就算了!”
解秋寅笑。
“……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不会,我从来没这样想过。”解秋寅真诚道,“爱哭不是没用,倒不如说是‘至情至性’,我很喜欢。”
比很多人好到不知到哪儿去了。
“……”
星何不说话了。
心里挺高兴的,解秋寅不讨厌他这个脑子笨还爱哭的便宜哥哥。
真好。
“所以呀。”解秋寅又笑道,“以后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说给我听,我哄你,好不好?”
星何点头,“好。”
“秋寅……你真好。”星何红着脸道。
解秋寅低头看他,脸微红。
……
房门外,偷偷蹲着沈姐和孟怀青。
孟怀青看向沈姐。
沈姐早就在笑着看他。&/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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